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 山”民宿在麗江白沙古鎮外的一個村子里,2025年開業,能直接看到玉龍雪山。店子非常新,體驗非常差,店員是附近的村民,一直在民宿里抽煙,大堂里烏煙瘴氣。我預定的是套房,位于樓梯旁,聲音特別吵。只能換到一間小房間,但不能退差價。院子和天臺,擺放著廉價的塑膠秋千,房間裝修粗糙,洗手臺瓷磚的尖角,沒有做任何打磨,直接暴露著,房客稍微不小心碰到,立馬皮開肉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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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霧里村(南七道攝)
“我估計現在大理80-90%的民宿,都是虧損的。”在大理經營民宿13年的孫哥,很認真地對我說。他是北方人,之前在鳳凰古城開民宿,后來來了大理,開了一家很火的民宿,叫“云堂”,他正在裝修第二家民宿。
我們找了一家咖啡廳,坐在天臺上聊天,這也是一家民宿,雖然天氣晴朗,在11月的淡季,一個客人都沒有,想點兩杯咖啡,但店員都不在。2022年我在大理時,這里每天都很熱鬧。這是民宿行業的一個縮影。
一方面消費不振,不斷轉讓倒閉,不斷降價。另外一方面,民宿又在瘋狂擴張。新店數量不斷增長,價格甚至越來越高。僅在大理,2024 -2025 年,每晚2000-3000元的新民宿,不斷上線,哪怕在11月的淡季,價格并不低,2024年開張的“不下山”每晚2580元,“凡塵”:3300元。2025年的“木夕”:2580元,“山叁夏”:3180元。開業不久的“青山村49號”,創下了大理最貴的民宿單價,整個別墅獨棟7個房間,每晚高達6.8萬,不上攜程,不接散客,據說馬云也來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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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12月,我花了兩個月時間,在云南旅行,70%時間住民宿,30%住酒店。包括大理、迪慶、怒江、德宏、麗江、保山、紅河、西雙版納等,其中包括熱門的大理古城、麗江古城、香格里拉、景邁山等。住了不下20間民宿,從單價 300-700元;酒店包括喜來登、凱悅、悅榕莊,從800-3500元。在這其中,看到了云南乃至中國民宿行業發展的真實情況。也許,這也是中國經濟的一個縮影和折射。
在云南,民宿最集中的前三城市,分別是大理、麗江、香格里拉(迪慶)。我在這些地方,體驗了各種檔次的民宿和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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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諾鄧村(南七道攝)
諾鄧村是大理云龍縣下面的一個古村落,云南最早的史籍《蠻書》中,諾鄧是迄今唯一保存原名的村落,據說有千年歷史。以產井鹽和諾鄧火腿出名。經過《舌尖上的中國》宣傳,熱度一飛沖天。但這個地方只能自駕和旅游大巴到達,沒有公共交通。
復甲流芳客棧是整個諾鄧村最大的民宿,祖上出過兩位進士,所以叫“復甲”,乾隆御賜“復甲流芳”。前后兩個巨大的院子,位于山頂,還有一個家庭博物館,可以俯瞰整個村莊。
整個諾鄧村的物資,包括客人行李,都要靠騾子從山腳運上去。老板姓黃,20多歲,諾鄧本地人,大家叫他小黃。他父親老黃從90年代開始就做青旅,接待徒步的人,那時很多老外來徒步,包括法國、加拿大、西班牙等,他把這些老外送給他的紙幣,都用一個鏡框裱起來,掛在樓上。問:“為何現在老外不來了?”他說不知道。
小黃是95年的,全村90后的年輕人,有20多個,只有他自己在村里經營民宿。其他都搬去縣城了,或者去昆明和廣東打工了。現在云龍縣一份普通工作月薪4000左右。當地房價大概6-7000元。
因為各種條件限制,諾鄧基本主要是本地人經營民宿,外地人很少。即使本地年輕人,要回村做民宿,首先自家要有足夠大的房子。由于歷史原因,諾鄧的很多院子,產權是幾家人共有的,各種糾紛,還需要投一大筆錢修復+裝修。這直接阻止了數量的增加。小黃因為擴建后院,還有銀行貸款沒還清。“壓力不小。”他也聽說了大理古城,民宿價格卷的厲害,雖然諾鄧沒有惡性競爭,他擔心也會走到這一步。
小黃說近五年,最大變化就是客人的年齡,“以前80%是年輕人,說走就走的旅行,一不高興就辭職出去旅游了。現在80%是退休的老年旅行團。老年人有錢有閑,但不好伺候,喜歡低價團,又特別挑剔。”
在大理古城,因為老孫的第一間和第二間民宿都在施工,所以他介紹了古城的和意居民宿。我在2022年時,曾在云堂住過30多天,非常愉快。云堂設計和環境服務不錯,是大理最受歡迎的民宿之一。
和意居的老板,是一對來自深圳的夫妻。他們審美不錯,裝修很好,有兩進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超級大的銀杏樹,秋天葉子黃了,非常美。老板很熱情,給了我三樓最大的房間,還給了友情價。居住體驗很棒。
老板娘小小說,他們在大理已經有10來年了。在剛開始做民宿時,行情好得特別夸張,一間房可以賣到2000元左右。有時房客們為了爭到一個房間,甚至會不斷加價,現在他們附近的好幾家民宿,因為各種原因,已經轉讓,但和意居相對穩定。
大理的民宿,在整個云南都很特殊,因為風景好,地理位置好,海拔不高,交通便利。一年四季,除了12月-1月的風季,天氣都不錯。所以這里從來不缺民宿的投資人和新玩家。云南的民宿里,不管是老板的審美、裝修、思維,民宿的服務和管理,大理是絕對的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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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中的麗江民宿(南七道攝)
最糟糕的是,整個白沙古鎮以及外圍,是一個巨大的工地。各個地方都在施工修民宿。店員告訴我,對面施工的民宿已經超高了,修建后,會擋住后面所有民宿的視線。周邊人各種舉報,管理部門拆過一次了,現在又修起來了。
和其他地方民宿不一樣,這里的店員一直強烈推薦購物和吃飯的地方,要主動開車送過去。后來孫哥告訴我,這類大多是吃回扣的。特別是玉石之類,返點可以高達50%以上。實在受不了灰塵、煙味,于是搬去了麗江的凱悅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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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茶的景邁山民宿老板(南七道攝)
普洱景邁山,是中國茶的源產地之一,剛申請到了非遺。加上日出云海非常美,所以逐漸成為了網紅景點之一。景邁山的民宿,大多是在這兩三年開始經營的,大多是本地村民經營。所以在房間的設備服務上參差不齊。
我住的這家民宿名叫翁洼69號,是本村布朗族夫婦開的,全家人都很淳樸熱情,2025年國慶剛開業,房間新,很干凈。在陽臺可以直接看到云海和夕陽,在民宿里,一起和老板釀包谷酒,帶著我去大山里采蘑菇,山里水塘抓魚,體驗家庭采茶炒茶等,去茶廠體驗普洱茶的制作流程。這才是民宿真正有魅力的地方,也是它和酒店不一樣的地方。
在香格里拉住了四個地方,獨克宗古城兩間民宿,松贊林寺一間民宿,仁安谷一間酒店。這里的民宿,基本沒有主人的個性和色彩。基本就是一間家庭旅館。大多是外地人來開的,包括北方、昆明等地的,惟一的區別就是選址和裝修。
因為想沾“松贊林寺”的光,同時蹭“松贊林卡”五星酒店的流量,香格里拉很多酒店會取名“松贊XX”,我住的這間松贊酒店,2025年開業,確實在裝修和設備上花了大價錢,但老板不管事,把所有業務交給了一幫沒有經驗的管家,管理很粗糙。其他兩間民宿中規中矩,沒有驚喜和驚嚇。
因為老孫強烈推薦香格里拉仁安谷的悅榕莊,這是國內第一家。仁安谷還被BBC評為“2025年最值得去的亞洲秘境”,所以搬去了悅榕莊,全藏族式的院子,價格不便宜,居住感受,不可描述。
怒江并不是熱門目的地,因為我安排了去那邊徒步。迪麻洛是怒江的第一站,這里有一個小民宿,老板是當地村民。但體驗是我在云南最差的,不提也罷。
后來搬去了秋那桶村的“半山渡”,這家民宿,是一個神奇的存在。造價并不便宜,管家說近千萬,村民說大概是5-600萬。它并不是單純的市場經濟投資行為。是一個大理的民宿老板,通過招商引資來到了當地,算是新農村建設項目之一,希望借此拉動當地旅游和就業。
這家民宿看上去像一座土司的城堡。但比土司時代生活品質高出太多,全石頭和原木建設,造型優美,功能齊全,能俯瞰整個怒江。房間特別干凈和現代化,包括冷熱水的沖洗馬桶,干濕分離,空調等。二樓還有一個帶大玻璃窗的閣樓,供客人曬日光浴,非常舒適。管家和廚師夫妻很熱情,吃了很多當地的家常菜。我住了一周,這也是我住得最舒適的民宿之一。
整個行程下來,綜合體驗最好的,還是大理和普洱。
“你還建議別人來大理開民宿嗎?”我問孫哥,他笑笑說,“我給不了別人建議,反正不管什么情況,這行業每年都有人來,有人走。”網上有個段子,說文藝青年破產三件套:咖啡、書店、民宿。他補充說,“如果現在一個老板自帶流量,善于網絡營銷,可能還有機會。”傳播能力成了核心競爭力。
根據央廣網的報道,“大理州擁有8952家正常經營的酒店與民宿,民宿數量接近全國總量的5%。”但大理多位老板說,各種有牌無牌的民宿,應該有20000家甚至更多。而在2020年,全州大概6000多家。也就是說,疫情之后,不僅沒有停滯,反而翻了幾倍。
民宿行業到底在發生什么?
新店爆炸式增長:老孫介紹,疫情后,大量在城市中的中產或者以上的人,他們因為儲蓄、出售房產、工作等原因,資金和個人沒有更好出路。貌似風險較小的民宿,成了出口之一。這導致了供給側發生變化,數量在增加,區域在擴散。從集中在大理、麗江,開始向普洱、彌勒等地擴散,鄉村民宿成新增長點。現在云南每個地市,麗江、保山、大理、怒江、香格里拉。到處都是工地,遍地都是房子。
如果民宿沒有主人的個性、氣質,其實就是快捷酒店、招待所。
云南文旅廳的數據,2020年全省民宿1.2萬家,2025年約2.3萬家,五年間復合增速25%。這僅僅是在文旅部門備案的正規民宿。而大量無證小微民宿,農村民宿,數據可能是這數倍。攜程等平臺,對新店特別是裝修好投入大的新店,會有流量和曝光傾斜。
游客增加,消費減少:和很多人想象中不一樣的是,疫情后游客數據一直增長中。2025年大理游客12148.85萬人次,同比增10.41%。麗江8300萬人次,同比增約2.93%;香格里拉(迪慶州)3416.59萬人次,同比增20.79%。但是人均的消費能力增加并不明顯,甚至下降。老孫說他的民宿,以前人均房價都在500以上,但近些年基本上是300左右了。在11月份,大理古城最便宜的民宿,單間的大床房,沒有空調,帶早餐,只要50元。
游客在分散:云南很多地方旅行主要靠公路,根據云南省交通運輸廳數據,云南高速公路從2020年的5016公里,到2025年超1萬公里,增長100%,90%以上縣通高速。農村實現100%行政村通硬化路、95%自然村通硬化路。道路的優化,必然帶來游客的外溢,游客看完迪慶州德欽縣的梅里雪山,去到怒江第一站就是丙中洛鎮,但是因為農村公路開通后,很多人會去到滇藏邊界的秋那桶村的民宿去住,更便宜,視野更好。肉眼可見的是,丙中洛在衰落了。現在阿布吉措、南極洛、色八貢等以前只能徒步到達的景點,都在公路化了。
而交通工具的變化,對民宿也有影響。“從2018–2025,中國房車年銷量,從7374輛增長到超1.2萬輛,市場保有量在25萬輛左右”。公路便捷、房車和露營地的迅速增長,進一步擠壓了低端民宿的價格,從而引發新的低價戰,本來就難的,變得更難了。
城市之間競爭:從地方政府的角度,文旅產業具有天然優勢:投入少,見效快,不涉及復雜工業審批。能拉動投資、就業、消費多個指標,方便講故事。相比高端制造、造車這種人才密集、資金密集的重工業,文旅是門檻最低、反饋最快的,也是最安全的,最后一點特別重要。2025年地方文旅打造的網紅IP,最典型的就是貴州“村超”(榕江),鄉村足球+美食+民俗,接待游客超2600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超296億元。帶動周邊民宿、餐飲、農產品銷售暴漲,榕江成為縣域文旅標桿。
同樣一個黃金周,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預算,大概率只能去1-2個城市。去了榕江縣,可能就沒法去附近的荔波縣了。于是就造成了城市間的競爭,爭奪“人和錢”的競爭,在三個層級:同省的地市州之間、州縣之間、甚至鄉鎮之間。
流量變化:以前民宿老板不需要自己搞流量,上架平臺,坐等訂房。但現在除了攜程等,還得自己會玩小紅書抖音等,遇到負面還得自己去公關,對于店主的綜合素質要求越來越高,很多玩不轉的估計就越來越難了。2025年,鹵鵝哥帶動重慶榮昌成為“美食+打卡”目的地,上半年接待游客同比+40%,旅游綜合收入同比+35%,周邊民宿、餐飲滿房率長期超90%。一個人紅了,會拉動一個城市旅游經濟。
民宿行業的兩極分化,再進一步的加劇中。也許,這是中國經濟復雜性的一個縮影。
(文中所有圖片均為南七道原創)
南七道
環球旅行的商業博主;
去 100 個國家,訪談 1000 個海外中國創業者,記錄他\她們的財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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