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1.20
地點:烏克蘭哈爾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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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一月,整個烏克蘭的氣溫下降得異常迅速。
這是近些年來少有的一個極寒冬季。
在我的印象中,烏克蘭最冷的時段通常出現在每年的二月,但今年的寒冬來得格外突然,而且提前了。尤其是在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大規模導彈襲擊和無人機襲擊的背景下,電力基礎設施遭到嚴重破壞,許多城市的供電系統一度陷入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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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大城市開始實行早、中、晚輪流停電。
相對而言,赫爾松、斯拉夫揚斯克等前線城市的情況反而還算“正常”,但基輔的氣溫卻明顯反常,最低溫度一度降到零下十六、十七攝氏度,而且這樣的低溫已經持續了接近兩周,并且很可能還會繼續。
在這種情況下,對所有人來說都異常艱難。
停電帶來的不便無處不在:需要到處尋找充電的地方,家中只能依靠備用電源和節能燈維持最基本的生活。我也提前買了不少備用燈具,以防再次出現長時間斷電。
而就在這樣的時間里,我開始猶豫:是否還要繼續前往前線地區。
一方面,氣溫驟降使得駕車出行的風險明顯增加;
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意識到,在過去四年的時間里,我的身體一直處在一種被過度消耗的狀態中。
最近,我做了這四年來幾乎唯一的一次系統體檢,卻被分成了三次才完成。醫生明確提醒我,需要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身體狀況。
所以,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我確實陷入了猶豫。
因為過去將近三年的時間里,我幾乎每個月都會按照自己的節奏,前往烏克蘭境內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村莊,進行探訪和人道主義救援。這樣的行動已經持續了很久,幾乎成了一種習慣。
最終,我還是決定在13號前往哈爾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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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很冷。
在這樣的季節里,清晨踩著厚厚的積雪,前往火車站,再搭乘火車一路向東。哈爾科夫并不是我們此行最終的目的地,但這段路程,卻讓我看見了一些在戰爭日常的忙碌中,常常被忽略的景象。
很多時候,時間對我來說顯得異常珍貴。行程總是緊湊而匆忙,很少真正停下來。可那天,我透過車窗,看著被大雪覆蓋的大地,看著樹枝上凝結的冰霜,在緩緩升起的陽光下折射出微弱而清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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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間,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與安靜,甚至帶著一點久違的喜悅。
仿佛在那片寒冷與寂靜之中,我短暫地觸碰到了某種超越戰爭的存在——一種關于這個世界本身仍然美好的證明。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創造這一切的造物主,本意并非毀滅。
九點鐘,車廂里準時響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滴答、滴答,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空間安靜下來。
這是每天固定的時刻。
提醒所有人,為在戰爭中守護前線的人、為在戰爭中犧牲的平民,默哀、致敬。
無論你是在火車上、公路上、家中,還是在任何公共場合,九點鐘都會如期而至。人們會停下腳步,以同樣的方式,完成這短暫而莊重的儀式。
在戰爭尚未結束的日子里,這是人們對生命最基本的尊重,也是這個國家每天都在重復的祈禱。
哈爾科夫火車站的人特別多。
這個場景本身,已經超出了我個人的認知,而不僅僅是“預期之外”。
幾乎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來到哈爾科夫。每一次再來,都會發現這座城市正在發生一些細微卻真實的變化——它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曾經的活力。
當列車緩緩駛入站臺時,我注意到不遠處一位母親,帶著兩個孩子站在窗邊。尤其是那個小男孩,隔著玻璃不停地揮手,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爸爸,爸爸,爸爸。”
那是一個非常短暫,卻異常溫馨的瞬間。
在戰爭仍未結束的現實中,這樣的畫面顯得格外珍貴。
我心里充滿感恩。
在這樣艱難的處境下,烏克蘭的普通民眾,仍然努力地散發著各自微小卻真實的光亮,照亮這片土地,也試圖讓生活一點點回到平靜。
下車后,我很快見到了來接我的朋友們——我們的志愿者Sasha、攝影師Sasha、沃瓦以及另一位當地的朋友。他們開車過來接我。
行程比我原本預想的要緊湊一些。
過去的我,或許會覺得連續五個小時的火車,再加上三到四個小時的車程,總共將近九個小時,并不是什么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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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我明顯感覺到不同。
或許是身體發出的提醒,也或許是心理上已經開始對“消耗”有所警覺,我開始更清楚地意識到,這樣的行程,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不再輕松。
我們在哈爾科夫只是做了非常短暫的調整,隨后便立刻啟程,前往斯拉夫揚斯克。
在前往斯拉夫揚斯克的路上,我們會經過伊久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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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已經有差不多一個多月沒有來到這里了。再次進入伊久姆時,很明顯能感覺到城市發生了一些變化——在主干道路兩側,已經架起了成片的防無人機網。這是之前所沒有的,但現在,它已經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這些網密密麻麻地懸掛在道路上方,本應是保護行人的設施,卻在無聲地提醒著:這里的安全,本身就是建立在不安全之上的。
我們是下午一路向斯拉夫揚斯克方向趕路。整個車程如果順利,大約需要三個小時,慢一些則要三個半到四個小時。司機的車速并不快,但在當前的環境下,這樣的謹慎反而讓人心安。沿途經過的檢查站都還算順利,沒有過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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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久姆,我們還是短暫地停了一會兒,見了幾位老朋友,簡單聊了幾句。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一位朋友的一句話。
我隨口問他,戰爭什么時候會結束。
他說,他只希望,在有生之年,戰爭能夠結束。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而他的年紀,其實也不過二十七八歲。
二十七八歲,本該是人生剛剛展開的階段。
可他的二十七八歲,卻已經被徹底拉進了戰爭之中,與戰爭緊緊糾纏,幾乎再也無法分開。
如果沒有戰爭,我們每個人大概都會去做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去完成那些本該屬于自己的夢想。
因為生命是有限的,而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只想為自己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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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戰爭就像一種詛咒。
它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隔絕開來,又像一個無底洞,持續不斷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我們的青春、記憶、陽光、天空、安全感、快樂、歡聲笑語……
都被一點一點地吸進去,消失不見。
那是一場很悲傷、也很真實的對話。
到了這個階段,人們對戰爭,已經很難再抱有任何浪漫的期待。
當然,仍然會有人在道義層面強調“必須支持戰爭”“必須保家衛國”。
這在宏觀層面或許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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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把這些道德命題,直接綁在每一個具體的個體身上,
如果不允許一個人思考自己的未來、不允許他感到疲憊、不允許他害怕,
那本身,就是另一種殘酷。
這并不是不愛國。
這是人,作為人,最基本的權利。
那一刻,我其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我只能告訴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真的需要幫助,可以來找我。
在我能力范圍之內,我一定會幫你。
這是我唯一能為一位朋友做出的承諾。
帶著這樣的沉重情緒,我們再次上路,繼續前往斯拉夫揚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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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斯拉夫揚斯克到伊久姆,車程只有一個小時。
可那一小時,卻顯得異常漫長。
天色在下午四點多便迅速暗了下來。冬季的黑夜來得很早,路兩側的防無人機網在車燈照射下顯得格外詭異。密集的支柱筆直地立在路邊,延伸向遠方,仿佛沒有盡頭。
前方一片漆黑。
偶爾有車輛迎面駛來,燈光掠過防護網和樹樁,光影在黑暗中晃動,像極了電影里的場景——卻比任何電影都要真實。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無力感。
感受到人在戰爭面前的渺小與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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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不希望戰爭結束。
沒有人不渴望恢復正常的生活。
可誰,又真的能夠左右這一切呢?
如果沒有戰爭,這條路上不會豎起如此密集的支柱,
不會拉起如此漫長的防無人機網。
這一切,都是被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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