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可望投降清朝后,將南明的虛實和盤托出,清廷便展開軍事部署,讓吳三桂統帥三路大軍進攻云貴地區。
1658年10月,清軍攻入云南,李定國自知無法阻擋,便率殘軍倉皇逃入昆明,永歷帝惶恐之余緊急召開御前會議,商討今后去處。
同樣是張獻忠的義子,孫可望背信棄義,李定國卻矢志復國,他建議大軍進入湖南,以永歷帝的名義號令天下反清,不勝則退入越南,號召東南反清義士,乘船從海上到廈門與鄭成功部匯合。
但是,永歷帝的臣子多以云南人為主,他們不愿離開家鄉,黔國公沐天波和權臣馬吉翔極力主張退到滇西地區,不勝則進入緬甸。
這個方案雖然消極,但有一定道理,因為緬甸一直是明朝的藩屬國,與明朝關系較好,況且沐氏家族經營云南二百余年,在云南和緬甸土司中威望很高,可以得到緬甸方面的幫助。
盡管李定國極力反對,但永歷帝鐵了心要去滇西,他也只得照辦,此時他手上只有萬余人,為了保護永歷帝的安全,他命令總兵靳統武率四千人作為護衛,護送永歷君臣前往滇西,自己則帶著六千人殿后,阻止清軍追擊。
1659年2月,南明另一大將白文選兵敗大理,為了遏制吳三桂的囂張氣焰,李定國主動求戰,與清軍血戰于磨盤山。
磨盤山血戰是一場極其慘烈的戰爭,李定國雖然損失了四千人,但清軍損失也很慘重,一萬多精銳八旗兵被殺,固山額真沙里布、祖澤潤等18名將官,以及輔國公干圖、扎喀納等戰死。
吳三桂見自身損失太大,擔心朝廷怪罪,便隱瞞不報,他又見李定國十分彪悍,便下令大軍撤退三十里,卻另外派遣了一隊人馬對永歷帝展開追擊,迫使靳統武手下大部人馬投降清朝。
眼看清軍就要追上來了,永歷帝在馬吉翔的裹挾下,帶著妻兒老小及文武大臣數百人,倉皇進入緬甸境內。
永歷帝逃入緬甸,是清廷不愿意看到的結果,只要永歷帝還在,那么清朝將永無安寧,所以永歷帝必須要抓住。
不過,鑒于鄭成功依然活躍,四川、云南、貴州等地也未完全平定,清廷在兵力、財力、物力上已經捉襟見肘,順治帝審時度勢,下令洪承疇擔任經略,并讓吳三桂伺機出兵緬甸,以武力向緬王索要永歷帝。
洪承疇謀略深遠,眼光也很毒辣,他一上任就看到了問題,便上書順治帝說,現在大軍糧餉、兵力不足,云南又在戰火中摧毀,無法提供后勤保障,且李定國與云南土司聯系密切,萬一緬甸也擁護南明,那清軍進入緬甸,豈不是白送人頭?
于是,順治帝就下令吳三桂暫且率軍休養,讓洪承疇對緬甸當局及滇緬邊境土司進行安撫,以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得目的。
再說永歷帝,在他進入緬甸之前,就派人與緬王莽達進行了聯絡,莽達同意其入境,但必須解除武器。
正所謂落魄的鳳凰不如雞,旦永歷帝管不了那么許多,為了活下去,怎么著都行。
歷史上,緬甸曾長期作為中國的藩屬國,但與朝鮮等國不同的是,緬甸只是名義上臣服,實際上并不把中國放在眼里,還曾多次出兵攻打云南,想要占領中國國土。
莽達見永歷帝想要進入緬甸,這讓他很為難,便陷入了一番沉思:如果不劫接納永歷帝,萬一永歷帝有個好歹,李定國再來興師問罪,該怎么辦?如果接納永歷帝,又會得罪新興的清朝,真是左右為難啊!
思索良久,莽達決接納永歷帝,以此來穩住李定國,再跟清朝談條件,索要一些好處,這樣就一舉兩得了。
就這么著,永歷君臣順利進入了緬甸,莽達心懷鬼胎,卻表現得十分熱情,又是提供食物,又是安排住宿,就像侍奉宗主國那樣殷勤。
永歷帝在緬甸站穩腳跟后,派人與李定國進行了聯絡,得知李定國自磨盤山血戰后,就收拾了各路殘軍,又在當地土司的支持下又招募了不少士兵入伍,一下子就又有了數萬人馬,一時間聲勢大振,就感到非常高興。
不久,李定國與白文選匯合,商議今后去處,李定國說,“緬甸苦寒,大軍若入緬,勢必會發生兵變,況且緬甸害怕你我二人,這樣皇帝反而安全了。”
白文選卻說,“現在云南很危險,你要是不愿意入緬,那我就入緬追隨皇帝,你留下來主持大局。”
于是,二人就此分手,各自展開行動,李定國多次擊退吳三桂的圍剿,逐漸站穩腳跟,白文選則率軍進入緬甸,卻意外與緬軍打了一仗。
原來,緬甸官員以為進入緬甸的只是一些散兵游勇,便見財起意,竟然前去搶奪馬匹,哪知道白文選大軍就在后面,他見緬軍膽敢進攻,二話不說就上前一頓胖揍,殺死殺傷一萬余緬兵,下得面軍趕緊撤退。
白文選一追擊到緬甸首都阿瓦城下,莽達責問他為何發起進攻,白文選說是緬軍先進攻的,莽達便下令調查,還派人去見永歷帝,永歷帝不知道白文選是來接駕的,不明就里的他為了確保自身安全,當即下令白文選撤軍,還說自己現在很好。
白文選也不傻,知道永歷帝可能被扣押了,為了安全起見,便率軍返回云南找李定國商議對策。
莽達變相扣押永歷帝,其實是對形勢的一次誤判,因為他聽說李定國手下許多人都降清了,勢力已經大不如前了,便打算派人以永歷帝作為籌碼與清朝談判。
事實上,清朝為了得到永歷帝,也開始了行動。
1659年9月,洪承疇給莽達寫了一封信,要求莽達交出永歷君臣,否則大軍壓境,后果自負。
洪承疇此舉正中莽達下懷,莽達便派人到云南與洪承疇展開談判,不料還未成行,李定國和白文選就率大軍進入緬甸了,莽達倉皇組織抵抗,結果再次被打得大敗而歸。
到這個時候,莽達才深刻體會到,永歷帝就是個燙手山芋,李定國和清朝都虎視眈眈,哪一個都不好惹,把永歷帝交給任何一方,另一方肯定不會放過自己。
莽達思考再三,認為暫時扣押永歷帝,來個待價而沽,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于是調集重兵堅守阿瓦,還派人告訴李定國,“你們如果攻城,我們肯定不怕,你們的大軍水土不服,時間長了肯定得病而死!”
正如莽達所說,李定國軍中已經有人生病了,加之大軍缺少船只和攻城器械,糧草也沒來得及運上來,又認為已經給了莽達一個教訓,莽達勢必不敢殺害永歷帝,便暫時率軍回到云南。
1660年年底,洪承疇因病去職,不久吳三桂奉命駐守云南,全權負責云南事務。
1661年正月,莽達想到了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他派人與吳三桂聯絡,說只要吳三桂答應與緬軍一起剿滅李定國,并給予緬甸一定好處,他就交出永歷帝。
但是,狡猾的吳三桂卻認為,現階段自己還無法消滅李定國,貿然進攻只會削弱自身實力,便假裝答應莽達,然后派遣少量人馬到邊境搖旗吶喊,制造出一副要出兵的假象,實則是為了防止莽達將永歷帝交給李定國。
莽達當然看出了吳三桂的心思,心里那叫一個苦,左右為難之下,只得靜觀其變。
然后,沒過多久,壞消息就傳來了,李定國為了奪回永歷帝,發兵十五萬、巨象千余頭,向緬甸發起大舉進攻!
好在莽達之前已經集結了大軍,于是下令反擊,結果依然戰敗,戰死了數萬人之多,緬軍因此元氣大傷。
李定國一路打到金沙江,就要打到阿瓦了,莽達仍然拒絕交出永歷帝,因為他得知清廷正在考慮出兵緬甸,而吳三桂迫于壓力,也為了立下功勛,已經轉變態度,主動上書朝廷請戰了。
左右權衡之下,莽達認為清軍實力更強,只能跟李定國拼死一戰,至于永歷帝,只能交給清朝,從而換取清軍的庇護。
1661年5月,莽達決定發起反擊,他派人燒毀了李定國的造船廠,李定國勃然大怒,率軍直逼阿瓦城下,雙方爆發了激戰,緬軍死傷慘重。
就在緬甸即將亡國之際,李定國軍中卻爆發了瘟疫,許多將士相繼死去,無奈之下他只得撤軍返回云南。
然而,還沒等莽達喘口氣,思考下一步怎么走,他的弟弟莽白就突然發動政變,將他殺死,然后登上了王座。
莽白為人貪婪,對形勢缺乏判斷力,為了增強自身影響力,決定拿永歷帝當墊腳石。
登基典禮舉行之前,莽白派人向永歷帝索要禮物,永歷帝坐吃山空,早就沒錢了,根本拿不出像樣的禮物,并且他認為莽白得位不正,不值得道賀,便連個使者都沒有派去。
事實上,莽白在乎的不是什么禮物,而是另有圖謀,因為南明在名義上還是緬甸的宗主國,如果他能得到永歷帝的賀禮和祝賀,就意味著他作為緬王的地位得到了承認,這對他將政變變得合法化是很有幫助的。
但是,永歷帝顯然沒有看透這一點,他在態度上偏于傲慢,在外交上則過于死板,結果導致了莽白的不滿。
1661年7月,惱羞成怒的莽白以商議國事為由,將永歷帝一行人等騙至咒水河畔,然后派遣數千士兵展開殘忍屠殺,大量南明官員和將士被殺,馬吉翔、沐天波等人也都慘死,永歷帝一家25口則被關押,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咒水之難。
原本,悲劇是可以發生的,但馬吉翔為了不得罪緬甸,竟然說沐天波在緬甸的影響力,肯定可以保全皇帝安全,永歷帝這才同意緬方會談的要求。
沐天波在緬甸影響力確實很大,緬方指揮官在下令屠殺之前,曾讓人拖出沐天波,但沐天波誓死護主,持刀與緬軍作戰,在殺死了好幾名緬甸士兵后,最終與兒子沐忠亮一起遭到殺害。
除了沫天波之外,其余人等,包括永歷帝在內,根本沒被緬甸當局放在眼里。
莽白的這一操作,讓當時很多人都看不懂,許多緬甸民眾都為此感到擔心,萬一李定國借此為由再次來攻,該怎么辦?
緬甸百姓為了彌補永歷帝,自發給囚禁中的永歷帝送去食物,莽白感到很吃驚,為順應民意,他也派人送去少量食物和衣物,并告訴永歷帝,“緬王實無此意,蓋以晉、鞏(李定國和白文選)兩藩殺害地方,緬民恨入骨髓,因而報仇爾。”
莽白自以為掌控了局勢,殊不知大禍將至,因為李定國和清朝,都在準備進攻緬甸。
先說李定國,在他撤軍回到云南之后,一直很擔心永歷帝的安全,次月又再次進攻緬甸,但這一次不是很順利,緬甸提前有所防備,派人進行偷襲,導致不少船只被擊沉。
李定國深入緬甸后,又得知永歷君臣慘遭屠殺,導致士氣低落,加之吳三桂將要出兵緬甸的消息也傳來了,他擔心腹背受敵,便撤軍返回云南等待時機。
再說吳三桂,他就是個老滑頭,之前他打算保存實力,后來隨著局勢發展,他又認為,如果能抓住永歷帝,從而立下不世功勛,肯定能晉升為親王;而李定國、白文選等人盤踞邊境,土司們也不太老實,只要運籌得當,也可逼迫朝廷讓他永鎮云南。
也就是說,吳三桂經過權衡之后,認為永歷帝可有可無,對他取代沐氏在云南的地位影響不大。
短期而言,這么做對吳三桂有利,但長期來看,這是他犯的一個巨大錯誤,為清朝削藩即他本人的覆滅埋下了伏筆,這當然是后話了。
剛好,清廷基于逮捕永歷帝以永絕后患,便對吳三桂施壓,吳三桂適時提出用兵緬甸,逼迫緬方交出永歷帝,順治帝表示同意,還撥給他白銀300萬兩。
莽白也知道清軍可能來攻,不過他并不擔心,因為他已經盤算好,拿永歷帝跟吳三桂談條件。
1661年11月,吳三桂大軍進入緬甸,李定國本想阻止,但手下將領張國有、趙得勝挾持白文選投降清朝,導致實力受損,他無奈之下只得繼續觀望。
清軍進入緬甸后,吳三桂給莽白寫了一封信,要求莽白無條件交出永歷君臣,還威脅莽白膽敢私藏一人,就兵臨阿瓦城下,讓莽白后悔無及。
莽白為了實現利益最大化,又擔心李定國事后報復,便暫時拒絕交出永歷帝,只是說要吳三桂派人來談判。
為了穩住吳三桂,莽白還脅迫永歷帝給吳三桂寫了一封信,永歷帝利用吳三桂曾世受明朝國恩這一點大做文章,對吳三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請求吳三桂念及自己的性命,不要貿然進攻阿瓦,要不然就名聲就更臭了。
但是,吳三桂根本不吃這一套,根據他掌握的情報,緬甸根本不是清軍對手,而盤踞邊境的李定國這時候也不敢來攻,他料想莽白除了交出永歷帝之外,別無選擇。
于是,吳三桂下令大舉進軍,于12月1日抵達突然出現在阿瓦城下,得知消息的莽白大驚失色,連忙派人出城磋商。
這個時候,莽白不敢再要求什么好處了,只說自己可以交出永歷帝,請求吳三桂退軍60里,并派軍駐守在緬甸,以防備李定國大軍來攻。
莽白的意思很明確,就是以交出永歷帝為條件,換取吳三桂的保護,這個要求其實不過分,吳三桂卻不答應,提出必須見到永歷帝本人,不然大軍就要攻城了。
莽白無奈,只得答應吳三桂的要求,吳三桂為了表示誠意,下令大軍撤退60里,到河對岸的舊晚坡駐扎。
不過,想要把活著的永歷帝交給吳三桂,對莽白來說也是一件難事,因為永歷帝如果知道自己將被交給吳三桂,勢必會自殺。
好在永歷帝當時并不知道抵達阿瓦城下的是清軍,莽白便抓住這一點,派人告訴永歷帝說,“李定國大軍來接你了,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永歷帝知道李定國一直打算接他回去,之前就來過多次,便信以為真,當即答應出城,緬兵便一路將他及家眷護送出城,直抵河邊,河對岸就是清軍大營。
永歷帝來到河邊后,聽見對河岸聲音十分嘈雜,分不出是清軍還是明軍,便有些遲疑。
吳三桂擔心永歷帝知道真相后跳水自殺,便派遣將領高得捷提前準備好船只等候。
高得捷不動聲色,將永歷帝一行人等接上船,抵達對岸后又背著永歷帝上岸,永歷帝很感動,就問高得捷是何人,高得捷見已經得逞,便不再隱瞞身份,回答說,“臣平西王前鋒高得捷也!”
永歷帝聽了這話后大驚失色,連忙問道,“平西王,吳三桂也。今來此乎!”
說完這話,永歷帝也意識到自己上當受騙了,但事已至此,只得聽天由命。
永歷帝是1662年1月被莽白交給吳三桂的,到了6月,吳三桂就殺了永歷帝一家25口人,很快朝廷就冊封他為親王,讓其繼續鎮守云南,實際上就是把云南封給了他。
再說莽白,他原打算讓吳三桂保護自己,結果吳三桂得到永歷帝之后,就率軍撤走了。
莽白不知道的是,就在吳三桂陳兵阿瓦的時候,李定國已經在策劃再攻緬甸了,只不過后來李定國得知永歷帝已經被吳三桂所得,自知入緬也只會消耗自身實力,便打消了這個想法。
不過,莽白依然很擔心李定國再攻緬甸,為此他一直在戰戰兢兢,一直到永歷帝去世后將近一個月,李定國病死的消息傳來,他這才安下心來。
李定國死后,部下作鳥獸散,許多人來到緬甸境內生活,莽白不敢得罪這些人,對他們進行了妥善安置,這些人后來發展得很龐大,被稱之為“桂家”,“敏家”。
對于緬甸來說,永歷帝的出現,可以說是一場災難,莽達、莽白兄弟都想在他身上得到好處,結果卻不盡如人意,兩頭得罪不說,還在李定國的攻打下損失了好幾萬人馬,還差點因此亡國。
只能說,緬甸作為小國,卻試圖跟大國談條件,實在是太無知了。
吳三桂撤軍后,緬甸雖然得以保全,實力卻被嚴重削弱,不過清廷并未強迫其臣服,因為那時清朝內部正值多事之秋,無暇他顧。
一直到乾隆時期,乾隆帝對緬甸連續發動了四次戰爭,這才迫使緬甸臣服,正式納入到清王朝的朝貢體系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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