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貨車化身展覽空間

城市展覽多元豐茂。

踩著探展的節奏，YOU成都一直步履不停。

毋庸置疑，策展角色正在發生根本性改變。

從傳統博物館到先鋒美術館，從社區咖啡館到街頭快閃，從大型商場聚落到策展型零售，策展鉆進不同尺度的場景，從幕后到主角，成為典型語言。

策展生態在發生怎樣的變化？它們將為城市帶來哪些改變？我們不敢貿然評論，正在試圖與不同維度的策展人聊聊天。

欄目第十期，我們聚焦一個了不起的小展——“草草基站”流動展覽計劃，與社區策展人榕熠、蘇三和莊莊聊了聊天。

*“草草基站”停靠在成都街頭

“秋播的老種子，已經收成了吧。”

榕熠、蘇三和莊莊是來自不同背景的三個女孩，她們原本互不認識，除了念策展相關專業的榕熠之外，其他人幾乎沒有過策展經驗。

去年秋天，她們將一輛運輸農作物的貨車開上成都街頭，耗時2天，在城市農田間開啟了一場包含內容陳列、田野調查、互動工作坊等多元體驗的“草草基站”流動展覽計劃。

如今，時隔展覽發生，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但“草草基站”的流動卻從未停止。

這首先源于它是一場研究型策展，從一開始就強調過程的重要性，不斷的走訪、調研在某種程度上直接影響結果呈現。

與此同時，通過“草草基站”，三位策展人不僅為成都街頭帶來了創意，更找到了持續深耕的方向。這兩天，她們正尋思著回訪在貨車上拿走種子的農友。

當隔著一些距離，再次望向這場已結束的展覽，策展人們發現，它似乎永遠處于未完成的狀態：“它喚醒了一部分人重新看見那些長期以來為我們所忽視的東西。”

而我們，也從這場策展里看到了一些超越時間的可能性，于是，決定寫下它。

榕熠

生態農業、占星草藥學的學習者，偶爾做些寫作、創作，跳跳現代舞，也玩些民族樂器。生長在成都，為回到這里深入探索這片土地而開心。

蘇三

自然的初學者，通過身體和手工感知草草木木，和它們一起，花樣玩耍。

莊莊

工程師，從小生長在成都。關注自然，喜歡探索人與自然之間的微妙鏈接。

三種視角

故事發源于A4美術館OPEN-class社區策展人計劃。

榕熠、蘇三和莊莊所回應的關鍵詞是“動植物與城市記憶”，讓人意外的是，三個在城市中長大的女孩為何對土地產生了極大的熱情？

榕熠，成都人，“00后”，還在念書，業余學習占星草藥學，她在倫敦種了兩塊地，從華人移民手里拿來老種子播種茼蒿、白蘿卜，并交叉種植草藥。

一直以來，她都關注與土地、農業相關的議題，曾在東南亞村寨里，跟隨當地老人學習管理森林和田地，也曾到訪海口等不同城市，以藝術為介入，參與生態修復的項目。

*東站附近的海桐區自留地

莊莊，成都人，鐵路工程設計師，巨忙的那種，看似和土地、策展是八桿子打不著的關系，一次在老小區里的“奇遇”讓她產生了突然的萌動。

那是公司附近的一個小區，她發現居民們在種菜，似乎還有一些不太尋常的紫蘇、魔芋，甚至是甘蔗，那一刻，莊莊感覺心里有種東西被喚醒，想與自然多一點點鏈接。

蘇三，云南人，也算是個新成都人，做過游戲，目前處于gap階段，正在探索新身份與新職業。她在看科幻冒險動畫《拓荒者統治》過程中，發現了一些與自然共處的可能性。

*在城市農田行走

“小到日常感受和觀察，大到重新想象社區的構建。”她想要從微生態系統的視角出發，理解諸如植物、土壤和水如何相互作用、彼此影響，而城市農田是城鎮化工程中不可忽視的現象，她提到：“城市雖然是一個限制性的條件，但在城市里了解自然，思考人和自然相處，也是一種新的方式。”

就這么，三個興趣相同的女孩湊在了一塊，她們關注野草、草藥與農作物，一個叫“草草基站”的項目便誕生了。

*某小區樓下的一顆青花椒樹

草草，既包含了三個主體的共性，又帶點口語式的俏皮與可愛；基站，代表著連接者角色——

她們期待通過“老作物與草藥記憶”這樣的微小切口，重新勾連、傳遞鄉土經驗，搭建城市農田網絡與從土地到餐桌日常相對完整的系統。

一輛貨車

與發生在“白盒子”空間里的策展不同，一輛滿載作物與研究成果、流動在街頭的貨車，是本次展覽最為精彩的地方之一。

它在2天之內，沿途經過成都生活市集、麓湖自留地共植農田、龍泉白鶴綜合市場、成都東站附近自留農地、玉東社區數個城市農田點位。

*“草草基站”內部展陳

值得一提的是，展期雖然短暫，但在“草草基站”出街前，整個項目卻經過了長達5個月的有關“城市農田與草藥、野草、糧食作物的記憶”的征集與前期調研。

這也是研究型策展的獨特之處。在這個過程中，策展人們結合自身所長，分工協作，以參與式觀察與隨機采訪的方式作為方法介入。

她們曾去到大邑客運站、郫都泉水藥園、天府新區東山大道、錦江區海桐社區自留地等點位進行田野考察，與農友及隨機遇見農人聊天。

*策展人走訪繪制的成都城市農田

同時，走訪諸如居民生態組織“追夢驛站”、成都生活市集、成都職業技術學校、老種子漂流記、攪一攪社區行動小組等機構組織，展開對話。

“作為一場帶研究型策展性質的公眾藝術行動，它在模式上可能更偏人類學，既帶一點科學、藝術，同時又存在生態研究這樣一些質地不一的交叉學科視角。”

蘇三坦言：“但相對更加學術的研究而言，這個項目的時間還是偏短，于是，它更需要限時涌現的能量，我們所做的事情，便是對這些情感性和經驗性的東西進行敏銳的捕捉、記錄和轉譯。”

*在地鐵偶遇采摘草草回家泡水的叔叔

而當將結果呈現并非一篇論文，而要落地為一場面向公眾的藝術行動，又該付諸怎樣的形式表達？

她們想到了一個核心關鍵詞——交換，而交換，也意味著流動。但她們并不滿足于空間內容呈現的流動性，最好，空間本身也是流動的。

靈感來源于對流動攤販的觀察。榕熠的朋友曾在城市周邊的工地上拍到過一張照片，臨時的餐車停靠在橋洞下，一到飯點就圍滿了工人。“攤販是流動的，人也是流動的，加深了我們對流動的想法。”

于是，她們四處詢問朋友，租用了一輛平時也會用來裝載農作物的高欄車，也邀請開車的師傅一起加入了這場流動旅程。高欄，既可以攔住貨物，又方便布置。

*“草草基站”出街海報

她們在美術館下的停車場完成了空間重塑，便把車開向了成都街頭。“不知道有沒有人這么干過，反正我們是第一次干。”

一些交換

“你們是賣啥的？”大概是“偽裝”得太像流動攤販，這是“草草基站”在街頭被問得最多的問題。

被告知啥也不賣后，更挑起了觀眾們的好奇心，它們踏上擺放在車尾的簡易梯子，鉆進車廂，進入“草草”的世界。

策展人們用一層綠布將車廂包裹了起來，就像停靠在街頭的蘋果車、山藥車那樣。在這個幾平方的基站里，展出了四部分內容，不同城市農田的社區采訪，作物記憶文獻，編織、農具與土法土方。

*停靠成都生活市集收集到的土法土方

其中包括成都生活市集展示的《米的一生》，從彝族女孩那里了解到的苦蕎作物史，老種子漂流記的“老種子漂流角”，從攪一攪社區行動小組借來的泡菜和讀物，來自溫江天星村周師傅的手工農具，以及廣大農友們提供的經驗、記憶和土法土方……

從某種意義上，是無數的“交換”組成了這個展覽的基本內容。而在展覽之外，圍繞基站也發生一些有關草的事件，比如流動廚師鐵皮鴨、編織藝術家蔡蔡在流動過程中開設的工作坊。

*流動廚師鐵皮鴨帶領大家逛龍泉白鶴菜場

讓策展人們意外的是，在流動的過程中，社區居民和偶遇式的路人觀眾遠遠超過了慕名而來打卡的群體。她們在現場做起了引導員，與不同年齡、不同身份、不同職業的人進入不同話題的聊天。

同時，以“交換”得來的情感和經驗又開啟了新的一輪的交換。

比如，她們在成都東站附近自留地遇見了一位做農貿批發的姐姐，在與她們交流之后，重新認識了傳統種植與現代農業面臨的挑戰，開啟了有關農業文化的思考。

在玉東社區，偶遇了一位會搓麻線的保安爺爺，展覽也意外以他教授一群人搓麻線結束。

巧合的是，編織工作坊本身就是“草草基站”流動展覽計劃的一部分，與藝術家的視角不同，手藝人的編織讓人看見了不同于藝術創作的實用價值。

*偶遇會編織的爺爺

這促發三位策展人再次回到她們在調研階段所關注的有關農具農藝的子議題。

畢竟，四川盛產竹子、苧麻，農人們天然擅長使用這些材料編織成日常器具：背簍、包帶、瓶罐、鳥窩，這是了解草草的另一種途徑，也是關注自己日常生活的一種方式。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滿載野草、草藥與農作物的“草草基站”此刻正在化身為社會關系的重新編織者，正如榕熠提到：“通過它們，可能很不一樣的人和事，自然會串聯到一起。”

*藝術家編織工坊作品

有時候她和莊莊、蘇三也會想象，作為一個傳統種植文化和土法土方的補給站，如果“草草基站”能夠持續下去也挺好，哪怕真的像流動餐車那樣以買賣的方式出現。

“畢竟，售賣不僅僅是經濟，同時也是建立關系的一種方式，就像展覽也是一種建立關系方式，買賣又何嘗不是呢？”

持續生長

展覽結束后，三位策展人回歸了日常。

榕熠繼續完成學業，開啟了新的項目，莊莊奔忙于工作崗位，蘇三繼續探索職業轉向。然而，“草草基站”的經歷卻讓她們與土地的連結更深了些，也為她們的日常帶來了非同以往的涌動。

“從一個新的視角認識了以前不怎么關注的東西，可能是鐵軌旁的植物，滿腹經驗的農人，老人們吃過的那些方子等等。”莊莊提到：“突然意識到它們并非可有可無的，可以被忽視的東西。”

*龍泉山上一位嬢嬢正在采草藥

讓蘇三印象深刻的，是一些關于生態農業刻板印象正在瓦解。

“人們總是習慣將之與某種審美和生活方式相提并論，甚至單純覺得它是一種奢侈選擇。”她提到：“我們在策展的過程發現，它其實有著非常豐富的多樣性和復雜性。”

*一位爺爺在挑選帶回家種的老種子

比如，她們拒絕將生態農業浪漫化。

“非常討厭將之僅作為所謂身心療愈或者一種想象。”榕熠補充道：“不論何種模式，土地給到你的，首先是吃，其次小農除了土地種植外，也應該有一些經濟欲望，這理所應當。”

通過此次展覽，她拓展了個人在成都的活動空間，也改變了探索城市的行動軌跡，每到一座城市，她都會去造訪城市農田。“觀察里面長了什么草藥，曾經的訪客在這里留下了什么痕跡。”她笑道，看似雜草叢生的土地命運不一定就是被“開荒”：“它就像老師，教給我的知識，遠超過一棟漂亮的新建的大樓。”

*東站附近一片長滿了小蓬草的野地

而“草草基站”的特別之處，還在于它塑造了一個真實的對話空間。在榕熠看來，城市里的對話空間看似越來越多，但實際的對話內容卻高度重復，“能夠與和你以不同眼光看世界的人產生一場對話，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情”。

展覽結束后，她與蘇三和幾個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成立了“土土土”小組，開始嘗試進入不同的城市社區與村寨，延續種植傳統方面的研究和實踐，同時這些研究和實踐也將回落日常。

“如何重新與土地建立聯系”，“如何給到社區里面的人具體的、實際的支持”，是他們接下來的摸索方向。

*一位年輕人了解老種子

從陽臺的小花園到一片小小自留地，我們在城市中穿行，總是能發現這樣或那樣的城市農田。

或許是無奈遷徙之后的夾縫生存，或許是生命經驗里的治愈能量，或許是“到了一定年齡便想種點什么”的血脈覺醒。

“它們所折射的從來都不僅有關溫飽和生存空間，還反映出人與土地，人與人之間的復雜聯系。”榕熠、蘇三和莊莊至今記得那些上車認真挑選老種子的路人，有叔叔阿姨，有爺爺奶奶，還有盯著沒見過的種子好奇的年輕人。

或許，就像一顆老種子一樣，游蕩在街頭的“草草基站”也埋進了幽深的城市土壤，長成啥樣，能不能長，無法預估，但它一定能帶來點什么。

正如當我們詢問這輛車是否還會再出街時，得到的答案——

“車開不開不知道，但我們還在繼續做事兒。”

編輯丨牙尖兒

圖源丨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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