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哥,我就不回去了。”
杭州六和寺那間冷清的禪房里,少了一條左臂的武松,臉上的神情比外頭的石塔還要冷硬幾分。他看著對面那個曾經讓自己甚至愿意把命都交出去的大哥,把話說得決絕又干脆。
坐在他對面的宋江,眼神里極快地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緊接著,這位梁山泊的大頭領嘴里吐出了四個字,告訴武松:“任你從心。”
屋子里安靜得嚇人。沒人知道,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就像一把看不見血的軟刀子,徹底斬斷了兩人之間哪怕是最后那一點點香火情分。
回想起當年,那是何等的熱血沸騰,何等的兄弟情深。可到了這步田地,剩下的只有算計和寒心。
很多人都覺得奇怪,當年在柴進莊上,那個意氣風發的武二郎,怎么就心甘情愿給宋江賣命了?其實這事兒吧,得從那個冬天說起。那時候的武松,混得那是真慘,瘧疾剛好,身上披著個破舊的紅綢襖,手里提著個燒火棍,在柴進莊上就是個誰見了都想繞道走的“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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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宋江呢?那可是名滿天下的“及時雨”,走到哪兒都是前呼后擁。
但宋江這人,看人的眼光那是真的毒辣。他在走廊上一腳踩翻了武松的火锨柄,差點挨了武松一頓揍,可當他看清這大漢的相貌時,心里那個算盤珠子瞬間就撥響了。他看出來了,這大漢不是池中物,這是一把還沒開刃的絕世好刀。
于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感情投資”就開始了。
拉著手喝酒,那是基本操作;做新衣裳,那是溫暖人心;最絕的是什么?是晚上睡覺都要擠在一個被窩里。這種手段,對當時那個缺愛又缺錢的武松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臨別的時候,宋江一直送了五六里地,最后實在送不動了,從懷里掏出了十兩銀子,硬塞到了武松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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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得琢磨琢磨,那時候縣令一年的俸祿才多少?這十兩銀子,放在那個年頭,那就是一筆巨款,對于身無分文的武松來說,這就是雪中送炭,是救命的錢。
武松這人,心最熱,也是個最講究恩怨分明的主兒。你給他一滴水,他能還你一片海。就為了這十兩銀子的情義,武松把這條命都許給了宋江。甚至后來上了梁山,只要是宋江指哪兒,他就打哪兒,哪怕心里對“招安”這事兒有一萬個不愿意,為了大哥的面子,他也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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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可這世上的事兒,最怕的就是“利益”這兩個字攪和進來。
一旦牽扯到了官帽子和朝廷的封賞,那所謂的兄弟情義,在某些人眼里,就變得輕如鴻毛了。
招安這步棋走完,梁山好漢就不再是替天行道的英雄了,他們成了朝廷手里的一把刀,專門用來干臟活累活的。
征討方臘這一仗,打得那是真叫一個慘烈。以前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兄弟,今天死一個,明天死一雙。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武松心里的那團火,其實早就開始慢慢變冷了。
但宋江在干嘛呢?他在忙著算賬。
他在算這一個個死去的名字,能給他的功勞簿上添上幾筆,能給他的官帽子上染紅幾分。在他看來,這梁山一百零八將,就是一百零八個籌碼,只要能換來朝廷的認可,犧牲多少那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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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武松寒心的一幕,發生在睦州之戰。
那天殺得是天昏地暗,武松遇上了方臘手下的妖道包道乙。這妖道也是個狠角色,祭起那把玄元混天劍,直奔武松而來。
戰場上瞬息萬變,武松連躲的機會都沒有,左臂瞬間就被那飛劍給卸了下來。
那一刻,劇痛鉆心,血流如注。武松當場就疼暈了過去。要不是魯智深拼死相救,那天武松這條命就得交代在睦州城下。
醒來之后,武松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心里五味雜陳。但他沒想到,更疼的還在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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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戰斗稍微停歇的時候,宋江來了。
作為大哥,來看看受傷的兄弟,這是應有的禮數。但他看到躺在病榻上臉色慘白、左臂已經沒了的武松時,他的反應,讓人不得不細細品味。
他看著那傷口,臉上確實露出了悲戚的神色。但緊接著,他轉過身,對著旁邊的軍師吳用,輕輕嘆了口氣。
他當著眾人的面,說了一句讓人聽了直掉冰渣子的話,大意是說,這武松兄弟雖然命保住了,沒死成,但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躺在床上的武松聽得清清楚楚。
這哪是心疼兄弟啊?這分明是在清點損耗品!
在宋江這個大政客的邏輯里,好漢的價值就在于能打仗、能沖鋒、能幫他建功立業。一個斷了臂的武松,那就是一把卷了刃的刀,一張斷了弦的弓,已經沒法再幫他去朝廷那里砍出一個功名富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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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刻,所謂的“廢人”,不僅僅是指身體上的殘缺,更是在宋江的利用價值體系里,武松已經被打上了“報廢”的標簽。
武松是什么人?那是打虎的英雄,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漢。他雖然魯莽,但他絕對不傻,甚至在看透人心這方面,他有著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那一刻,武松心里的血,比傷口流得還快。他突然明白了,當年那十兩銀子,根本不是什么純粹的情義,那就是一筆風險投資。
宋江在他身上押了寶,他也確實給宋江帶來了百倍千倍的回報。他幫著宋江平定山頭,幫著宋江南征北戰,把這一輩子的熱血都灑在了宋江的功勞簿上。
可現在,他殘廢了,這筆投資就算到期了,甚至變成了負資產。帶回京城去,不僅不能幫忙,還得占個名額,還得讓人照顧,說不定還會影響宋江在皇帝面前的形象。
這筆賬,宋江算得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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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所以,當大軍準備班師回朝,去東京接受封賞的時候,武松做出了他這輩子最清醒的一個決定。
他告訴宋江,自己愿意在杭州六和寺出家,做個清閑的道人,順便照顧那個同樣已經風癱在床、動彈不得的林沖。
這話說得好聽,是為了照顧兄弟,也是為了修身養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就是一種決裂,一種無聲的抗議。
武松是在告訴宋江:你的官場我不去了,你的富貴我不沾了,咱們的兄弟情分,到這兒就算是盡了。
按理說,這么多年的生死兄弟,這時候怎么也得挽留一下吧?怎么也得掉幾滴眼淚,說幾句“哥哥舍不得你”之類的場面話吧?
可宋江呢?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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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連句客套的“等你傷好了再來找哥哥”都沒多說。他看著武松,眼神里甚至有一絲解脫。
那句“任你從心”,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想留就留吧,隨你的便。
這四個字,冷得像鐵。
他可能心里還在竊喜:少帶一個殘廢回京城,還省得麻煩,還省得在那些朝廷大員面前丟了梁山的面子。畢竟,一個獨臂的將軍,看著多不吉利啊。
于是,大軍開拔,鑼鼓喧天,宋江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向著他的錦繡前程奔去。而那個曾經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就這么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杭州的古寺里,伴著青燈古佛,聽著錢塘江的潮起潮落。
那一刻的轉身,就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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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來的事兒,大伙兒都知道了。
宋江這個精明了一輩子的算計大師,終于如愿以償地穿上了朝廷賞賜的官服,當上了楚州安撫使。他以為自己終于洗白了,終于光宗耀祖了。
可他忘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眼里,他又何嘗不是一個“廢人”?
狡兔死,走狗烹。方臘滅了,梁山的利用價值也就沒了。
朝廷的一杯毒酒,送到了宋江的面前。
直到臨死的那一刻,宋江還在算計。他怕自己死后,那個最聽話的李逵會造反,會壞了他那所謂的“忠義”名聲,竟然把李逵騙來,也喂了毒酒,拉著兄弟一起下了黃泉。
哪怕到了生命的盡頭,他最在乎的,依然是他在史書上的名聲,依然是他那個虛無縹緲的“忠義”牌坊。
而那個被他嫌棄、被他視為“廢人”的武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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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六和寺里,遠離了朝堂的爾虞我詐,遠離了江湖的腥風血雨。
雖然少了一條胳膊,雖然沒有了當年的威風,但他活得踏實,活得自在。
朝廷看在他擒獲方臘的功勞上,賞了他十萬貫錢,還封了個“清忠祖師”的名號。武松把這錢都捐給了寺廟,自己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
他照顧著癱瘓的林沖,直到林沖半年后病逝。送走了老兄弟,武松就這么在寺里一天天過著。
沒事曬曬太陽,想想當年景陽岡上的老虎,想想鴛鴦樓里的血,想想那些死去的兄弟。
這一過,就是幾十年。
那個在宋江眼里已經“報廢”的人,硬是優哉游哉地活到了八十歲,最后無疾而終,得享高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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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結局,你說諷刺不諷刺?
一個機關算盡,把兄弟當籌碼,最后腸穿肚爛,死得不明不白;
一個斷臂求生,看透了人心,反而得享天年,善始善終。
看來老天爺這筆賬,比宋江那個算盤珠子,撥得要明白多了。
這人啊,有時候太精明了,真不是什么好事。當年那十兩銀子買來的情義,終究是抵不過那一句“已成廢人”的寒涼。而武松這輩子最聰明的一次,就是在那一刻,看懂了大哥,也看懂了這操蛋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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