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80年代初,夜色像墨汁一樣濃,把湄公河罩得嚴嚴實實。
河邊,兩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正把粗制的竹筏往水里推。
年長的那個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叢林,眼神決絕。
這人叫蘇利馮·沙旺。
就在幾年前,他還是這個國家備受尊崇的王長孫,住在金碧輝煌的瑯勃拉邦王宮里;這會兒,他卻成了一個隨時可能被邊防軍擊斃的逃犯。
如果那晚竹筏翻了,或者被巡邏隊發現,這延續了六百年的瀾滄王朝血脈,怕是真就斷了。
到底發生了啥,讓一個古老佛國的王室,從云端狠狠摔進泥潭,最后只剩下一群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流亡者?
這還得從蘇利馮的祖父——老撾末代國王西薩旺·瓦塔納說起。
1959年,老國王去世,西薩旺·瓦塔納接了班。
這位接受過法國精英教育的新國王,說著一口流利法語,滿身都是“法式貴族”范兒。
他本想做個開明君主,可偏偏趕上美蘇冷戰和越戰蔓延,老撾就像一艘在颶風里打轉的小破船。
他試圖在各方勢力中搞“中立”,但在大國博弈的殘酷棋盤上,弱國的“中立”往往只是一廂情愿。
他在位的那十幾年,家里家外亂成一鍋粥。
國內各派打得不可開交,國外勢力的滲透和轟炸讓這個國家滿目瘡痍。
轉折點發生在1975年。
隨著美軍撤離,東南亞局勢大變,老撾王國政府迅速崩盤,“巴特寮”掌了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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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2月,君主制被廢除,老撾人民民主共和國成立了。
按理說,亡國之君的結局通常是流亡海外,做一個富家寓公。
看看隔壁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或者越南的保大帝,雖然丟了江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和優渥的生活。
可西薩旺·瓦塔納做了一個致命的決定——他沒有走。
或許是舍不得故土,或許是他天真地以為新政權會善待一位“顧問”,他選擇了留下。
這一留,成了整個家族悲劇的開始。
國王被迫退位,交出了那是象征權力的白傘。
但這并沒有換來安寧,沒過多久,他和王后、太子翁沙旺等一大家子,就被一紙命令送往了老撾北部的“再教育營”。
那個所謂的營地,哪有什么皇室禮遇?
只有無盡的勞動和思想改造。
根據后來的資料,這位曾經養尊處優的國王,在荒涼的營地里被迫干起了繁重的體力活。
昔日握著權杖的手,如今要握起鋤頭;曾經享用宮廷御膳的胃,如今要忍受極差的口糧。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高貴的血統不是護身符,而是催命符。
到了70年代末,壞消息終于傳了出來。
多方證實,老國王、王后以及王儲翁沙旺,相繼在再教育營中去世。
至于具體哪天死的、尸骨埋哪兒了,至今都是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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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外界甚至驚呼:“王室全家都被關死在改造營里了!”
那一刻,全世界都以為,瀾滄王朝徹底絕后了。
但命運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還真給這個家族留了一扇窗。
之所以會有后來的故事,恰恰是因為當時局勢太亂,混亂反而給了人求生的機會。
就在國王一家受難的同時,一部分旁支王族嗅覺靈敏,提前逃出了國境。
而在被關押的王孫中,也有人不甘心坐以待斃。
這就回到了開頭那一幕——1963年出生的王長孫蘇利馮,決定賭一把。
作為王儲的長子,蘇利馮同樣經歷了軟禁。
但他比祖父和父親幸運,他年輕,而且抓住了看守松懈的時機。
20世紀80年代初,蘇利馮帶著弟弟塔尼亞馮,成功從再教育營逃脫。
這可不是電影情節,而是真實的生死時速。
兄弟倆鉆進布滿地雷和巡邏兵的原始叢林,忍著饑餓和蟲咬,拼了命摸到了湄公河畔。
當那艘簡陋的竹筏觸碰到泰國岸邊的泥土時,蘇利馮知道,命保住了。
隨后,他們以難民身份進了泰國難民營,又輾轉聯系上以前的關系網,最終成功登陸法國。
巴黎,這個曾經宗主國的首都,成了流亡王室最后的避風港。
在這里,蘇利馮完成了從“逃犯”到“流亡領袖”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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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大學、學法律,試圖用現代知識武裝自己。
雖然沒了王宮,但他依然被流亡海外的老撾社群視為“合法國王”的繼承人。
撐起王室門面的還有另一位關鍵人物——蘇利馮的叔叔,薩里亞馮·沙旺親王。
這就不得不提薩里亞馮的精明,他早在政權更迭后就逃到了泰國,完美避開了再教育營的死劫。
定居法國后,他長期以“攝政王”自居。
在巴黎的流亡社區,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傳統的佛教節日里,一位老者神情莊重地主持儀式,周圍簇擁著一群對舊王朝念念不忘的僑民。
薩里亞馮親王常對侄子說:“只要白傘還在心中,瀾滄就沒有亡。”
直到2018年去世前,這位親王一直是老撾傳統君主制的“活招牌”。
他的離世,標志著親歷過王國時代的上一代人幾乎全部謝幕。
歷史的接力棒,徹底交到了像蘇利馮這樣的第三代手中。
從90年代起,蘇利馮就開始活躍在國際舞臺上。
他不想只做一個象征,四處奔走召集會議,甚至公開表示:“如果人民選擇恢復君主立憲,我愿承擔責任。”
但這番豪言壯語背后,是一個略顯尷尬的現實:那個“王位”,離他其實越來越遠。
除了蘇利馮這樣仍有政治抱負的核心成員,其他絕大多數流亡出來的王室后裔,早就活成了普通人。
這就打破了很多人的一種浪漫想象——大家是不是覺得流亡王室一定還住在古堡里,穿著禮服出席晚宴,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快醒醒吧,現實比想象要樸素得多,甚至有些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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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老撾王族后裔,主要散落在法國、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
在巴黎或里昂,你可能會遇到一位經營小餐館的老板,或者一位在律所上班的律師,他們確實是王室后裔,但他們更是一名需要養家糊口的移民。
在北美也一樣。
不少王族成員是80年代以難民身份抵達的。
他們和其他老撾僑民一樣,從底層做起,在陌生的新大陸重建生活。
在蒙特利爾或加州,雖然偶爾還會舉辦聯誼會,但這越來越像是一種宗族聚會,而不是政治集會。
年輕一代的王室后人,大多講法語或英語。
他們面臨著一種獨特的身份撕裂:一方面,長輩會告訴他們“我們曾經是王族”;另一方面,在現實社會中,他們必須接受自己是“難民二代”或“普通中產”的事實。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關心的是房貸、升職和子女教育,而不是復辟。
老撾國內也在發生變化。
如今的老撾早已是穩固的共和國。
在官方敘事中,對舊王國的記憶極為克制。
在這種環境下,“王室回國復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但這并不意味著聯系被徹底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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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旅游業的發展,瑯勃拉邦王宮被改建成了“國家博物館”。
游客們穿梭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驚嘆于昔日的排場。
這種變化,也為王室后人回鄉提供了一點點縫隙。
有些后裔會以私人身份回國掃墓,但也僅限于此。
如今的老撾王室,更多是一種“符號”。
在國內,它是博物館展柜里的一段過去;在海外僑胞心中,它是一根維系身份認同的精神支柱,是抵抗流亡創傷的安慰劑。
老撾末代國王的后人今何在?
他們在巴黎的公寓里,在北美的社區中,在澳洲的寫字樓里。
對于蘇利馮和他的族人而言,王室不再意味著權力和統治,而變成了一種需要靠記憶和儀式來維系的身份。
這種身份,存在于佛堂前點燃的蠟燭里,存在于那面偶爾被高舉的白傘旗幟上。
也許,瀾滄王朝終究是回不去了。
但只要這些后人還在,西薩旺·瓦塔納與他的王國,就不會完全消失在歷史的陰影里。
畢竟,比王位更長久的,是血脈頑強的延續。
信息來源:
《A History of Laos》,Martin Stuart-Fox,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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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mboo Palace: Discovering the Lost Dynasty of Laos》,Christopher Kremmer,HarperCollins,2003
《The Ravens: The Men Who Flew in America's Secret War in Laos》,Christopher Robbins,Crown,1987
《Politics and Reform in Laos》,Grant Evans,Silkworm Books,1999
《Laos: Buffer State or Battleground》,Hugh Toye,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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