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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又從嘴里輕輕吐出一小團東西,擱在碗邊,用筷子撥了撥,混進別的飯渣里。而父親,則把一小塊菜肴,直接吐進了身旁的垃圾桶里。
他們的動作都很小心,都帶著點歉意似的,仿佛弄出這不能下咽的東西,是她的過錯。那是一小塊蘿卜,淡白色,帶著清晰的纖維。
我看在眼里,沒作聲,心里卻像被那纖維輕輕刺了一下。
起初,我并未深究。只道是飯菜不合口味。煮菜時,便刻意把火調小,讓它們在鍋里多咕嘟一會兒。起鍋前,總要自己先夾一塊嘗嘗,用門牙輕輕一碰,覺得綿軟了,才盛盤端上桌。可還是不行。
芹菜的老筋、豆角的皮、哪怕是一粒煮得不夠“開花”的米,都會成為他們咀嚼途中的關隘,最終被疲憊的舌頭和牙床禮貌地、卻堅決地推出來。
失敗得多了,我才開始像個學生一樣,重新認識這些陪伴了半生的尋常食材。
原來,一個水靈靈的蘿卜,命運也分三段。最脆甜的尖部,青色褪去、白色泛起的下半截,尤其那靠近根須的三分之一,質地緊密,纖維倔強,任你文火慢燉,它總還存著一點不肯化開的硬芯。
白菜呢,外層墨綠肥厚的幫子,是扛過風霜的鎧甲,需得久攻;內里鵝黃卷曲的菜心,卻生來就是嬌嫩的,遇熱便溫順地癱軟下去。
這發現讓我心頭一顫。忽然就想起兒時牙疼的光景。
半邊臉腫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對著一桌飯菜發愁。
那時,母親總會把我的碗單獨拿開,將下飯的菜多燜一會兒,把青菜的葉子挑出來,細細切碎,肉要剁成幾乎看不見的茸,混在粥里。
我囫圇吞下那些無需咀嚼的溫熱食物,只覺得理所當然,甚至偶爾還會嫌它們過于寡淡,失了滋味。從未想過,那每一口省卻我痛楚的“軟爛”背后,是母親怎樣精心的掠選、費時的烹煮,又是怎樣一種默然的體貼。
日月到底是不饒人的。它像一個沉默的判官,將曾經施與的,一一輪回。
如今,我站在灶臺前,看著鍋中翻滾的蘿卜塊,用筷子尖試探著它們的服帖程度,心里計算著時間。
在侍奉二老這段日子里,我懂得了他們為何總將筷子伸向那顫巍巍的蒸豆腐,不是因為它有多鮮美,而是它滑嫩,入口幾乎不需用力,便能溫柔地滑入喉中。我也明白了他們對土豆的偏愛,那煮到酥爛、用筷子一夾就成泥的土豆,是他們牙齒所能接納的最踏實的慰藉。
至于肉,更是如此。父親從前是愛吃精瘦的后腿肉的,說它有嚼勁,香。現在,他卻總把盤里那些亮晶晶、顫巍巍的肥肉先夾走。起初我以為是口味變了,后來才看懂,那肥腴的部分,對他們而言,不是油膩,而是一種仁慈——它易化,不塞牙,能提供油脂的香氣,卻免去了與瘦肉纖維艱苦搏斗的狼狽。
那一絲絲的瘦肉,于他們,已是需要集中精力、調動全部殘余牙力去應付的“硬仗”了。
飯桌上,我看著他們進食。像一場緩慢而專注的儀式。食物送入口中,嘴唇輕輕抿合,顴骨旁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牽動,一下,兩下,節奏遲緩而分明。有時會停頓片刻,似是休息,也似在判斷口中的食物是否已馴服到可以下咽的程度。
窗外的天光靜靜流淌,照見他們花白的頭發,和那專注而略顯吃力的神情。
雖然二老咀嚼時聲音很輕,卻沉沉地壓在我的耳膜上。
我終于學會了。炒白菜,只取那最嫩的芯;燉蘿卜,狠心舍去那頑固的下半段;買肉時,會特意請攤主切一片肥瘦相間、近乎五花的部位。
我將飯菜煮到一種近乎“糜”的狀態,那是我用眼睛、用耳朵,更用心里那份細細的疼,丈量出的,關于“軟爛”的嶄新刻度。
這個刻度,是歲月劃下的,是衰老賜予的,也是愛,在無聲中悄悄校準的。它讓我在煙火氣中,觸摸到生命最真實、也最柔軟的流逝,并學著用一把更溫柔的勺,去舀動那鍋日漸濃稠的時光。
而我,在侍弄完父母那鍋軟爛溫潤的飯菜后,便會悄悄將那些被揀出的、倔強的蘿卜白與厚韌的白菜幫,投入清水中。不多時,它們便在滾燙里重新找回些許脆生的筋骨,盛在我自己的碗里。
人到中年,早已深知一餐一飯的來處與艱辛,半點也舍不得糟踐。這些帶著土地脾性的蔬菜,每一條纖維里都藏著日光與雨水,于我,都是歲月的饋贈。
我的牙齒尚且結實,還能從容地接納這些清脆的聲響。咀嚼著它們時,我總會恍惚想起,我的父母,在他們筋骨強健、齒如編貝的年紀,必定也曾偏愛這樣爽利的口感——譬如那急火快炒的青菜,在鍋里翻上兩滾便碧綠地盛起,咬下去滿是蓬勃的生機。
而今,我將這份他們已無力消受的“脆生”,默默接了過來。
這碗中之物,便不只是一種節儉,更成了一座無言的橋。橋的這頭,是我正當年富力強的胃口;橋的那端,是他們漸漸遠去的、曾同樣熱愛脆響與韌勁的青春歲月。
我一口一口地吃著,仿佛也在咀嚼并收藏著那段我未曾全然目睹,卻此刻無比真切感知到的、屬于他們的盎然往昔。
而今,我吞咽下最后一口帶著清脆聲響的菜梗,目光掠過父母碗中那過分妥帖的綿軟,恍然間,一個念頭,便如檐下悄然而至的涼風,不期然地鉆進心里:待我老去,齒搖發落,坐在不知是誰家窗前的光暈里時,我的那碗飯,又將被煮成怎樣的溫度與軟硬?
那時,是否也會有一個身影,立在灶臺前,為我細心剔去菜的筋、肉的絲,將蘿卜燉到入口即化?是否也會有人,像我此刻記住父母的口味一般,記住我或許也已改變的喜好?又或者,衰老終究是一場獨自跋涉的荒原,每個人都只能吞咽下屬于自己的那份孤寂與無奈。
這思緒并不悲傷,只讓人覺得空曠闊遠......
時光是一架公正卻沉默的碾子,此刻我在父母身上看見的,或許正是未來我的模樣。
那么,如今我指尖觸摸到的每一分“軟爛”的刻度,便不只是照料,也成了一面朦朧的鏡子,讓我提前窺見生命終將溫順下來的姿態。于是,此刻的爐火,便也有了另一種意味——它不僅在溫熱他們的飯菜,也在悄然煨著我未來必將到來的、那個需要被溫柔以待的黃昏。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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