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徐向前與鄧文儀合影留念，徐向前帥氣外放，鄧文儀有些內(nèi)斂

一九九零年五月十日的北京，初夏的陽光已顯燥熱。西城區(qū)府右街那幢不算起眼的小樓前，幾位老人相互攙扶著步入院內(nèi)。八十九歲的徐向前挽著拐杖，步伐卻依舊有勁；與他并肩而行的，是剛抵京不久的鄧文儀。鏡頭按下，兩位黃埔一期同學在快門聲中定格——一位神采飛揚，另一位收斂含蓄。誰能想到，這靜謐一瞬背后，是跨越六十余年的血火征程與由衷惺惺相惜。

照片中的笑意，得從一九二四年說起。那年春天，廣州黃埔島上槍聲震天，年輕學子們在操場上跑步、匍匐、刺殺，為的是早日“救國圖存”。二十三歲的徐象謙，背著簡單行李南下報到，后來才改名徐向前；同為一期學員的鄧文儀，身形消瘦卻眼神堅毅。兩人分班不同，交往不多，可“革命救國”這四個字已牢牢刻在心底。蔣介石一次檢閱時對徐向前的五臺口音頗為不耐，隨口嘀咕了句“身子骨單薄”，然而這位“單薄”的學員日后卻成了威震華北的“四方面軍總指揮”。

時間的齒輪很快轉(zhuǎn)到一九三一年。鄂豫皖邊區(qū)山巒起煙塵，紅四方面軍宣告成立。三十歲的徐向前披掛上陣，揮師千里，對抗蔣介石的“三路圍剿”；而此時的鄧文儀卻從蘇聯(lián)莫斯科中山大學回國，被安排進黃埔政治部。一個在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一個在黃埔校園里研習政治工作，人生軌跡開始分叉，卻仍繞不開“黃埔”二字。

抗戰(zhàn)爆發(fā)后，徐向前奉命北上，出任八路軍第一二九師副師長，在太行山間與日寇鏖戰(zhàn)。鄧文儀則轉(zhuǎn)至國防部，主掌新聞與宣傳，努力調(diào)動國內(nèi)的抗戰(zhàn)輿情。兩人分屬不同陣營，卻都把“驅(qū)逐外侮”視作己任。歷史的風把人吹向四面八方，卻也在暗中為未來的重逢打下伏筆。

三十年代末的“黃埔學潮”尤堪玩味。炮校學員因禁書令集體罷課，特務荷槍實彈把守校門，蔣介石氣得拍案，仍不得不松口放人。這一幕，鄧文儀在現(xiàn)場見證；而延安方面，徐向前正在謀劃“延安黃埔同學分會”。雙方隔山隔海，卻都在打通同窗情誼的脈絡。后來，無論是許光達、宋時輪，還是閻寶航、吳奚如，越來越多的黃埔人以不同方式投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黃埔校史由此溢出新的篇章。

一九四九年，當北平城樓升起紅旗，“老同學”們的命運再次交錯。侯鏡如起義歸隊，鄧文儀隨蔣介石去了臺灣，徐向前則站在天安門城樓左側(cè)，肩章閃耀。有人感嘆三人三向，其實天下黃埔本是一家。正因為如此，鄧小平在八十年代批準成立黃埔軍校同學會，讓這些曾經(jīng)身著同款軍裝的老人有了敘舊、也有了繼續(xù)為民族做事的平臺。

有意思的是，徐向前對“會長”這頂帽子并不排斥。早在一九四一年，他就在延安主持黃埔同學會，喊出的口號便是“攜手抗戰(zhàn)”。四十三年過去，口號換成“聯(lián)絡感情，促進統(tǒng)一”，精神內(nèi)核卻未變。徐帥常對晚輩說：“黃埔精神講究的是愛國與犧牲，這一條永遠不過時。”聽的人點頭，卻也不免心生敬意——老人自己就是活生生的注解。

一九八八年，徐向前自請退下，把會長之位交給侯鏡如。那年他八十七歲，身體已不復當年，但他堅持留任名譽會長。旁人不解，他笑答：“還能站得住，就該站在這兒?！?話不多，卻重若千鈞。

于是才有了兩年后的那張合影。鄧文儀率臺灣“黃埔校友訪問團”踏上故土，行程緊湊的七天里，北京、上海、杭州一路南下，座談、獻花、瞻仰舊址。到徐帥府上那天，老同學相對，竟突然沉默。鄧文儀捧著相冊，輕聲道：“老同學，好久不見?！?徐帥握住他的手，用山西口音回了句：“回來就好?！?短短八個字，道盡滄桑。

攝影師讓兩位長輩在院中陽光處落座?？扉T咔嚓，銀光閃過。徐向前頭戴禮帽，眉宇間仍有當年“突襲嘉陽場”的果敢；鄧文儀微微側(cè)身，雙手交疊，似在竭力掩飾激動。隨后幾天，鄧文儀又拜會了鄧小平，兩位“莫斯科中山大學第七班”的舊友推心置腹。外界只知道他們談了一個多小時，卻不清楚細節(jié)。有人從警衛(wèi)員口中得來一句：“鄧公笑著說，老同學回來了就好。”

訪京結(jié)束后，鄧文儀回到臺灣，旋即聯(lián)絡黃埔老兵，一年內(nèi)拉起了“中華黃埔四海同心會”，號稱一百三十八人齊聚。陸?？?，老將參謀，皺紋與勛表映出歲月，議題卻只有一個——期盼兩岸終得平靜，國土不再撕裂。那份倡議書飛越臺灣海峽，落到北京，也送到香港，再輾轉(zhuǎn)至海外舊部。

值得一提的是，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同窗情，還延伸出更多故事。九十年代初，昆明、西安、成都等地陸續(xù)舉辦“黃埔情誼”茶話會，每回只要談起黃埔島上的那棵大榕樹，老人們都忍不住眼眶發(fā)熱。有人拿出當年的學號牌，有人帶來泛黃的軍操課筆記，還有人念起《誓師詞》里的那句——“升官發(fā)財，請走他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歷史走到這里，誓言依舊激蕩。

徐向前的告別在一九九零年九月出人意料地平靜。那張與鄧文儀的合影，被家屬鄭重裝框，擺在客廳醒目位置。訪客常被引去端詳，人人驚嘆將帥風度，亦為他對黃埔一生的深情所動。至于鄧文儀，回到臺灣后身體日見羸弱，卻仍堅持給每位老同學寫信，末尾常附一句：“大陸行一別，盼故園花開時再聚?！?/p>

歷史并不會因個人的離去而停筆。黃埔軍校同學會在京延續(xù)，四海同心會在臺生根，兩岸黃埔子弟的書信往來從未中斷。徐向前當年提出的“天下黃埔是一家”，隨著時代推移，漸漸成了越來越多人的共識。這份共識，也許就是那張老照片里兩個老人截然不同神情的注解：一份是歷經(jīng)風雨后的坦然，一份是故國情深中的含蓄。無論外放還是內(nèi)斂，終究同歸于一句——“黃埔不老，山河長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