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科創新有賴于思想的自由碰撞與多元共生,研究者必須警惕算法對研究視野的隱形窄化,主動跨越學科邊界,打破信息繭房。
原文 :《邁向更開放多元的學術檢索》
作者 |電子科技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 韓嘯
圖片 |網絡
在信息爆炸的時代,通過學術期刊數據庫進行智能檢索已是研究者獲取文獻的主要渠道,此類系統通過優先展示高被引論文和熱點研究方向,極大提升了信息檢索效率,也強化了經典研究的可見性。然而,這種高效背后往往存在一種隱形的“視野窄化”風險,即主流研究獲得更多曝光,而邊緣、新興或跨學科的學術探索往往被淹沒。長期以往,這將影響學術研究的探索與發展。
歷史經驗表明,知識的革命性突破往往并非誕生于共識性的熱點,而是萌芽于那些起初不被重視的交叉地帶與邊緣思想。例如,在托勒密地心說成為千年共識的時代,哥白尼的日心說最初只是一個不被重視甚至被視為荒謬的“小眾模型”,最終卻引發了天文學乃至整個自然科學的巨變;魏格納的大陸漂移說起初被譏諷為“瘋狂幻想”的邊緣思想,卻為后來板塊構造理論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徹底重塑了人類對地球演化的認知。這些多元與小眾的觀點,正是新知識最富潛力的增長點,也是催生學科交叉爆發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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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我國已將新興學科與交叉學科建設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著力構建自主知識體系。在此進程中,需警惕檢索算法這一學術導航工具可能帶來的強化既有范式、排斥異質思維的潛在傾向。
算法驅動下學術檢索的視野局限
檢索的“高效化”存在視角“單一化”風險。當前的主流學術檢索算法是一個基于影響因子、引用頻次、內容相關性和時效性的混合推薦系統。它通過賦予高被引論文、權威期刊、知名研究者更高權重,試圖在海量文獻中高效篩選出“最重要”和“最相關”的文獻。它本質上是一個優化“效率”而非鼓勵“創新”的系統,更擅長在已有的、成熟的研究范式內尋找最優解,而非發現和培育全新的科學疆域。在這一邏輯下,研究者往往被囿于一個看似信息豐富、實則高度同質化的“信息繭房”中;加之選擇性接觸的天然認知傾向,研究者所得到的文獻大多與其過往研究方向、核心觀點高度契合,難以接觸到挑戰現有范式、跨學科或處于學術邊緣的創新觀點,進而固化單一的學術視角。
推薦的“熱門化”引發知識“偏向化”風險。在學術期刊數據庫的檢索中,點擊率可視化使得那些原本就備受關注的文獻、權威作者或知名機構的研究成果更加熱門,從而形成了所謂的“馬太效應”——已成名的學者、成熟的理論框架以及處于學術中心圈的機構,憑借其初始優勢獲得更多的曝光度與引用。然而,對于處于科研生涯初期的青年學者、非知名機構的探索者、從事邊緣或交叉領域的研究人員以及聚焦小眾研究方向的學者而言,這種機制使其突破重圍、獲得“初始關注”變得比較艱難。在此過程中,數據庫檢索算法還可能促使學者轉向算法認可的“熱門”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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篩選的“標準化”導致研究“趨同化”風險。學術創新的生命力源于思想的多樣性,真正的突破往往誕生于不同理念的碰撞、對既有范式的挑戰或是跨領域方法的融合。然而,當期刊數據庫的檢索算法通過“標準化”的篩選機制,如影響因子、被引頻次等量化指標,將研究者的注意力持續引向主流高被引文獻時,其接觸海量“長尾”小眾知識的機會將被大幅壓縮。算法偏好不僅限制了研究者對知識生態系統的全面探索,更降低了研究中偶然發現與意外創新融合的可能性,使學術探索過程變得過于“精準”而失去應有的多樣性。
推動學術檢索更開放多元
推動算法透明化。算法的“黑箱性”使研究者在無形中面臨算法推送的“單一化”“熱門化”“趨同化”風險。因此,需要主動公開期刊數據庫核心檢索與推薦算法的工作原理。這并非要求學術檢索平臺公開所有商業秘密級別的源代碼,而是向研究者明確告知關鍵詞匹配、排序規則(如被引頻次、期刊影響力、時效性的具體權重),以及可能的商業合作因素。算法透明化的根本目的是重建研究者與知識之間的自主橋梁。當研究者明晰算法“偏好”時,便能更清醒地認識到檢索結果的局限性和潛在偏見,從而調整檢索策略,主動跳出算法構建的“信息繭房”與“熱門循環”,去探索那些未被算法充分賦值的“長尾”知識,以守護學術探索所必需的多樣性與創新活力。
構建多元評價體系。學術檢索平臺要將“促進知識多樣性”作為其算法優化的核心倫理目標之一,構建一套更多元、前瞻的評價指標體系。這要求算法超越簡單的計數邏輯,轉而整合能反映論文學術深度、創新性與影響力的多維信號。具體而言,或可引入并提升以下指標權重:以“顛覆性指數”測量一篇論文在多大程度上挑戰了既有文獻范式;以“跨學科引用廣度”識別論文在不同學科領域的被引用情況;以“數據與方法復用率”衡量論文所提供的數據集或實驗方法被后續研究采納的情況;以“同行評議深度”作為量化指標的補充。在這一復合評價體系下,算法能更公正地評估學術成果的多元價值,引導研究者和學術共同體關注知識的廣度、深度與創新性,而非僅追逐引用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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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予研究者調控權。允許研究者直接調整檢索結果的核心排序參數,是推動學術探索從“被動接收”轉向“主動發現”的關鍵一步。具體而言,學術檢索平臺應提供可視化的調節滑塊或選項,讓研究者能根據具體研究需求,自主設定或實時調整不同指標的權重。例如,研究者可以調低“被引頻次”的權重,同時提升“時效性”或“跨學科引用廣度”的權重;或在研究初期調高“新穎性”參數,以探索非主流的前沿方向。賦予研究者調控權的本質是將學術判斷的主導權交還研究者,呈現更具個性化的檢索結果,使檢索過程從靜態的“結果交付”轉變為動態的可交互的“知識探索”,從而推動學術創新并增強研究的公平性。
[本文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面向“十五五”的科學基金績效管理機制研究”(J2524007)成果]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6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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