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交會到世博會：Z99次滬九直通車聯通南北的時代記憶

16年前，廣州仔小蔡跟隨父母北上打卡上海世博會；13年來，從事外貿的許先生堅持南下廣州參加廣交會，兩個陌生人對于Z99次滬九直通車有著相同的回憶。

蘇州的嚴先生很喜歡“Z99”的諧音梗——“直達久久”。當女友順利拿到華為的offer后，他選擇支持她追逐夢想。“有句老話，‘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異地戀的日子里，他是這趟車的常客，如今兩人已結為夫妻。

滬港車隊列車長李喆記得，列車剛開通時，從香港返回的旅客會帶高級化妝品、電子產品，“當時這些東西在內地比較罕見”。來自上海的Z99次列車旅客王先生發現，近幾年，隨著三地互融互通，人們更偏向輕裝上陣了。

1月12日17時19分，伴隨一聲悠長的火車鳴笛聲，最后一班Z99次列車從上海站緩緩啟動，駛向廣州白云站。這趟曾經往返滬九、后來穿梭于滬穗的列車，結束了二十九載聯通南北的使命。廣交會、異地戀、手信……南都N視頻記者多方對話，記錄Z99次列車里的時代記憶。

2007年4月18日，滬港列車等級由“快速”變為“特快”。

“外貿專列”

“依稀記得上海之旅，外灘和陸家嘴的風光，給我幼小的心靈帶來了巨大的震撼。”Z99次列車停運之際，小蔡（化名）回憶起2010年的那個夏天。

3歲的他跟隨父母從廣州前往上海旅游，還慕名打卡了世博會。“雖然當時我和父母只是匆匆參觀了一下，但世博會的恢宏大氣還留在我的記憶中。”

3歲的小蔡在“東方明珠”前留影。受訪者供圖

小蔡對南都記者說，后來，他們乘坐火車回廣州，當時還叫T99次列車，藍白相間。上下鋪對于小小的他而言，“還是挺難爬的，那是我第一次睡火車臥鋪”。

2025年，小蔡時隔15年再度坐上這趟車，剛剛結束高考的他前往上海旅游。而T99次列車，早在2014年12月10日就升級為直達特快列車，車次也改為Z99次。“我長大了，世界一直在變化，但這輛車依舊在運行。”

許先生也一度以為，Z99次列車會一直陪伴著他奔波。

這趟列車承載著站點之間經濟、文化往來，有人乘車北上參觀世博會，有人坐車南下尋覓商機，許先生是后者。

許先生曾南下參加廣交會。受訪者供圖

廣交會被譽為“中國第一展”，始于1957年，是中國目前歷史最長、規模最大、商品最全、采購商最多，且來源最廣、成交效果最好、信譽最佳的綜合性國際貿易盛會。

2013年開始在浙江金華從事外貿行業的許先生，當年便是乘坐這趟列車前往廣州參加廣交會。

“廣交會開展前，我們提前兩三天從金華趕往廣州布展。”許先生告訴南都記者，在高鐵沒有那么普及的時候，乘坐Z99次列車是比較理想的選擇，從金華上車，中間經停株洲一站后，就能直達廣州。

途中，他常常遇到很多同行朋友。“因此，這趟車還被稱為‘外貿專列’，同行的行李箱里裝著一些小樣、宣傳海報和產品樣冊等，大機器已經提前寄走了。”

漫長的旅途中，他們會敘敘舊、交流市場動態，偶爾還會一起打牌、分享水果零食，等到達廣州后，便要各自忙碌。

到了廣交會現場，許先生開始忙著收集客戶需求和聯系方式，回金華后逐一建聯、開發新客戶，根據采購商的市場信息調整產品結構。

扎根外貿行業十余年，他發現，隨著互聯網營銷呈現新形勢，開發客戶的形式越來越多元化，廣交會不再是唯一的渠道，但地位依然十分重要。

“雖然我們現在不再布展了，但每年還是會前往現場。”許先生對南都記者說，外貿公司的模式也在轉變，以前大多是幫客戶找供應商代工。如今，很多公司都擁有自己的品牌和庫存，選擇在其他國家找品牌代理。

曾經與許先生一起乘坐Z99次列車出行的同行，后來大多改為高鐵出行，許先生有時也不例外。

“有人坐上了一等座、商務座，但對于我所在的小廠來說，還是能省則省，做好自己，抓住機會。”

“發財到廣東”

對于蘇州的嚴先生而言，“Z99”不僅是一個列車的車次，還見證著他和女友從相戀到結婚，寓意著兩人的感情“直達久久”。

嚴先生和女友在湖南就讀同一所高校時相識相戀。2023年，戀愛兩年多的兩人在研究生畢業后，奔赴不同的城市工作。嚴先生在蘇州的微軟公司擔任程序員，女友則在東莞的華為公司做技術研發。

他向南都記者講述，粵港澳大灣區擁有騰訊、華為、中興等IT大廠，和自己所讀的計算機專業密切相關，“大學里經常流傳著它們的傳說”。

“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以前，嚴先生以進入這些大廠為目標，廣東也是他參與秋招時重點考慮的就業區域。后來女友在畢業前順利拿到華為的錄用通知，“這是她拿到的最好offer，我應聘失敗沒能去成廣東”。

開啟異地戀后，Z99次列車連接著彼此的情感。

Z99次列車見證了嚴先生和女友的戀情。受訪者供圖

“感謝這趟列車解決了我們異地見面的難題。”蘇州和東莞沒有機場，即使是乘坐飛機，他也擔心錯過工作信息。

Z99次列車，中途停站少，他常常支起小桌板，埋頭用筆記本電腦辦公，累了就在臥鋪上睡一晚，第二天抵達廣州后再轉大巴到東莞，就能見到女友了。

每隔兩三個月，忙完手頭工作后，嚴先生便乘坐Z99次列車去東莞找女友相聚。“我原來不關注火車資訊。”他在兩地奔波中成了不折不扣的火車迷，喜歡收集火車票，關注火車型號，緊盯鐵路時刻表和運行圖。

看著火車窗外的景色，嚴先生的思緒常常飄到遠方，期待著第二天見到女友后，計劃去哪些地方游玩、享受美食。作為外地人，他對廣東最直接的印象是，除了林立的高樓大廈、國際化城市形象外，遍地是美食。

女友住在公司提供的公寓里，團隊同事都很友善，她屬于研發崗位，常常需要讀論文，接觸最前沿的技術，壓力可謂不小，但他們很喜歡城市里的煙火氣。

在東莞逗留期間，“每天去接她下班是我最開心的時候，我們會騎一輛電動車去街巷里吃大排檔”。高德地圖顯示，他們已經探索了東莞89.3%的區域。

在公寓里，女友還養了一只貍花貓，嚴先生一有空就去當鏟屎官，雙方的感情也逐漸升溫。

2024年夏天，他終于求婚成功。同年8月21日，他在飛馳的列車上感慨萬千，抵達終點后，為時一年的Z99次列車之旅就要進入尾聲。

“坐完這趟Z99次列車，就去和她結婚吧。”他記錄下旅途中的心情，“未來，我們共同迎接，共同創造，共同幸福，抵達彼岸。”

那年8月26日，他們在東莞市民政局領證結婚。

輕裝上陣

上海至香港1900多公里，鐵道線猶如一條紐帶，將“東方明珠”與“東方之珠”緊緊相連。

為迎接香港回歸，滬九列車于1997年5月19日正式開行，是長三角地區唯一的進港列車。

滬九直通車于1997年5月19日正式開行。上海鐵道供圖

近29年來，這趟列車多次變遷。

2001年10月21日，中國鐵路第四次大提速，車次改為K99/100次。

2007年4月18日，中國鐵路第六次大提速，車次改為T99/100次。

2014年12月10日，列車升級為直達特快列車，車次改為Z99/100次。

在上海一所中學教書的王先生，曾多次乘坐Z99次列車往返上海、香港、廣東旅游。

他向南都記者回憶，2011年，這趟列車上，從香港返回上海的旅客喜歡帶當地特產，例如奶粉、進口牛奶、港式點心等，包裹將行李架塞得滿滿當當，“甚至還有人帶真空包裝的鮮牛肉”。

因為不愿攜帶太重行李，每次出發旅游，王先生都是背雙肩包，乘坐Z99次列車大老遠跑到香港，通常只買廣式點心蓮香樓帶回去，“香港消費比較高，我當時購買力有限”。

年輕時的李喆。受訪者供圖

滬港車隊列車長李喆記得，列車剛開通時，上海旅客去香港探親常常帶著豆苗等蔬菜，有時還用麻繩拎著大閘蟹等食物，“因為香港蔬菜價格高，大閘蟹價格貴”。

從香港返回的旅客則會帶高級化妝品、電子產品等，“當時這些東西在內地比較罕見，而在香港可以免稅”。

還有不少香港人乘坐這趟列車前往內地探親、游玩。滬港車隊副隊長楊文俊告訴南都記者，列車開通前，鐵路部門還專門請老師來教他們粵語和英語，并發了粵語磁帶，“能說粵語是最好的，至少乘客說粵語時要能聽懂”。

在楊文俊眼中，“粵語比英語還難學”。為了能勝任工作，他將教學的粵語磁帶在錄音機里反復播放，“聽得多了，慢慢就能聽懂了，還能說幾句簡單的粵語”。

自2024年起，Z99次列車改為上海直達廣州特快。王先生也因此調整了行程，偶爾去廣州旅游。“主要集中在第十甫路、上下九步行街、西關泮塘路龍津路一帶，老字號比較多。”

“來廣州過冬很舒服，城市很宜居，飲食物價在一線城市中比較低。”他還喜歡觀察車廂里的旅客穿著，“以前覺得上海人比較講究，貴的都穿在身上”，香港人和廣東人穿著更顯休閑、輕便。有時候，他還看到老廣穿著人字拖在列車上來回走動。

如今，隨著三地經濟發展，文化互融互通，“旅客的衣著越來越趨同，以休閑舒適為主，出行也是輕裝上陣”。

楊文俊透露，1月26日，全國鐵路將實施新的列車運行圖，Z99次列車升級為動車組后，將為滬穗兩地旅客出行提供更便捷舒適的選擇。

出品：南都即時

監制：王佳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主筆：南都N視頻記者 韋娟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楊婷 付冰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