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收拾得比過年還干凈。窗臺擦了兩遍,地板拖得發亮,連那只用了十幾年的電飯煲外殼,也被我認真洗過。我知道這些沒什么用,但手停不下來。人一緊張,就喜歡和瑣事較勁。
兒子回家時已經快十點。他說考完了,聲音很輕,像一件終于放下的行李。丈夫跟在后面,拎著兩瓶啤酒,一袋鹵味,臉上有一種完成任務后的松弛。我給他們盛湯,湯是下午就燉好的,排骨在砂鍋里翻滾了一整個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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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沒有想象中的熱鬧。兒子吃得很快,低頭,偶爾抬眼看我,又迅速移開。我問他感覺怎么樣,他說還行。我沒有再追問。十七八歲的孩子,已經不喜歡被母親審視。
吃完飯,丈夫提議開瓶酒,說是慶祝。我搖頭,說太晚了。他不高興,嘖了一聲,但還是作罷。兒子回房間洗澡,我收拾碗筷。水聲從衛生間傳來,持續而單調。
我那天其實很累。高考前一個月,我幾乎沒睡過整覺。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給他煮雞蛋,熬粥,算著營養搭配。丈夫照常上班,下班后刷手機,偶爾問一句“今天復習得怎么樣”,像完成社交禮儀。
等一切都安靜下來,我關了廚房的燈,準備回臥室。路過書房時,聽見里面有說話聲。我以為是丈夫在打電話,正要走開,卻聽見了兒子的聲音。
他洗完澡了,聲音帶著水汽,卻很清楚。
“她肯定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說。
我站住了。那一刻沒有任何預感,只是本能地停下來。
丈夫的聲音低了一些,像在安撫。“別急,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再說。你現在說,她受不了。”
兒子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也很冷。“受不了是她的問題。她一輩子就這樣,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好像別人欠她似的。”
我的手扶著門框,指尖發麻。
“你媽也不容易。”丈夫說這句話時,語氣敷衍,像例行公事。
“所以我才更煩。”兒子接得很快,“她做那些事,又不是我讓的。每天盯著我,問東問西,我考不好她哭,我考好了她還是哭。你不覺得她很自私嗎?”
書房里安靜了幾秒。
丈夫嘆氣,說:“你以后就明白了。等你上大學,離開家,就好了。”
“我早就想走了。”兒子說,“等我走了,你也輕松點。她的錢,你先幫我管著。她肯定又要說給我存著,其實還不是控制我。”
那句話像一把鈍刀,沒有立刻見血,卻在身體里慢慢割。
我沒有再聽下去。不是不敢,是忽然覺得多余。好像再站一秒,都是對自己不禮貌。
回到臥室,我坐在床邊,沒開燈。窗外有風,吹得窗簾輕輕擺動。那一刻我想起很多細節:他小時候發燒,我抱著他在醫院走廊來回走;他初三那年失眠,我陪他到凌晨;他高三模擬考失利,我在陽臺偷偷哭,第二天卻裝作若無其事。
原來這些,在他眼里,是控制,是自私,是理所當然。
我沒有哭。心寒的時候,人是安靜的。像一口井,水忽然退得很深。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飯。兒子起得晚,眼睛紅紅的,像沒睡好。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還能這么平靜。
“媽。”他說。
我應了一聲,把煎好的雞蛋放進盤子里,火候剛好。
丈夫坐在一旁看新聞,頭也沒抬。
吃飯時,我忽然說:“等你上大學,我打算出去工作。”
兒子抬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不確定。
“家里的錢,你自己管吧。”我繼續說,語氣很穩,“我不再替你存了。”
丈夫終于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被背叛,我只是終于被看清了。而我,也終于看清了他們。
母親這個身份,原來并不自帶感恩。愛如果沒有邊界,就會被當成空氣。既然如此,我愿意收回一些,讓自己重新站穩。
高考結束的那個夜晚,沒有煙火,也沒有掌聲。只有一場遲到多年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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