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蛋
最近一段時間,電影市場不算熱鬧,但有一個小小的“區域現象”格外顯眼。三部帶著明顯東北氣質的電影前后腳上映,又接連“消失”在市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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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騰你別走》《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
三部片子,三種來路。《馬騰你別走》是原創故事,導演和創作者顯然對東北熟得不能再熟,人物一張嘴就是熟人味兒,情緒和語境也很“在地”;《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則直接改編自雙雪濤的小說,一個寫城市邊緣人的孤獨,一個寫少年與時代陰影的糾纏。放在文學圈,都是東北文藝敘事的代表作品。
然而結果大家也都看到了。《馬騰你別走》首映之后,影評區一度還算友好,有人夸真誠,有人夸不裝,但票房幾乎沒起水花;《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口碑一路走低,排片迅速被擠掉,很多城市的觀眾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影院已經沒場次了。
是市場對文藝片越來越冷淡了嗎?還是說,東北這塊土壤,已經不再適合承載這種偏“文學感”“情緒流”的敘事了?更尖銳一點說,東北,是不是真的撐不起某些創作者想要完成的那套敘事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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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中的東北文藝片
把時間線稍微往前拉,會發現以東北為背景的文藝片和偏作者向的影視作品其實不少,且這些作品都很努力地在“去類型化”,不僅弱情節、弱沖突,而且喜歡強調人物狀態、情緒氛圍,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時代余溫。
聽起來很美,但落到成片上,問題也高度一致。
首先是敘事越來越像情緒拼貼。這些年里,很多東北文藝片已經不太講故事了,或者說,它們默認觀眾不需要一個清晰的故事。人物為什么相遇、沖突從何而來、情緒如何推進,這些最基本的敘事問題,被一句“生活本來就沒有答案”輕輕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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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是最典型的例子。整部電影從頭到尾,都沉浸在一種刻意壓低的表達里,人物交流像是在互相躲閃,說話永遠只說一半,剩下一半交給空鏡、雪景和沉默。有觀眾看完后評價:“幾乎全片都不說人話,也談不上敘事,像是把小說里的留白無限放大,卻忘了電影需要節奏和推進。”
文藝不是問題,留白也不是問題,但當留白變成偷懶,問題就大了。
其次,是創作者對東北的理解開始變得表面化。冷、舊、慢、窮,這些標簽被反復使用,卻很少被真正拆解。很多作品里的東北都只像是一塊情緒背景板,而不是一個正在運轉的現實空間。人物在里面游蕩,卻和城市、社區、歷史沒有實質性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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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冬》便是如此。電影把人物困在一種極端私人化的情緒里,東北的存在感,只剩下氣溫和色調。這個三角戀的故事看起來發生在東北,但換一個城市,故事并不會受到太大影響。這種可替換性,恰恰暴露了地域敘事的失效。
《馬騰你別走》相對來說算是更真誠的一部,至少人物是活的,語言也有生活質感。但這部電影的問題在于,情緒始終停留在原地,沒有被推向更復雜的層次。親情線成了唯一的防護盾,卻沒能轉化成更有力量的表達。
于是,觀眾逐漸產生了一種疲勞感。為什么東北文藝片總在拍失落、迷茫、無所適從?為什么每個人都像是被時代輕輕放下,卻又說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當這種情緒被反復復制,原本應該鋒利的表達,反而變成了無病呻吟。
更殘酷的是,市場已經不太愿意再為這種表達買單了。東北不是不能拍文藝片,而是這套被反復使用的東北文藝片方法論,已經走到了瓶頸。它們消耗的,不只是觀眾的耐心,還有東北敘事本身的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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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土下的別樣生機
和那些在文藝片里顯得飄忽的表達相比,東北在另一類作品中,反而一直穩得驚人——故事扎實、人物清楚、情緒有著落的作品。
最典型的當然是《鄉村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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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愿意承認這一點,但《鄉村愛情》系列,可能是過去二十年里,對東北社會肌理呈現得最持續、最完整的一套影像文本。它不高雅,也不精致,人物的欲望簡單直接,沖突都落在柴米油鹽、面子里子、錢和關系上。你可以笑它土,但很難說它假。
更重要的是,《鄉村愛情》始終在講故事。誰和誰鬧掰了,誰想往上走,誰被時代甩在了后頭,每一條線都有因果,也有結果。東北在這里不是情緒容器,而是一個真實運行的社會空間。
去年底播出的《老舅》提供了另一種扎實的范本。這部劇把故事放在上世紀90年代的東北,講的正是那一代人的下崗、下海和自謀生路。它不刻意渲染悲涼,也不沉溺于感傷,而是讓角色在具體的生計問題里打轉:怎么掙錢,怎么養家,怎么在變遷里守住一點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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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踏踏實實地拍出了那個時代普通人身上的勁頭與韌性,《老舅》反而讓觀眾覺得可信,甚至親切。它或許不那么文藝,卻恰好說明,東北的故事生命力,始終來自對生活本身的誠實講述。
再看稍微嚴肅一點的作品,《漫長的季節》。
這部劇之所以能成為現象級,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導演沒有把東北當成氛圍濾鏡。鋼廠、鐵路、下崗、轉型,這些元素不是用來抒情的,而是直接參與敘事的變量。人物的命運,被時代推著往前走,悲劇不是憑空掉下來的,而是一步步積累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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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季節》里有大量的生活細節,甚至顯得瑣碎,但正是這些瑣碎讓人物站得住。你能清楚地知道他們的困境從哪兒來,又是在哪一步走錯了路。這種清晰感,正是很多東北文藝片里缺失的。
電影《白日焰火》同樣如此。雖然是一部懸疑片,甚至可以說是類型完成度極高的犯罪電影。但是電影主角的孤獨、暴力和失控,都有現實土壤做基地。東北的寒冷、蕭索、工業遺跡,并不是所謂情緒標簽,而是犯罪邏輯的一部分。
很多地方的故事,需要創作者額外搭建沖突,比如階層落差、代際矛盾、城鄉差異。但在東北,這些東西幾乎是明擺著的。重工業時代留下的榮光與廢墟并存,計劃經濟的集體記憶與市場化之后的個體焦慮長期疊加,人與人的關系既親密又殘酷。這些矛盾,本身就構成了極強的敘事張力。
所以你會發現,一旦作品愿意老老實實講清楚“發生了什么”,東北往往能提供比其他地域更扎實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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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追溯,《鋼的琴》《Hello!樹先生》這些被頻繁提起的作品,其實也是這個道理。這些文藝片的成功在于人物和環境的強綁定。樹先生的荒誕,并不是憑空瘋癲,而是現實一步步把他推到了邊緣。可反觀看近幾年的不少東北文藝片,恰恰是在“解綁”這些現實關系。
東北作為一個長期被影視作品反復消費的地域,東北人對自己被如何書寫,有著異常敏銳的判斷,他們對“假故事”的容忍度極低。你可以拍他們粗糙、失敗、擰巴,但前提是這些東西得是真的。
東北在類型片里好用,在扎實敘事里好用,在喜劇和懸疑里屢屢奏效。當作品有明確的類型框架時,東北的地域特質會被自然激活。人物的選擇,和環境形成互動,觀眾也更容易進入。可一旦創作者試圖繞開故事,只剩下情緒漂浮在畫面里,東北就成了一種被誤用的符號。
東北的悲涼,從來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如果只想借東北表達“人生的虛無”,觀眾自然會覺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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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相信扎實的故事
東北的城市氣質,更多誕生于特定歷史階段,鋼鐵、煤炭、機床、鐵路,這些詞匯塑造了城市的骨架,也塑造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集體宿舍、工廠大院、單位食堂,人與人的關系密度極高,個體從來不是被單獨放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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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背景,決定了東北敘事天然帶著重量。哪怕講的是個人命運,也很難完全抽離時代與群體。一個人的失敗,往往牽動一整個家庭;一次工廠的停擺,會改變一條街區的走向。
也正因為如此,這里的城市氣質,對表達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我的朋友安德烈》等東北文藝片的問題,恰恰出在這里。它們借用了東北的外殼,卻回避了東北的精神內核。畫面是冷的,人物是寡言的,但行為缺乏現實推力,情緒缺乏社會來源。角色仿佛天生憂郁,卻說不清憂郁從何而來。
再具體一點說,東北城市的空間結構本身就不適合被抽象處理。老小區、廠區家屬院、菜市場、澡堂、燒烤攤,這些地方不是風景,而是社會關系的節點。人在這些空間里,避無可避,退無可退,沖突天然會發生。
可很多作品寧愿反復拍雪地、荒野、空曠的街道,也不愿意進入這些空間。文藝片害怕擁擠,害怕復雜,害怕真實的社會關系會破壞情緒的“純度”。這種選擇本質上是在回避東北最有力量的部分。于是,東北被拍成了一座“沒有鄰居的城市”。人物彼此隔離,關系松散,情緒懸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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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過來看那些真正成立的東北敘事,幾乎都找到了類型與地域的結合點。《白日焰火》用犯罪類型承載孤獨與暴力,《漫長的季節》用懸疑結構托舉時代悲劇,《鋼的琴》用喜劇外殼包裹尊嚴的崩塌。它們沒有回避現實的堅硬,而是順著這份堅硬,把人物的情感一層層敲出來。
這才是東北敘事該有的方式。
說到底,東北并不缺文藝氣質,缺的是被認真對待。真正的文藝片也不是情緒的自我循環,而是對現實的深度回應。東北需要的是愿意把故事講扎實的人。只要故事站得住,這片土地給出的回饋,往往比任何濾鏡都要真實、也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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