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深秋的黃昏,北京西城的啟明茶社燈盞昏黃,茶客們剛剛落座,一對父子已經在臺口候場。捧哏的中年人是常連安,逗哏的小男孩扎著沖天辮,人稱“小蘑菇”。誰也沒想到,這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年,十二年后會把生命留在“三八線”附近的山坡上。
常連安生于1899年,滿族正白旗,幼年賣身學藝,先學老生,后學十不閑與變戲法。嗓子倒倉失了生路,他干脆轉向說相聲。北方碼頭、關外集鎮,他領著孩子撂地糊口。艱難生存讓他明白,藝人的嘴不僅要逗笑,也得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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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長子常寶堃在張家口降生。四歲起隨父走南闖北,凍得通紫的細胳膊照樣揮破鐵筒“畫鍋”。街坊憐惜這聰明娃,送他一籃本地蘑菇以示鼓勵,“小蘑菇”藝名便由此而來。九歲拜在張壽臣門下,未滿十三便灌唱片、上電臺,天津、北平、上海一路火紅。
抗戰末期,日偽搜銅掃鐵,他把舊段子《要猴》改成現掛:“我的鑼?獻銅了!”一句話惹怒憲兵,當夜被拖進警備司。幾次越獄似的拘押,沒摁住他的刀子嘴。1948年國民黨逼藝人唱“反攻曲”,他冷冷一句:“你崩了我也說不了。”硬是扛到解放軍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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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成立,常寶堃與搭檔趙佩如把《新酒令》《新燈謎》寫得熱氣騰騰。1951年初,第一屆志愿軍文藝慰問團組隊,他第一個簽字。四月二十三日,沙里院上空敵機突襲,凝固汽油彈劃破云層,他推開相機、抱住鼓箱。爆炸散去,戰士只找到血漬與一頂卷邊禮帽。彼時他二十九歲。
噩耗傳到天津,萬人自發送行。市長黃敬恭立挽聯,廖承志親自抬棺。老藝人宋振庭感嘆:“這座城從沒給誰辦過這么大的喪。”常家一門的大哥,用自己的方式把相聲寫進民族記憶。
大哥犧牲時,老四常寶華剛滿二十一歲,正隨天津紅風曲藝社排練《封建婚姻》。通知遞到,他呆坐木凳,嘴唇發白。兩年后,他遞交申請:“同去朝鮮慰問。”1953年春天,他跟著王昆、駱玉笙上了軍列。前沿陣地的坑道里,他舉著馬燈壓低嗓子:“今兒給大伙說個《學四省》——”話音未落,空中螺旋槳轟鳴,一名山東小兵猛撲過來:“快趴下!”爆炸土浪掀翻臨時舞臺,那名小兵身上卻多了鋼片。常寶華眼眶通紅,“我哥也是這么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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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國后,海政文工團愿給他職工編制,每月七十斤口糧。團長問:“要工資,還是當戰士?”他咧嘴:“當兵!”從此穿上海魂衫,暈船也得演。南海酷暑,他套棉布長衫站在甲板,一邊干嘔一邊找腔口;冬夜北黃海暴風雪,他抓著桅桿示意樂手進調門。1961年,對敵海上封鎖的急行軍中,他邊卸炮彈邊改順口溜,被總部記三等功。
有意思的是,海島兵最愛聽他把《連升三級》改成《連續報喜》,把京味逗哏變成“浪里白條”;常寶華就地取材,讓一個圓臉水兵替自己說逗口。那小伙子一上臺腿打顫,他順勢走下臺逗觀眾,分散注意力。演畢,掌聲炸開,那小兵后來寫信:“那一夜我仿佛成了真正的相聲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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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里,常寶華輾轉南北艦隊,創作、改編、整理作品一百七十多段,傳統與新編兩手抓;又當兵又執筆,稿紙夾著通紅的軍功章。他常自嘲:“常家孩子念書最少的就是我,可我卻把字寫在海風上。”2018年9月7日,88歲的他在北京海軍總醫院病逝,護士推門時,他仍微微咧著嘴角。
一個家族,兩條命運軌跡:兄長把笑聲帶到火線,倒在硝煙;弟弟把笑聲留在甲板,換來勛章。曲藝和戰火,親情與擔當,全部濃縮在“常”這個字里——恒常不息,也倔強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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