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天亮后院子里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老李頭又蹲在門口拿掃帚一下一下地掃。他家房頂的煙囪冒著點灰煙,隔壁那戶人家的煙囪卻冷了三天。人是走的那天晚上,沒人知道,也沒人發現,等村里人聞見味兒才踹開門,炕上躺著,身子都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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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日子過得有多難熬?前年冬天,光咱們鎮衛生院就收了十七個突發心梗腦梗的老人,六個沒扛過去。有個老爺子去井邊打水,手一哆嗦,腳底一滑,腦袋撞在石頭沿兒上,送到縣醫院時人就沒氣了。他兒子在深圳打工,趕回來第三天才到,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這種事多了,村里人嘴上不說,心里都清楚,六七十歲往后,尤其是冬天,過一天就算賺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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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舊得漏風,墻縫里灌冷氣,晚上不燒炭根本睡不了。可炭燒不好,一氧化碳上來,覺睡著了就再沒醒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了。不燒吧,夜里起夜一趟,腿腳不利索,摔一下,可能就再爬不起來了。我舅媽她媽去年就在床上摔了一跤,躺了整整兩天動不了,全靠手機喊鄰居才被拉起來。后來她逢人就說:“哪天真不行了,別搶救,別折騰錢。”她講這話的時候特別平靜,像說今天飯做好了似的。可我聽著心里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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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空了。年輕人早跑城里去了,留下來的不是六旬就是七旬,白天仨一群倆一伙坐在墻根底下曬太陽,一坐半天,話比影子還少。電視字幕看不清,手機只會接,不會撥視頻,有的想跟孩子連個線,按來按去搞不懂,索性就不打了。有人說這叫“等死隊”,聽著扎心,可回頭想想,好像也沒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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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老人查出癌癥,直接回家等日子。不是不想治,是知道治了也活不了多久,錢花光了,孩子還得背債。更怕的是病拖久了,兒女請假回來照顧,工作保不住,孫輩上學也受影響。他們覺得自己活得越久,越是個累贅。湖北有報道說,有的老人提前把房間收拾利索,藥片擺在床頭,等哪天實在撐不住了,自己一閉眼就走了。村里人不說狠心,反說“懂事”。這話你聽了堵得慌,可你沒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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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怪的,有些人明明快不行了,硬挺著不說,非要撐到過年。為啥?等一家子人都回來,死也死得熱鬧點。一輩子沒被誰當回事,臨了就想辦個體面點的白事,兒孫全在場,才算沒白活一回。道士也跟著變——以前做七天法事,現在一天搞定,說是“死者同意”,荒唐吧?可還真有人信。不是不信命,是大家都知道,人都忙,回不來,只能湊合。
國家路修得寬了,網也通了,村里的房子翻新了不少,可屋里沒人。養老院建不起來,護工沒人干,累、臟、錢少。社區食堂在城里遍地開花,咱們這兒連影子都沒有。醫保能報個七八成,可剩下的幾千塊對農民來說照樣壓人。我爺爺去年住院,花了一萬八,報完還剩七千多,全是我爸掏的。年后他就不去城里打工了,留下來種地,說怕萬一爹媽有個事,人趕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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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村里整了個“時間銀行”,誰幫照看孤寡老人,記工分,等自家老人需要時能換服務。一開始誰都不信,覺得是畫餅,可真有幾個兌上了,大家才慢慢參與。不多,但好歹是個出路。
鎮上把廢棄小學改成了活動中心,有暖氣,管一頓午飯,還能打牌看書。每周有醫生來量血壓、測血糖。我去看過一次,屋里坐滿了老頭老太太,有人笑,有人歪著打盹。那天陽光斜進來,照在水泥地上,暖烘烘的。最近縣里說要搞遠程醫療,手機視頻就能問診。能撐多久不知道,但總比沒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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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村里有人搞電商,賣臘肉山貨土雞蛋,還有人做民宿。幾個大學生回來了,拿著手機直播,吆喝地里種的紅薯、散養的雞。生意不大,但人多了,話也多了。老人眼神都不一樣了,不再是等著熄滅的燈,倒像是又有了盼頭。
那天我在村口抽煙,一個老頭走過來,看了我一眼,說:“我們不怕死,就怕死得沒人知道。”我沒吭聲,掏出一根煙遞給他。他接過去,點著猛吸一口,咳了兩聲,咧嘴笑了。雪還在下,老李頭又開始掃院子,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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