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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來,我們幾乎是迅速步入了一個文藝創作空前繁雜也無比生動的時代。外賣騎手在送餐間隙寫下令人動容的詩句,萬千普通人在短視頻里演繹自己的人生片段,一部由業余愛好者創作的網絡微短劇可能一夜之間席卷全網。這些現象不再是零星的文化漣漪,它們共同標識了一種全新的文藝形態也就是“新大眾文藝”的崛起。它如此鮮活,又如此龐雜,仿佛一片新大陸,催促著我們尋找解讀它的地圖。
學者胡智鋒將自攝影術以來,深受科技與媒介塑造,并始終與大眾參與緊密相連的藝術形式,統稱為“傳媒藝術”。從這個視角審視,眼下這場新大眾文藝的浪潮,絕非無源之水,它正是傳媒藝術血脈在數字智能時代最為澎湃的延伸,是其核心精神在當代最充分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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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新”,更是傳媒藝術基因的當代顯影
新大眾文藝的“新”,并非與傳統的斷裂,而是傳媒藝術內在基因,即科技性、媒介性與大眾參與性在全新歷史條件下的協同進化與極致表達。
先看科技性。從攝影術顛覆繪畫的“真實性”,到電影創造時空的幻覺,科技從來都是傳媒藝術演化的第一推動力。今天的新大眾文藝,則將這種依賴性推向了新維度。科技不再只是專業領域的昂貴工具,它通過智能手機和簡易軟件,完成了面向全民的“創作民主”。但更深層的變革在于,科技開始從工具演變為創作環境和創作邏輯本身。例如,短視頻平臺的算法推薦,不僅決定了作品的傳播范圍,更在無形中塑造著一種追求“黃金三秒”、快速轉折的敘事美學。再如,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工具的普及,使得“靈感激發-文字生成-圖像轉化”的創作鏈條被大幅壓縮,人與機器在創作中的協作關系變得空前緊密。科技在這里,既是畫筆,也是畫布,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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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媒介性。傳媒藝術學有一個核心觀點:媒介不是中性的渠道,它本身就具有強大的塑造力,決定了藝術以何種形態被呈現、被感知。新大眾文藝的整個生命循環,都深度嵌套在微博、微信、抖音、B站、小紅書等平臺化媒介構建的生態中。這些平臺不僅僅是發布渠道,它們通過界面設計、交互規則(如點贊、評論、彈幕、轉發)、流量分配機制,為新文藝制定了“生存法則”。豎屏構圖如何講故事?彈幕文化如何形成一種集體吐槽的共時欣賞儀式?15秒時長如何倒逼出高度濃縮的情感表達?這些獨特的“文法”,都是特定媒介屬性的直接產物。可以說,新大眾文藝的美學特征,很大程度上是其媒介生態的倒影。
最后看大眾參與性。這是新大眾文藝最引人注目,也最體現傳媒藝術民主潛能的特質。它實現了從“可選擇的觀看”到“不可避免的參與”的跨越。大眾不再是坐在臺下的觀眾,而是跳上舞臺的共演者。這種參與是全方位的:一方面是海量的原創內容生產,每個人都可以是記錄者、表達者;另一方面,是圍繞既有文本進行的二次創作、戲仿、解說、爭論,形成一個永不落幕的意義狂歡場。一個熱門的影視IP,其生命力往往不再局限于原作,而在于它能否激發起同人創作、表情包、網絡梗的衍生浪潮。文藝作品,因此從一個完成的“產品”,轉變為一個開放的、可被無限“續寫”和“改裝”的“源文本”。這正是傳媒藝術所追求的大眾性,在互動網絡時代達到的極致狀態。
重構何以可能:傳媒藝術框架下的關系革新
新大眾文藝帶來的震撼,不僅在于其形式之新,更在于它實實在在地沖擊并重構了我們熟悉的文藝生產關系與評價體系。而這種重構的力量,必須置于傳媒藝術的理論框架中,才能得到透徹的理解。
首先,它借助媒介的“低門檻”和科技的“易用性”,實現了創作主體的結構性遷移。在傳統模式中,“人民”主要是被歌頌的客體和被服務的對象。而新大眾文藝的實踐,正在將“人民”推向前臺,成為握有媒介話語權的敘事主體。那些來自流水線、田間地頭和城市街角的真實經驗與個體情緒,不再需要經過專業作家的“轉譯”和“提煉”,而是通過第一視角的鏡頭和筆觸直接呈現。這種“自言”而非“被言”,是傳媒藝術降低傳播成本、賦能個體表達的必然結果。它讓文藝的根基,真正扎進了社會生活的毛細血管之中。當然,這種表達的“原生態”也伴隨著粗糙和局限,但這正是主體性復歸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階段性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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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它依托平臺媒介的交互架構,催生了一套自下而上的評價系統,與專業批評形成了復雜對話。“人民喜聞樂見”這個標準,在新媒體平臺上變得無比具體和即時。播放量、點贊數、評論區“蓋樓”、彈幕的集體共鳴,構成了一個龐大、直接且時刻流動的民意反饋池。這套源于傳媒藝術生態內部的評價機制,其力量不容小覷。它有時能精準地捧紅那些被傳統視野忽略的優秀作品,有時也可能讓淺薄的內容因迎合算法而泛濫。這迫使專業的文藝批評必須做出改變:它不能再是書齋里的獨白,而必須深入這片喧鬧的現場,學會“翻譯”數據背后的情感密碼,在尊重大眾審美自主性的同時,以更富洞見的分析進行引導和提升。兩者之間,不應是非此即彼的取代,而應是一種充滿張力的、建設性的對話關系。
最后,也是最有趣的一點,它正在實踐中模糊乃至重塑“高雅”與“通俗”的邊界,孕育新的文化融合形態。新大眾文藝的活力,天然帶有“混搭”與“破圈”的基因。我們看到,許多一度被視為“陽春白雪”的傳統文化(如京劇、民樂、古籍),正通過創意短視頻、直播、數字藏品等新媒介形式,煥發出驚人的吸引力。反之,一些頂尖的網絡文學作品,其思想深度、歷史視野和敘事野心,也足以讓傳統文學界刮目相看。這種雙向的靠近與融合,其催化劑正是傳媒藝術所提供的技術可能、媒介平臺和大眾的參與熱情。它催生了一種難以用舊有雅俗標準簡單歸類的新審美,或許可以稱之為“專業的業余主義”或“精致的流行性”。它追求專業的品質,卻拒絕僵化的范式;它渴望廣泛的共鳴,卻不流于純粹的媚俗。
走向“高峰”:在生態協同中淬煉精品
毋庸置疑,新大眾文藝的原始森林里,既生長著奇花異草,也充斥著荊棘與雜草。內容同質化、算法信息繭房、流量至上導致的低俗炒作等問題,是其健康發展必須面對的挑戰。解決問題的思路,不應是回到老路,而是沿著傳媒藝術開辟的這條“大眾化”道路繼續前進,推動其內部各要素的協同進化,實現從“高原”到“高峰”的跨越。
價值引領需“潤物細無聲”。在這樣一個去中心化的創作時代,生硬的說教往往收效甚微。價值引領更應通過優化創作生態、提供養分支持來實現。比如,文化機構可以與平臺合作,推出面向大眾創作者的線上工作坊、優質素材庫和創作激勵計劃,幫助他們將感性的生活記錄,淬煉為更具藝術概括力和思想穿透力的作品。讓主流價值融入好的故事、好的體驗之中,才是真正的深入人心。
平臺治理需超越“流量思維”。作為關鍵性的公共話語空間,平臺企業必須認識到自身兼具商業性和社會性的雙重屬性。除了優化算法,讓具有創新性和正向價值的作品獲得更多展示機會外,更應探索建立多元的評價指標和推薦機制。例如,可以設立“編輯推薦”“專家精選”等板塊,與算法推薦形成互補,為那些需要一定欣賞門檻的優質內容開辟通道,營造一個更加多元、健康的媒介環境。
專業力量需主動“下場”與“轉譯”。學術界和專業批評家不應再對這片新大陸持觀望態度。主動“下場”,不是屈尊紆貴,而是必要的學術更新。他們可以成為“田野觀察者”和“意義闡釋者”,運用專業的理論工具,為新大眾文藝中涌現的新模式、新美學進行命名、分析和理論化。同時,他們也應扮演“轉譯者”的角色,將專業的知識和深刻的批判,轉化為公眾更易理解的語言和形式,在提升大眾審美素養的同時,也從大眾智慧中汲取靈感。
未來發展需擁抱“跨界融合”。新大眾文藝的舞臺,遠不止于小小的手機屏幕。它的創意和活力,完全可以與城市公共藝術、文旅融合、鄉村振興、國際傳播等領域深度結合。鼓勵這些跨界實踐,不僅能拓寬新大眾文藝的社會價值,也能為其帶來更豐富的創作資源和現實觀照。此外,對于AI等新技術,應持開放而審慎的態度,探索其作為創意輔助工具的潛力,但需要永遠謹記,技術的光彩最終是為了照亮人的情感與思想。
新大眾文藝當然不是傳統藝術的敵人或替代品,它是傳媒藝術歷史長流在當下奔涌出的最寬闊的河道。它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規模和直接性,實踐著“藝術屬于人民”的古老理想。它的未來,不在于是否能夠批量生產經典,而在于它是否能夠維系并提升這種普惠的、參與的、充滿活力的文化民主狀態。
我們正身處這一歷史進程之中。作為觀察者、研究者乃至參與者,或許我們最需要的,不是急于下結論的焦慮,而是一份“了解之同情”。在傳媒藝術的視域下,我們看到了新大眾文藝的來路與潛能。接下來的故事,關于它的成熟與精進,則需要創作主體、平臺社會、專業力量乃至每一位讀者觀眾的共同書寫。我們期待,這片由無數普通人用生活、情感與創造力澆灌出的文化原野,終能百花齊放,并在其中生長出標記這個時代精神高度的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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