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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熱搜,有一條是關于音樂人李霄云的。
這個2009年的快女亞軍、人氣選手,在離開老東家天娛傳媒后,自費做獨立專輯《正常人》,最困難的時候,發現自己甚至交不出五塊錢的停車費,因為卡里余額只剩下一塊六,被提煉成“李霄云余額一塊六付不起停車費”的熱搜話題后,素來嚴格的網友們卻鮮有“又有明星來賣慘哭窮了”的抗拒感,大概是那個窘迫的瞬間太過令人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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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是做完獨立專輯,就解散了團隊,付不起錢了。(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李霄云的這段講述截取自最近播出的《因為是想寫成歌》的紀錄片,由哇唧唧哇創始人之一的馬昊發起,背后是騰訊視頻《十三邀》《解釋鴻溝》等節目的制作團隊。馬昊曾經是2009年、2011年《快樂女聲》和2013年《快樂男聲》的總導演,如今則在鏡頭里再次與當年的選手們對話。
遙想二十年前那個選秀比賽火熱的年代,大家蹲守在電視前看湖南衛視,你一票我一票投出來的年輕選手們,出道即巔峰,但除了少數幾位成為如今依舊閃耀的大明星,大部分人都在如今成了“過氣偶像”和“走下坡路的普通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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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昊和快男們在一起。(圖/馬昊小紅書)
用網友的話來說,《因為是想寫成歌》拍的是那些“糊咖”——做獨立專輯付不出制作費的人,困在成名曲里在短視頻里反復唱的人,被網絡暴力和抑郁情緒折磨的人……他們的個體敘事背后,還藏著內娛剪不斷、理還亂的雪藏糾紛和勾心斗角。
翻開彈幕,大家一邊表示自己的青春又回來了 “什么叫唱功?現在的偶像看看?” “我曾經為她在貼吧和人對罵”;一邊也在感慨 “和他們一樣,曾幾何時,80、90后心中都裝著改變世界的宏圖,卻在現實里負重前行” 。
“一塊六”上熱搜的背后,是大家圍觀那些去過頂峰的人們在下山路上看到的風景,也透過他們看到了屏幕外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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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昊曾經警告選手們:累可能就這幾個月。(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人在最紅的時候,不珍惜那個紅
20年前,內娛還沒有流量藝人這個說法,但2004年橫空出道的《超級女聲》就是當仁不讓的流量之王。
2005年的第二屆“超女”捧出過像李宇春這樣現象級的平民偶像,一路火到今天都沒有低谷。但那畢竟是少數,后來的《快樂女聲》和《快樂男聲》則帶來了一大批如今看來都不溫不火,甚至已經完全轉路人的選手。
在《因為是想寫成歌》里,你可以看到2011年的快女冠軍段林希,在成都菜市場用現金買菜做飯,導演問她為什么這個年代了還在用現金,她的回答竟然是因為用現金買菜可以“抹零”,節省開支。
在北京闖蕩那幾年,段林希自己寫的歌很少被公司看上,反倒是聽了一整天汪峰,寫出來的“很燃”的作品,被大家一致稱贊。后來她解約,回成都做自己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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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林希模仿汪峰寫出來的歌詞。(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當年和段林希在4進3的舞臺上PK的蘇妙玲,如今輾轉在各大商演現場拼盤演出。18歲時,她以淡定表情用粵語唱出《一生何求》的哀怨;如今的她,獨自回長沙參加節目錄制,遠遠看著被無數粉絲包圍的藝人,也是淡淡走過。
李霄云的故事是和同一屆的黃英一起講的,在名為“抉擇”的標題下,兩位走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李霄云在北京沒有窗戶的地下室做獨立音樂,感慨“這個行業讓我想死”;黃英在杭州家里帶兩個孩子拍短視頻,一遍遍唱起她當年的代表曲《映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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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英和孩子們在一起。(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還有2013年的快男白舉綱和寧桓宇:一個是綜藝里假裝快樂的大男孩,在音樂劇舞臺上曾被全場觀眾不看好;一個是當年的鋼琴天才、如今的落魄文藝片演員。他們都經歷了親人的離世,不同程度地被抑郁情緒折磨。
以及2010年的快男李行亮和2013年參賽的左立:前者憑《愿得一人心》走紅,又在《再見愛人4》之后和妻子麥琳一起陷入漫天爭議;后者在參賽時以一曲《董小姐》出圈,隨即被曝情感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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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立唱紅《董小姐》后,全國的酒吧店鋪都在播放這首歌。(圖/《快樂男聲》)
馬昊說:“人在最紅的時候,是不珍惜那個紅的。” 在20歲就成名的偶像身上,你會看到那種很鋒芒的東西,比如白舉綱在面對選手互投淘汰時拒絕投給別人時的那種執拗,李霄云在明明有很好的資源能成為下一個“李宇春”或“張杰”時主動放棄,只因為她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可以改變世界”。
但更多時候,你會看見他們半推半就地走到了今天,品嘗盡人間百態。從貧困山區走出的黃英,坦言“自己是跨越了階層”。她一直在短視頻平臺上活躍著,丈夫放棄過去的歌手道路,全職輔佐她和家庭。面試“浪姐”節目連續失敗后,黃英和孩子們感慨:“媽媽可能在家里厲害吧。”
20年后,曾經的偶像們都明白了,世界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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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玲回憶,自己曾是被嫌棄的超生“二胎”女兒,因為唱歌“覺得自己有用了”。(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你對我們的感情,也是工作”
《因為是想寫成歌》播出之后,一個大家討論比較多的爭議是,當導演馬昊變成紀錄片提問者時,她依然是作為“上位者”在審視這群曾經由她帶火的年輕偶像們。
比賽那會,走到后面的選手,都會涉及到要不要與湖南廣電投資的天娛傳媒簽約。蘇妙玲的哥哥來找過馬昊,大概的意思是,無論以后火不火,她要照顧好這個妹妹。但成年人的世界沒這么簡單,后來即使在最難的時候,蘇妙玲也沒有主動找過馬昊,問就說過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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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玲聊困難的時候。(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背后的原因,就是蘇妙玲在節目里最出圈的那句話:“我到現在都分不清昊姐對我的關心是真是假。” 段林希也直接和馬昊說:“也許你對我們的感情,也是工作。”
但馬昊也會說,自己把青春都奉獻給了節目,說她很熱愛這件事,“我能不真么?”
馬昊和“內娛選秀教母”龍丹妮一樣,都是一畢業就到電視行業摸爬滾打的內容人。26歲時,馬昊就已經做到了金鷹節的總導演。后來,她加入龍丹妮團隊,她們都對發現偶像、打造偶像、創造新的價值有興趣,在《人物》的采訪里,馬昊也提到覺得這套體系給她帶來了幸福感。2016年,龍丹妮離開湖南廣電,創立公司哇唧唧哇,馬昊也是聯合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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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英光著腳上臺唱歌的畫面,始終在馬昊腦子里,或者說,她很擅長挖掘素人身上的閃光點。(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但不得不承認,真人秀不是真實本身。作為節目組而言,大家都心知肚明,要激發鏡頭前的選手們去講出觀眾想聽的話,去和不同的人明里暗里地較勁,去面對鏡頭內外的各種評價,這樣節目才好看。馬昊也承認,2011屆快女是在一個極度drama的環境里被黑,被火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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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林希和蘇妙玲在比賽里。(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段林希會懷疑,如果馬昊對她們是真心的,那為什么沒有給更多的舞臺和機會。而在紀錄片拍攝時,當段林希提到自己沒錢發歌,馬昊聽著她唱了一段,就決定幫她找人發歌,她出錢。馬昊說:“她可是我的冠軍啊。”
蘇妙玲知道馬昊幫段林希發歌時,她的表情很微妙,彈幕里有人覺得她還是有傲氣的,也有人能看出那種唏噓感。如果馬昊沒有出來拍這個紀錄片,無數個段林希可能還是在自己的工作室里默默無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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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與此同時,紀錄片勾出了一些讓粉絲們都很意難平的往事,即這一撥選秀偶像出道后和天娛傳媒之間的各種糾紛。
在長達八年的合約期里,或因音樂追求不一樣,或是事業安排有偏差,或陷于丑聞而被雪藏,多位快女快男都和天娛單方面解約過。沒有鬧翻的人,背后也多少有粉絲和公司之間的掐架,常見的爭議是:你把我的偶像當賺錢機器,但ta還有自己的夢想要實現。
如今,當某位曾經紅過臉的選手回長沙參加節目,上演某種“和解”,依然會引發網友們一輪憶往昔的討論。這背后,都透露著偶像、造星體系和粉絲群體之間極其復雜的權力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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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昊和陳楚生合影,陳楚生曾和天娛打過很長時間的官司。(圖/馬昊小紅書)
偶像過氣,夢想退潮,生活繼續
談及拍紀錄片的原因,馬昊說:“你和現在的年輕人談夢想,沒人相信了,但那個時候,這群人是實現了的。” 騰訊視頻副總編輯李倫曾想給這個紀錄片取名《超我》,他關注這些所謂實現了夢想的人,在時代變遷里如何找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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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追星的人都會知道,大家追的都是偶像身上“美好”的部分,既有著養眼的外形上的美,又有著執著追逐夢想的好。時至今日,哪怕是已經過氣了的這群快女快男,他們一開口,大家也知道業務能力是在那里的。他們“全開麥”地接受過大眾考驗,把個人故事放到公共舞臺上講述,他們也是草根一步步努力最后大放光芒的代名詞。
從千萬人之中脫穎而出,選秀偶像們就有了其作為名人的“克里斯馬(charisma)”的魅力。如今,當流量和名氣褪去之后,他們會面臨生活里和大家一樣非常具體的焦慮和考驗,我們都在期待他們可以觸底反彈或者再度翻紅。
但這種爽劇一般的敘事并沒有發生。即使黃英第三次面試上了《乘風2025》節目,并在其中有亮眼的舞臺表現,但是節目本身影響力也在年復一年的復刻中稀釋了,不再是第一季那個全民關注的文化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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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英在《乘風2025》節目里。(圖/黃英微博)
在音綜《時光音樂會》里,和黃英一起翻唱名為《不要慌太陽下山有月光》的網絡流行歌曲后,李霄云的人氣有了點起色,她抗拒再次演唱這首歌,感覺在獨立音樂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最后“付諸一炬”。可紀錄片最后,她還是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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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慌太陽下山有月光》在社交媒體上傳唱度極廣。(圖/《時光音樂會》)
段林希在馬昊的幫助下能發歌了,但她還是拿著從老家云南保山寄來的豐厚特產,一邊小心翼翼地問編導,“現在送禮合不合適”,一邊投入一首歌的時間,唱出這幾年的心酸和不易。
而一直寫不出來作品的寧桓宇,在經歷了不可抗的家庭變故和抑郁之后,在鋼琴前彈出了久違的曲子,吟唱的貴州方言,把人一下子拉到了那種陰翳的氛圍里。他也逐漸明白,好像這些低谷經歷,都可以成為藝術創作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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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聊完走心的事,寧桓宇開玩笑“我要寫流行歌了”。(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沉寂很久后,李行亮跟著同屆的劉心去新疆塔城演出,但由于節目帶來的爭議,他依然被“舉報”,不能站在臺前。回到工作室的他,對著陶淵明的詩寫了一首“輕巧”的作品,聽9歲的女兒唱出來,看著她每晚入睡的樣子,他找到某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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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亮的女兒送他出門。(圖/《因為是想寫成歌》)
坦白講,和真正的素人比,這些過氣了的偶像,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生活過不下去了”,吸引我們去看的,是他們在認清娛樂圈人情冷暖或者做出各種妥協之后,依然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去做一些關乎于個人追求的事情。
在越來越無聊的內娛,這些停在半山腰的人更像“活人”——他們出身草根、短暫成功,大多數時候失意,摸爬滾打。在一個越來越難以容納普通人的娛樂工業里,這樣的敘事顯得格外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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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快女曾軼可寫給馬昊的信。(圖/馬昊小紅書)
校對 | 遇見
排版 | 韻韻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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