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開年以來,世界政治版圖持續震蕩:烏克蘭戰爭久拖不決,多極化趨勢加速顯現;美國在全球事務中的角色與邊界愈發模糊,一方面高舉關稅大棒與地緣施壓,另一方面又對既有秩序表現出明顯的“退出”與回撤傾向。
與此同時,歐洲深陷安全與發展“雙輸多輸”的結構性困境,全球南方國家則在制裁、結盟與自主發展之間作出各自判斷。一個多極世界正在成形,但相應的規則、共識與公共產品卻遠未到位,世界正行走在秩序重組的過渡帶上。
在觀察者網“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俄羅斯外交與國防政策委員會榮譽主席謝爾蓋·卡拉加諾夫、歐亞集團總裁伊恩·布雷默展開對話。在對話下半場,圍繞中、美、俄三大國關系的結構性變化,深入探討了單極秩序的瓦解、通向多極世界的不同路徑,并進一步延伸至歐洲的戰爭風險、核威懾失靈、技術革命對人類與國家的重塑、亞洲發展模式的穩定性,以及中美在人工智能與能源轉型中的戰略競爭。
多重視角交織之下,這場討論不僅呈現了大國博弈的現實張力,也觸及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在技術、資本與文明深刻變動的時代,人類究竟應當如何共同塑造未來的世界秩序。
以下為下半部分文字稿,上半部分見鏈接。
·20年后的世界秩序將由中美俄印主導
張維為:好的,現在我們來談談另一個重要的話題,那就是中國、俄羅斯和美國之間的關系。這三個偉大的國家都有三位強有力的領導人,而唐納德·特朗普只尊重強有力的領導人——這是他的風格。他也尊重強大的國家,這也是他的風格。
現在的情況是:看看烏克蘭戰爭給這個世界帶來的變化。雖然這個話題確實很有爭議,即使是彼此之間,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但俄羅斯的一個重要立場是,希望改變當前世界秩序,從單極秩序轉向多極秩序。這一立場被幾乎所有全球南方國家廣泛接受和認同。
因此,就連意大利前總理貝盧斯科尼也說:俄羅斯正在被西方孤立,而西方正在被世界其他國家孤立。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主要的南方國家加入對俄羅斯的制裁。
所以,我把俄羅斯這場有爭議的戰爭描述為一場革命——他們想要推翻單極世界。
而中國的立場則略有不同。中國認為這個體系或者說秩序是個混合體,各方可以趨利避害,并努力減少損失。所以中國是一名改革者:我們想改變這個國際體系,但是通過改革的方式。
而無論是革命者還是改革者,都更傾向于向前看:我們需要一種不同的、新的東西,即一個多極的世界秩序。這是一個廣泛的共識,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俄羅斯或者全球南方。
至于唐納德·特朗普,我稱他為“拋棄者”。他認為這種單極格局代價過高:導致了美國的產業空洞化,甚至發起了這么多的“顏色革命”也代價高昂,而美國并未從中獲得多少收益。所以特朗普的美國是“拋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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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特朗普頻頻發出“奪島”威脅,當地時間1月18日,丹麥士兵抵達格陵蘭島。 IC Photo
但特朗普領導的美國與俄羅斯、中國之間的區別在于:他是向后看的。他回望19世紀,看重那時的重商主義、關稅戰,以及綁架領導人、帝國主義或殖民主義等等。
所以,這是今天世界面臨的一個問題。我們面對的已經是一個多極世界,但還沒有形成多極的世界秩序。這是我的簡短評論。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然后是布雷默博士。
卡拉加諾夫:確實,即便是特朗普政府的成員現在也承認,我們正在走向一個多極世界,盡管他們有時會表現得或者試圖表現得好像他們仍然是霸權一樣。所以,我希望他們在我們(俄羅斯、中國等)的幫助下,能朝著正確的方向行動。那么,什么才是我們心中理想的世界秩序呢?比如說20年后的世界秩序?
首先,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必須阻止全世界滑向第三次世界大戰。最重要的是,必須阻止歐洲人。因為無論從客觀還是主觀來說,或者簡單來說,歐洲人就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們正在把世界推向另一場災難。
在上個世紀爆發了兩次世界大戰之后,他們現在正把世界推向第三次世界大戰。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我希望美國人最終也能理解這一點。我們是在烏克蘭作戰,但根本不是在與烏克蘭作戰。烏克蘭人不過是炮灰,我們一直在與西方作戰,現在我們更多地是在與歐洲作戰,就像歷史上多次發生的那樣。我們曾兩次給他們以教訓,先是在拿破侖戰爭,然后是二戰。
我不希望看到我們將再教訓他們一次,因為這一次可能是歐洲的“最后一課”。但我希望,為此我們也需要美國的幫助,如果真是如此,在10到15年后,歐洲將不會出現在談判桌上。希望他們還能以許多分散小國的形式存活下來。我的意思是,他們會像一直以來那樣,在小范圍內相互爭斗,但那將是一個與如今完全不同的局面。
我認為美國人正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首先他們試圖削弱中國、向中國施壓;然后,他們試圖與歐洲人一起在戰略上擊敗俄羅斯。現在,他們正在從對華施壓的路線中后退,希望他們正逐漸走到正確的方向,從與俄羅斯的對抗中后退。
因此,也許在10年內,美國將成為一個正常的大國。我的意思是,美國當然很重要,但中國將是第一經濟大國,甚至也會成為最強大的軍事力量之一。
然后,我們三個國家加上印度,將必須找到一種方式,開始為全世界提供公共產品,比如開明的全球領導力。現在正是需要這樣做的時候,因為我們面臨許多問題——許多我們甚至不想承認的問題。
其中一個非常簡單:氣候變化問題。我的意思是,每個人都在談論這個話題,但幾乎沒有幾個國家付出認真的努力。
我們面臨的第二大問題,很多人甚至不想認真討論,當然就是現代資本主義制度。這涉及到我們所有人,甚至是社會主義中國,也存在以利潤為導向、追求無止境消費的現象。這開始破壞人類共同生活的基礎——即地球。
我們還必須共同面對的第三個問題,是現代技術開始反噬人類本身。我的意思是,我們可能面臨人類作為人之本性的退化。我們必須面對這一問題。或許我們的知識分子群體、政府能夠為世界提供一個如何將人類從非人化中拯救出來的思路。
我們已經看到了在歐洲發生的事情。他們是第一個出現這種意識形態的地方:例如性少數群體權益、極端女權主義、歷史虛無主義等等。這些是反人類的意識形態,它們威脅著我們所有人。
我們希望美國將繼續醒悟過來,無論是與特朗普一道,還是在特朗普任期結束后。而我們(中俄)之間,已經走在正確的軌道上了。
·中美AI發展戰略誰會更成功?
張維為:布雷默博士,你對這三個大國之間的關系有什么看法?
布雷默:正如你所看到的,俄羅斯的關切完全集中在歐洲,在現實中它的全球關切要少得多。在這方面,它對于歐洲是全身心地投入。同時,這種關切更多地通過軍事力量來表達。
在軍事領域,俄羅斯是世界級的全球大國,但這一地位背后,并沒有一個能夠持續支持該水平發展的經濟體量來支撐。另一方面,中國正在投資技術,包括應對氣候變化的能源技術、人工智能技術,以及全球范圍內的供應鏈。
因此,當特朗普總統在釜山與中國國家領導人會面時,特朗普談到了“G2”,他沒有談到“G3”。中國也被越來越多地視為美國在全球舞臺上的唯一對手,沒有其他任何國家能做到這一點。
這很有趣。中國沒有對特朗普的提法作出公開回應,我認為這樣做是明智的。我認為中國人正在做的事情,對他們自己來說非常有意義。他們正在思考制定符合其影響力和穩定性的長期政策,不僅是在中國的后院,而且是在全球范圍內。
當然,從全球經濟的角度來說,世界已經進入多極秩序。我的意思是,特朗普可以提出“唐羅主義”,美國在整個西半球也擁有完全的軍事主導地位。然而,中國卻是西半球大多數國家以及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主要經濟貿易伙伴。
說到底,如果你想成為21世紀(而不是19世紀)的全球大國,你需要構建能代表21世紀的全球技術。而現在,我只看到兩個國家在規模化地這樣做:我看到了中國,我看到了美國。我沒有看到其他任何國家在構建這些技術。
如果不這樣做,你就會依賴其他國家的技術。那么,誰會更成功?誰會最成功?這在多大程度上由國家(政府)決定?在多大程度上由私營公司本身決定?哪些技術領域會取得突破并最獲成功?哪些策略會生效?
中國的人工智能發展策略與美國的有很大不同。美國更多地關注大語言模型和消費者用途;中國人則更多地關注工業與國家安全用途,以及開源性。
美國人專注于成為世界級的,以石油、天然氣和煤炭等化石能源為代表的能源強國;中國人更專注于成為一個“電力國家”,并致力于開發風能、太陽能、核能,以及背后的供應鏈和電池來為其提供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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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表示,將盡快解除針對委內瑞拉的額外制裁,以促進委內瑞拉石油銷售 視頻截圖
現在,如果讓我伊恩·布雷默打個賭,押注哪一種戰略在未來10到20年看起來會更成功,我認為中國的戰略似乎更聰明、更具一致性。部分原因是美國經常改變其賭注。當然,美國的情況受政府的影響比較小,更多是由私營部門決定的,這會帶來一種效率上的優勢。
因此,對于這兩國哪一家的策略最終會占優,很難做出準確的判斷。但話說回來,如果我們真正關心的是將改變未來人類和地球能源的新技術,那么目前實際上只有這兩方的籌碼可供下注。
盡管蘇聯曾在許多方面曾是世界級的大國,但在對人力資本和科研的投資方面,今天的俄羅斯只是三十多年前的蘇聯的一具空殼。我認為這是令俄羅斯政府感到不安和沮喪的原因之一。過去三十多年來,全球的力量對比逐漸發生了變化。
張維為:好的,現在我們還有五分鐘。我想就亞洲是否讓世界變得更有希望做一個簡短的評論。我認為亞洲可能會給世界帶來更多希望,這非常重要。我還記得2024年的慕尼黑安全報告的標題就是“雙輸多輸”。它反映了歐洲處于一種“雙輸多輸狀態”:他們失去了和平、發展和繁榮。就是這樣。
但實際上,亞洲的情況并非如此。為了便于討論,我在這個特定的時刻,將亞洲暫時定義局限于中國以及東盟。而中國加東盟的人口是歐洲人口的三倍。
盡管不久前柬埔寨和泰國之間出現了一些小沖突,但四十多年來他們基本上保持了和平相處。柬埔寨和泰國之間的新一輪沖突只持續了幾天,就平息下去了。現在,柬埔寨和泰國恢復平靜,我認為有三個原因。首先,歐洲和亞洲的方法論有很大不同。歐洲的方式是要么是盟友,要么是敵人。這也是北約的哲學,北約的宗旨就是“把美國請進來,把俄羅斯趕出去,把德國壓制住”。
但在亞洲,情況完全不同。亞洲的和平有三大支柱。首先是經濟發展支柱。我們互相幫助,專注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這是關鍵——建立共識,大家對此沒有重大分歧。
第二是安全支柱。這意味著尊重每個國家的主權,大家盡最大努力用和平的方式來解決分歧。
第三是文明支柱。我們講東盟智慧、中國智慧、亞洲智慧。即便許多問題上前進兩步、后退一步也沒關系。我們推進談判,盡管進展緩慢,但最終會取得更好的結果。
最后你會發現,包括東盟地區和中亞地區——這兩個幾十年來一直被視作“地緣詛咒”的地區——現在已經成為一種“地緣福祉”。盡管還存在各種問題,但由于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等,中亞正在成為亞洲和歐洲之間的橋梁。俄羅斯在中亞問題也作出了貢獻,在東南亞問題上也有重要貢獻。
作為一個整體,東南亞地區成為了發展和繁榮的中心,“向東看”已經是一種全球性趨勢。如果你去中東、非洲、拉丁美洲,他們都在談論“向東看”。
當然,特朗普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從中國的角度來說,當世界還在爭論特朗普或哈里斯誰將成為下一任總統時,我們就預測了特朗普將會獲勝。五年前的時候,我們就認為這更有可能發生。
毛主席說過一句著名的話,他說我更喜歡美國右派,因為他們對美國的問題持更坦率的態度。但特朗普開出的藥方幾乎都是錯的,具有誤導性的。這是我們也希望通過你向我們的美國同行傳達的信息。非常感謝。
·“印度未來20年將迎來飛躍式發展”
觀眾提問:卡拉加諾夫教授,你提到未來最有可能是中、美、俄加上印度四個大國來管理全球事務,你在多大程度上堅信這一預測?我也想問布雷默博士,你是否同意這一觀點?
卡拉加諾夫:是的,我認為基本上就是這四個國家共同管理。特別是當俄羅斯最終贏得這場戰爭之后,俄羅斯不會發號施令,而是應該向世界提供領導力。
但是,世界級的領導地位不應當僅僅建立在為世界帶來更多財富之上,致富當然是必要的,但最重要的是為整個世界提供安全。而排在第二位的則是為全人類的發展作出貢獻。
這也是包括中國、美國和俄羅斯在內,我們所有人都面臨的,當今世界最糟糕、最危險的趨勢之一:人類的退化。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技術的發展所導致:人類停止閱讀、停止系統性思考。這是我們必須共同面對的問題,也是我認為除氣候問題之外,世界所面臨的最重大的長期問題。
而中俄美印這四個擁有智力資本、技術資本,甚至軍事能力的國家,應該為全人類的共同利益提供保障。因為在10到20年之后,如果我們能度過當前這段過渡時期,我們將面臨真正意義上的大問題——包括氣候問題的進一步變化,以及人類思維能力退化的問題。我們已經在歐洲看到了這些問題。歐洲作為世界上曾經的領導者之一,現在正在被一群思想貧瘠、毫無理智的人所操縱。這就是我們都必須面對的威脅。
我認為,張教授您和布雷默教授可能同意我的觀點:這才是對人類最大的威脅——人類的退化和愚蠢。
張維為:布雷默博士對于這個話題有什么評論嗎?
布雷默:我認為科技絕對是最大的變革變量。我同意人類的退化是一個大問題,但我不認為這是一個長期問題,我認為這是一個中期的問題。
現在一切都在發生中,而我們可能會在下一個十年間經歷巨大變化,我們對權力的看法也會發生變化。我同意,氣候變化的問題不會消失,但技術的發展速度會比氣候變化問題的惡化快得多。
我想要說的一點是:我們不應該狹隘地以國家為單位來思考問題,比如印度、俄羅斯、美國、中國。因為當擁有人工智能時,一家公司會突然變得更加重要和強大;當個人掌握這些技術時,他們也會變得更加重要和強大。
我不確定世界會如何變化,所以在思考國際關系問題時,我們不能僅僅關注這些大國政府在爭奪全球影響力,并把這視作討論的原則和唯一需要關注的事情。我認為未來的世界看上去會非常不同,會變得更加復雜、混亂。十年后,我們談論的將不僅僅是政府的角色。
卡拉加諾夫:但我想補充一點。四五十年前,我們在美國的老朋友,如約瑟夫·奈和羅伯特·基歐漢等人曾經預測,政府將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跨國公司和非政府組織。而現在大家都在談論著成為科技樂觀主義者,認為社會進步將由技術發展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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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基歐漢的《霸權之后》,首次出版于1984年,被視作國際關系學新自由制度主義的代表作
但我認為,社會發展應該由我們人類自己主導。為此,我們必須發展自身和年輕一代人,使他們不會被技術所束縛,而是被高尚的人類精神所引領。
現場提問:我對布雷默先生和卡拉加諾夫先生有一個問題。在莫迪總理的統治之下,印度成為了一個非常雄心勃勃的國家。印度希望成為世界上的一個重要角色。所以我的問題是:印度會發展到什么水平?它是否會取代俄羅斯乃至美國的角色?謝謝。
卡拉加諾夫:我認為印度在未來20年將迎來一個巨大的飛躍,因為它復興了其深層文化。印度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文明起源之一。但為了實現這一飛躍,他們必須調整自身的政府結構。印度政府有時有點過于混亂,但莫迪正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這是第一點。
其次,我認為像印度、中國和俄羅斯這樣的國家,以及最終在美國的幫助和參與下,我們應該開始構建新的核威懾理念的基礎,以防止戰爭滑向無休止的沖突。
現在,我們正經歷一個舊的威懾手段不再起作用的時期,我們看到世界各地沖突頻發。我認為印度擁有追求和平的哲學傳統。順帶一提,相比之下,我認為美國、中國和俄羅斯這三個國家,更多地擁有一種帶軍事色彩的哲學。
我的意思是,過去400年來,中國也成為了一個處于和平中的國家,但為此蒙受了苦難。現在中國正回歸到你們應有的位置。而甘地的哲學,或者說和平的哲學,也可以為人類的共同利益作出巨大貢獻。而我認為,擁有這一哲學傳統的印度,將成為這曲“四重奏”中的主要國家之一。
張維為:布雷默博士,你對印度的前景也很樂觀嗎?
布雷默:是的,因為印度正在與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發展穩定而建設性的關系。當然,作為美日印澳四方會談的一員,印度也在與美國發展關系。他們利用這一機制,在許多小國面前把自己塑造成特朗普的傳話人。
印度也跟除加拿大之外的整個七國集團保持著良好關系,但這也不太重要了,因為印度與加拿大的關系已經企穩。印度被視為全球南方的領導者。他們在主持二十國集團會議時展現了極強的能力。雖然中國也是全球南方的一部分,但中國實際上是全球南方的主要債權人。從這個角度來說,中國、印度同全球南方的關系非常不同。
由于多種原因,印度與中國的關系長期較為緊張,但兩國領導人最近都在努力穩定雙邊關系。因此,我認為印度在很多方面奉行的是全球性多向合作政策,類似哈薩克斯坦,但其政策相比哈薩克斯坦更加嚴肅,也更具戰略規劃,這有助于塑造其國際形象。
除了眾所周知的印度-巴基斯坦沖突之外,印度并沒有卷入全球范圍內的激烈對抗中。大多數國家歡迎莫迪的領導力,歡迎印度的作用。而且,印度作為一個民主國家,卻已經擁有一位執政長達十多年的強勢領導人,這使得印度有能力推進長期而穩定的經濟改革。
就在幾天前,印度的核能產業和保險業向私人投資開放;他們已經開始改善稅收結構,并努力將腐敗從體制中清除出去。而許多國家對如何解決這些問題都很頭痛。
所以,我認為印度的前途非常光明。鑒于以上種種理由,如果印度在2026年實現7%至8%的經濟增長,我們不應感到奇怪。
·美俄都應擁抱亞洲的“雙贏”理念
現場提問:你好,我有一個關于北極貿易航路的問題。如果貨物和物流都向北極航線轉移,隨著北極地區未來的發展,中俄關系會如何演變?這將如何影響世界?
張維為:我想請布雷默先生首先回答。這個問題是關于北極貿易路線,以及其與美國、中國和俄羅斯之間的關系問題。
布雷默:是的。這顯然是一個俄羅斯正日益擴大的戰略優勢。他們是北極大國。我們將越來越多地看到冰蓋融化,北極航線是一條更快的運輸路線,同時那里還有大量資源有待開發。
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北極地區的其他國家大多與美國結盟。例如,加拿大人、歐洲人都與我們美國人結盟。而中國,盡管并不與北極直接相連,也在試圖成為一個北極大國。因此,我們看到中國越來越多地談論對北極的投資。
現在的局勢也導致了一些沖突,比如當前的格陵蘭島問題。格陵蘭島事件看起來很愚蠢,但其背后確實存在一些戰略思考。我希望美國、丹麥及其歐洲盟友能夠和平解決這個問題。但我們無法確定,因為特朗普還有三年的總統任期,所以我們只能拭目以待。
卡拉加諾夫:我對北極的未來相當放心。我希望大家能夠保持足夠多的常識,不要采取好戰的態度,尤其是我們的歐洲同行和一些美國同行,不要試圖把這種好戰態度強加給我們。
原則上來說,俄羅斯將成為北極地區的主導國家。但目前,我們正在考慮建設一套新的南北向通道網絡,通過中國將北極與南亞連接起來。這將是未來的發展方向。
當然,未來我們也將開發西伯利亞的龐大資源。目前,我們的開采僅僅觸及了這部分資源的一點點皮毛。在俄羅斯的控制下,我們遲早會邀請一些伙伴,希望也包括美國人,當然包括中國人以及韓國人,去共同開發這些資源。
我們是世界上少數擁有超量淡水資源的國家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一個。西伯利亞擁有極其豐富的淡水資源。事實上,北冰洋變暖的原因之一正是經河流入海的淡水不斷增加,導致冰層正在融化。但這些水資源可以用于亞洲的發展,也許可以用于生產水資源密集型產品,甚至可以直接加以利用。
而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說:俄羅斯堅決反對北極地區的再軍事化。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已經犯下了足夠多的愚蠢錯誤,讓許多地區走向再軍事化。這本不應該發生。北極地區應該成為一個和平與共同發展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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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蘭島位于北極地區航道途經的重要位置 圖自:《日經亞洲》
張維為:我想對特朗普對整個格陵蘭島的政策,作一個簡短評論。從美國這個所謂的民主國家的角度來看,為什么美國沒有人能幫助他變得稍微明智一些呢?
美國在那里已經擁有足夠多的軍事基地,美國完全可以在不實際控制這些島嶼的前提下,隨心所欲地獲得更多基地。所以我不明白,美國為什么更傾向于通過物理上擁有這塊地區,來實踐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這在世界各地引發了巨大的不滿,也打破了美國的盟國關系。歐洲人將深受其害,當然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其次,中國和俄羅斯都是文明型國家。我們擁有比特朗普更長遠的眼光,在很多方面也比美國看得更遠。
從中國人的角度來看,世界不總是零和的,世界也不是只有盟友和敵人。從中國人的角度看,這個世界是由朋友和潛在朋友組成的。即便從中國的視角看,菲律賓是一個“麻煩制造者”,但是我們并沒有動用武力。我們只是使用了高壓水槍,試圖給他們一些警告。
從長遠來看,中菲關系可能會經歷起伏,但最終他們可以為我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像美國這樣的國家,能夠接受這種“雙贏”的理念。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人們每天都在踐行“雙贏”理念。這是中國延續數千年文明的一部分。美國人為什么不理解呢?我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卡拉加諾夫:是的,正如你所知,多年來我一直在推動俄羅斯轉向東方、向東看。現在我談論的是俄羅斯文明。我想說的是:我正在呼吁俄羅斯擁抱更多亞洲價值觀和“雙贏”理念,而不是歐洲式的輸贏邏輯。
我希望美國也能加入我們,成為這一轉變過程中的一員,而不是在未來多年里繼續扮演一個“歐洲式強權”。盡管美國在文化上更接近歐洲,但它依然是一個文明型國家。
現場提問:我是一個半導體行業的從業者。過去十年我們觀察到,市場上流行的技術基本上都不是最新的技術,它們可能會在公布之前被雪藏很久,或者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成熟。我們經常發現,每當經濟發展出現一些問題的時候,新技術會在市場上涌現。
我剛剛聽到布雷默博士反復強調,未來技術進步產生的影響可能比軍事、政治領域的都要大,現在人工智能的應用似乎也來到了這樣的階段。在人工智能的競技場里似乎只剩下中國和美國。我的問題是,在人工智能之后,哪項技術會成為世界各國競賽的主戰場?您的預測是什么?
布雷默:我認為,本輪人工智能發展仍處于早期階段,但已經具有顛覆性意義。它將影響經濟的方方面面,也將影響世界的安全態勢,它甚至會改變我們對“人類”的定義。
因為人工智能是基于個人數據進行訓練的,所以我們甚至還沒有開始認真思考,人工智能之后的下一次技術變革會是什么。
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一點是:美國人和中國人已經在這一問題上展開了對話。在核技術領域,直到1962年,我們才意識到自己幾乎要把對方炸毀。美國人和蘇聯人不得不進行軍備控制,建立熱線,并展開合作——即便雙方對彼此毫無信任。當時的局勢極其危險。
作為美國人和中國人,我們不能等到人工智能領域發生下一次“古巴導彈危機”后才開始行動。在人工智能領域,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相互接觸、相互溝通。但目前,這樣的接觸尚未真正開始。我認為這是不幸也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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