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跳舞的“小山羊”（遇見）

李佩紅

旅行期間，沒有比偶遇一場婚禮更開心的了。

微風把云滌成白紗，掛在雪山之上，氈房外，大鍋燉的羊肉香氣隨風飄散，面容幸福又羞澀的新娘為親朋好友送上奶茶，接受賓客們的祝福。草地的花毯上，擺放著包爾薩克、糖果、奶疙瘩、水果和馬肉。一位戴繡花帽、身著繡花白絲綢襯衣、外搭一件絳紅袷袢的老人，抱著冬不拉彈奏民歌。他面前，飾花紋的圓桶上，一只烏黑發亮、長角向上彎曲的“小山羊”，頸部、四肢隨著音樂的節奏躍動著，時而低頭，時而騰躍，時而舒緩，時而趴臥，前后上下，騰躍奔跑，竟比真山羊有趣。

這只會跳舞的“小山羊”名叫“沃爾鐵克”。

“沃爾鐵克”是“高山上的領頭羊”的意思，也被稱為“木偶山羊舞”，是阿勒泰地區哈薩克族牧民放牧時自娛自樂的一種民間藝術。“小山羊”用樺木和羊皮、馬皮、牛皮等材料制作而成。通過脊背連接的細線掌控木偶山羊四肢，支撐木偶的則是一根長度為80厘米左右的柳條。柳條一端連著木偶，一端嵌入木偶站立的空心木箱，通過軸承建立聯動。演奏者將木偶身上一米多長的細線圈套在無名指上。大拇指、食指、中指彈奏冬不拉，木偶便隨著無名指節奏舞動，形似跳舞。

被熱情的牧民拉著參加婚禮的我，與暫歇的老人攀談起來。老人告訴我，他叫賽里克·合德爾毛拉，哈巴河縣人，自小跟著父親學奏冬不拉。冬不拉演奏是學習“沃爾鐵克”的第一步。小時候，他常見父親拿著斧頭或小刀雕刻“小山羊”。一塊不起眼的木頭在父親手里變魔術，幾天工夫一只靈敏可愛的“小山羊”便站在他手上。賽里克眼睛像海，將父親的每一個動作盡數吸入。長大后，賽里克跟著父親學做“沃爾鐵克”，才體會到父親行云流水的動作，到了他手里都笨拙難控。模刻“小山羊”的角，連接四肢和脖頸關節等等，這些都是技術活。甚至不太關鍵的木桶蒙布也不能馬虎，須用結實柔軟的羊毛氈來蒙。每一道工藝都是一道難關。

“要熟悉羊的血脈、肌肉、骨骼，制作時全神貫注、精益求精，才能做出美觀大方、活靈活現的‘沃爾鐵克’。”

父親的話點醒了他。只要有機會，他便抓住小羊觸摸它的骨骼，去羊肉攤觀察攤主解剖羊骨。“小山羊”做出來了，會跑會跳也合拍，可就是不靈動。熱愛是最好的老師，因為熱愛，他心甘情愿投入精力，細細揣摩、改進，幾個春秋后，他做成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審美。他端詳著和父親如出一轍的“小山羊”，總覺得光澤度不夠，少了歲月淘洗后的美觀。能不能用牛角制作“沃爾鐵克”？牛角曾是生命的一部分，質地堅硬，縫隙里攜帶著草原的風、草原的陽光、草原的雨雪、草原的山水禾木，藏著生命的密碼和時間的靈魂。說干就干，賽里克試著制作。牛角堅硬，鋸著費力，卡不緊容易鋸偏，打磨突起的圓節也比木制費時費力。可困難嚇不退他。幾個月后，一只線條優美、雙角威武、氣宇軒昂的“小山羊”橫空出世，通體黑若夜空，閃著神秘的幽光。賽里克高興極了。此后，每次出門表演都帶上它，像寵溺自己的小孫子一樣。

隨著阿勒泰旅游的火熱，“沃爾鐵克”已成為哈巴河縣各景區的招牌。賽里克被認定為阿勒泰地區級“沃爾鐵克”非遺傳承人，他將“小山羊”由單一顏色改成五顏六色，木箱周邊增加了當地的文化元素，以適應年輕人審美需求。

額爾齊斯河水靜靜流淌，草原上山花爛漫，婚禮仍在繼續。賽里克老人端坐中間，他的學生們分列兩邊，共同演奏“沃爾鐵克”。幾十只七彩“小山羊”踏著節拍起舞，參加婚禮的人舞之蹈之。受到感染，我也加入其中，雪山后退，藍天靜止，唯有一只只“小山羊”在眼前跳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