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最大的美德，不是善良，而是寬恕

小時候被傷害過的人，會帶著仇恨長大；工作中被辜負的人，會帶著不甘前行。他們常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

但我想跟你說：寬恕不是軟弱，也不是遺忘。寬恕，是讓自己活得更自由、更強大的一種能力。

以下內容，根據我和知名訪談博主涼子的對話整理，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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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心理健康觀念

涼子：在國內，我身邊的朋友，包括我一些前同事，很多人說公司有免費的心理援助，但總是排不上隊。大家都是抑郁、焦慮了才去看心理咨詢。其實，心理援助是不是應該是一件普遍、正常的事情呢？

彭凱平：不開心連續21天，那肯定就有心理問題，要趕緊去看醫生，看心理醫生去。如果只是今天一天不開心，沒事的。孩子考試不及格，你難受很正常，這是母愛、父愛。可要是孩子不及格，你還說來慶功，那就變態了。不要把負面情緒體驗當作心理疾病。

很多人以為心理咨詢就是治病救人，那是精神病大夫的事情。心理學家不是精神病大夫。在國外，心理學家的服務叫EAP（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意思是：幫助你、成全你，讓你做得更好。越是優秀的人，比如高管、總裁，越需要專屬的心理服務師。這是正常人的正常社會需求。

有病就要看醫生，甚至辭職養病。沒病的人，則依靠心理服務人員提供支持。這是一個很大的誤解。

這個計劃的本質是支持與陪伴，不是治療。可是在國內，EAP往往被當成“治療計劃”。其實，正常的情緒波動、負面情緒出現都是正常的，是人類的正常身心反應。比如聞到不好的味道會皺眉，不開心很正常；預期的獎金沒拿到，不高興很正常。要是高興才不正常。

你明明希望拿2000塊錢獎金，結果一分錢沒有，還要退回上個月的獎金，你肯定會憤怒。如果不憤怒，才有心理問題。

心理學講：消極情緒是正常的反應，起伏波動都沒問題。關鍵是不能長期如此。天天都這樣，就說明出了問題。不開心連續21天，就得去看醫生。

所以說，不要把負面情緒體驗當作心理疾病。企業應該做的是：開展大規模的員工教育與關懷設計，讓大家活得開心。預防為主、積極為主、關心陪伴為主。出了問題，再去找專業醫生，那是兩回事。

02情緒與心理可塑性

涼子：說實話，其實這個說起來是一個系統性的建構，就是對接。那如果小時候原生家庭有問題，這是客觀事實，很多人覺得改變或遺忘，就意味著背叛。那怎么理解呢？

彭凱平：我們人的一個特別重要的心理特點，也是過去十年最偉大的心理學發現，叫做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意思是，我們的神經網絡通過有意識的活動可以改變聯系，形成新的神經網絡。

任何人類的心理記憶都是可以改造的。所以，痛苦的記憶通過當下的積極體驗，完全可以改造過來。我現在的狀況，正是我有意識地讓自己超越負面情緒的結果。

原生家庭完全可以改造。怎么改造？你的孩子、你的老公、你的老婆，這就是一個新的原生家庭。新的家庭里的愛、溫暖、互相支持、寬容理解，可以徹底改變過去原生家庭造成的傷害。所以我經常講，不要有宿命論，不要相信早期經驗決定論，因為人是可以改變的。

不是遺忘，而是改造。你會明白父母為什么這么做，理解他的個人原因、社會原因、環境原因。對你的啟示就是：我不這樣做。

比如，很多被父母打過的孩子，長大后特別愛自己的孩子。這就是改造，不是遺忘。過去對我們有影響，但它一定能被我們屏蔽、升華，變成積極能量。

所以我經常講，改造不是遺忘、拋棄或背叛，而是讓我們產生更偉大的積極心理能量，去做更好的事情。

03寬恕與正義

涼子：但是彭老師，做未來發生更好的事情是一回事。第一件事是要記住那個人，因為他曾經那樣對待我。我要記住那種仇恨，因為他確實傷害過我。可是很多人覺得，寬恕太難了，尤其是遇到生離死別，或者嚴重的傷害。那該怎么辦呢？

彭凱平：我們心理學家認為要寬恕。如果是犯罪，一定要有正義。人類需要正義感。壞人犯了罪，一定要有懲罰和社會正義。正義和報復是兩碼事。報復是一定要把他搞死、搞慘，讓他活不下去；正義只需要有一種正義的感覺。

第二就是要放下。不要讓一輩子的幸福被一個壞事、一個壞人摧毀。要向別人、自己，甚至那個壞人證明：我比你活得好。

任何不能殺死我的，都只會讓我更強大。強大不是冤冤相報，而是跳出仇恨的困境。仇恨讓人變得愚蠢，因為它讓你沒有發散性、創造性、積極性思維。

人類寬恕的三部曲：

1.一定要有正義感、善惡分明，好人好報，壞人壞報。

2.一定要把它放下，讓自己開始新的生活。

3.自我超越，讓創傷推動你活出更加燦爛的生命，再也不受那個人和那件事的影響。

涼子：很多人放不下，是因為無法實現正義。比如小時候遭遇父母的虐待，或者被前老板侵犯，即使有法律制裁，內心的傷害依然是一輩子的。那怎么辦？

彭凱平：這是中國社會的一個特別大問題。中國大學沒有一門課叫“正義課”。正義不是把人搞死，有時候過度搞死別人是不正義的。

第一，要有正義的聲張——說出來。父母傷害了你，不能送進監獄，也要告訴他們當年做得不對，我受到了傷害。傾訴、聲張、宣泄本身就是正義。路見不平一聲吼，你不吼，就是不正義。

第二，是社會正義。別人知道了，害你的人在眾人面前曝光、被羞辱，這也是正義。這種正義不一定要判刑。法律正義也有很多種：罰款、賠償、坐牢，剝奪自由等。法律的極端正義只是最后一步。

第三，是情感和心理的正義。自己的正義感要被滿足，不是只依賴法律。朋友、親人、網友的支持與吶喊，也是正義的體現。不要以為捅死別人就是正義，幫助他一起吶喊、呼吁，也是一種正義行為。

如果過分、過度，那也是不正義，甚至會變成道德的暴力。道德綁架、道德攻擊，都是傷害。寬恕不是忘掉過去，不是原諒壞人，而是不讓壞人、壞事繼續干擾我們的健康、幸福和未來。

正義弘揚之后，我們就不再執著。如果他繼續作惡，我們要懲罰；如果與己無關，就放下，創造美好生活。冤冤相報，永遠受困境限制，是不值得的。

04個人經歷與使命

涼子：彭老師，您經常提到自己是一個“人民教師”。能不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您個人的成長經歷，以及為什么最終選擇回到國內繼續做心理學？

彭凱平：我是湖南岳陽人，出生于一個普通人家的家庭。父親是小學后來當了中學的校長，母親是普通老師。我在教室里出生，伴著書聲長大。如果有一天我死去，我最好的死亡方式是倒在講臺上。

16歲考入北京大學，20歲畢業留校，是班上唯一的一個。可是留校后我發現，我們學的心理學不科學、不真實、遠離社會生活，全是哲學理論，而國外的心理學是科學，有數據、有邏輯、有分析。于是我決定出國留學。

我通過密歇根大學的資助計劃，拿到一年5000美元的生活費。身上只有50美元稿費，是我寫書《心理測驗》掙來的。我就這樣去了美國。沒想到博士畢業后，有15所美國大學搶著要我，我選擇了加州大學伯克利，成為該校200年歷史上第一位中國人當教授。

在博士期間，我和師兄合作發表的文章，在國際心理學頂刊被引用超過3600次，在國際心理學界奠定了地位。后來我和導師又在《心理學方法》雜志上發表方法類的革命性文章，影響很大。

涼子：那為什么您會在事業發展得這么好的時候，決定回國？

彭凱平：80年代改革開放帶來了經濟、科技、思想的巨大沖擊。那時人雖然窮，卻充滿希望、奮斗和自由。我們如饑似渴地閱讀新思想。老師把復印的小說貼在墻上，上百個學生擠在墻邊一行行地看。那是一個真正影響我們一代人的時代。

在美國生活時，也有過艱難的時刻。比如失業，對一個要養家的中國男人來說，這是很大的羞辱。低的崗位不要我，高的崗位也進不去，甚至去阿拉斯加打魚也被拒絕。后來我在密歇根大學圖書館打工了一年，雖然工資不高，但心安理得，還能看書。我特別明白：不要看不起社會地位低的工作，也許正是它給了你安身立命的機會。

回國以后，也有人質疑：你為什么要回來？是不是為了某些特殊待遇？其實沒有。我只是想完成老師的遺愿。我的老師臨終前希望我能回來，重建清華大學心理學系。所以我留下來了。

05熱愛與行動

涼子：剛才的例子其實是在說，要找你適合的工作、喜歡的工作，而不是為了掙錢去干什么。要做熱愛的事業。對企業來說也是如此，不是看什么掙錢就做什么，而是每個人要找到自己擅長的基因。這就是長期主義的來源，有熱愛才能堅持，而不是因為短期能掙錢。

彭凱平：人有的時候要做自己擅長的事情，也做讓自己心安理得的事情。心安理得每個人不一樣。

我認識中國新能源行業的大牛，對他來說，心安理得就是離家鄉近。最后他做成了事業，還回饋了家鄉。一個人一定要找一個自己心安的地方，這個地方可能就是未來成長的基地。

涼子：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其實也跟剛開始說的，就是我們大廠的年輕人好多有抑郁、焦慮的狀態。我們前一段有好幾位受訪者，包括梁寧老師，包括羅振宇，包括心理學的一個受訪者，他提到，經常是一種麻麻的狀態。就是你問他，有什么痛苦的事情嗎？不太記得。然后問他特別開心的事情，好像也沒有。這種麻麻的狀態，其實我覺得您也提過類似的感覺。

彭凱平：蔡元培先生1932年就說過，我們為什么很多人覺得生活麻木、冷漠、無動于衷，其實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情緒的力量沒有被挖掘出來。人類的情緒，特別是讓我們行動起來的情緒，都是高亢奮的，比如憤怒、激動、熱愛、幸福，它們像是一種生生不息的頑強生命力。

而冷漠、平靜、消磨、躺平，是一種低喚醒狀態。所以我特別提倡，要用積極喚醒情緒的力量。那這個力量來自什么呢？我經常講愛。愛能讓人分泌大量荷爾蒙，充滿欲望和沖動。

現在很多人的欲望不強，是因為行動不夠。所以我經常講，讓孩子談戀愛，先得讓他分泌荷爾蒙。怎么去分泌荷爾蒙？讓他動起來。老在那玩游戲、上網、躺著，絕對沒有欲望。但是只要行動起來，就會有荷爾蒙。

所以說，人特別重要的就是要有愛的力量，要有行動的習慣，要有運動這種技能，比如跑步、唱歌、跳舞，讓自己動起來。我把它叫做邁出第一步。積極能量一定要靠行動積累，比如做善事、做公益、關心他人、成全他人。

當然，有些人還有意義感。想到自己的工作價值和人生追求，就會產生行動。所以要挖掘自己內在的積極心理的情緒力量，把它激發出來。

我最近寫了一本書，叫《生活中的情緒心理學》，就是要挖掘內在積極情緒的力量，然后激勵自己向前、向遠、向高處攀登。

蔡元培先生還提了“美感”。人看到美，就會有沖動，就會有欲望。一本書看著很美，我們就去讀；一段話很美，我們就去欣賞；一個人很美，我們就去熱愛。這些都是能夠激發原始生命力的特別重要的地方。

所以我特別希望中國的年輕人，別冷漠、別麻木、別躺平，讓原始的生命和人類的動物本能被激發出來。那這個生活一定是有意義、有價值的。困難是可以超越的，幸福是可以追求和掌控的。

結語

生活不是一潭死水，它需要波瀾和涌動。麻木和冷漠，看似平靜，其實是在消耗生命力。別等著情緒自己來找你，要主動去點燃它。去愛一個人，去做一件讓你心動的事，去感受一本書、一段話、一幅畫的美感。愛、行動、美感，會讓你重新找到沖動和欲望，讓你向前、向遠、向高處去攀登。記住，幸福不是等來的，它是你用心和行動創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