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31日,基里巴斯首都塔拉瓦,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
一輛破舊的汽車卷著黃土沖向機場,車屁股后面,一只金黃色的土狗正發了瘋似地狂奔。
它叫“金娃”,死死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車,因為車里坐著的,是它在這個孤島上唯一的親人。
車里的男人叫吳鐘華,中國駐基里巴斯大使。
他透過后視鏡瞄了一眼那團模糊的黃影,心橫了橫,一腳油門踩到底,眼淚卻不爭氣地砸在了方向盤上。
這一走,他再也沒能回來。
你敢信嗎?
在這個太平洋的彈丸島國,他硬是搞出了一個世界外交史上的奇跡——一個人,一座館。
沒隨員、沒廚子、沒司機。
整整三年零八個月,他既是大使,又是花匠、修理工、廚子,甚至是看大門的。
這哪是什么風光的外交任務?
這分明就是一場現代版的“魯濱遜漂流記”。
時間倒回949天前。
1990年2月24日,一架小飛機降落在塔拉瓦那條窄得可憐的跑道上。
吳鐘華提著行李鉆出艙門,迎接他的不是鮮花和紅毯,而是撲面而來的熱浪和滿眼的荒草。
這地方窮得叮當響。
首都塔拉瓦就是個長條狀的珊瑚島,最寬的地方才兩百米,除了椰子樹和海水,幾乎啥也沒有。
沒報紙、沒廣播、沒電視,日子過得跟原始社會差不多。
可吳鐘華根本沒時間感嘆。
國內下了死命令:建館期限只有三天。
三天后,也就是2月28日,必須升旗開館。
他火急火燎地奔向離市區一公里的貝霄島,租了間破木屋。
這就是臨時的中國大使館了。
接下來的72小時,吳鐘華簡直是玩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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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館再小,那是國家的臉面,該有的架勢一樣不能少。
可在這兒,有錢你也雇不到人。
當地工人懶散得要命,答應的事轉頭就忘。
吳鐘華沒辦法,只能騎著借來的摩托車,頂著烈日挨家挨戶去求爺爺告奶奶。
實在沒人干,那就自己干!
這位堂堂外交官脫了西裝,換上汗衫,爬房頂拉電話線,蹲地上裝傳真機。
最要命的是那塊館牌,當地做不了這種細活,他只能找來木板和油漆,親手刻字、描金。
紅底金字,一筆一劃,油漆還沒干透,他的手指頭已經被粗糙的木刺扎得鮮血淋漓。
2月28日,開館日到了。
近百名基里巴斯官員擠進了這個簡陋的小院,連總統夫婦都來了。
吳鐘華換上筆挺的中山裝,在激昂的國歌聲中,親手升起了五星紅旗。
那一刻,他是威嚴的大使,代表著一個大國的尊嚴。
可儀式剛一結束,他轉身跑進廚房,立馬變成了端盤子的服務員。
因為找不到廚師,招待會上所有的點心和酒水,全是他一個人弄的。
他在人群里穿梭,倒酒、寒暄、遞菜,汗水把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像一層甩不掉的皮。
深夜11點,客人散了。
吳鐘華癱在椅子上,兩條腿抖得根本站不起來。
看著院子里飄揚的紅旗,他心里清楚,這場一個人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貝霄島風景是不錯,可誰能想到,腳底下埋著的是地獄?
二戰時候,這兒是日軍的堡壘,美軍炸了十個月才攻下來。
地底下全是未爆彈和廢鐵。
開館才第三天,警察局長就敲開了大門,指著不遠處的工地吼:“快撤!
挖出個500磅的航彈,全島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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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避難所里,他一邊幫著分發水和糧食,一邊聽著遠處排爆的動靜,心里盤算著:這地兒太懸了,必須得搬。
危機一過,他立馬著手搬遷。
在塔拉瓦租了棟草房,一切又得從零開始。
為了省錢,也為了讓使館像樣點,他花了三個月,用珊瑚石在海邊鋪了一條路。
每天一下班,他就脫了鞋,光著腳在海灘上搬石頭、和水泥。
三個月后,這座草房硬是被他弄成了島上最齊整的宅院。
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使館里,吳鐘華把日子過成了“分身術”。
早上六點,他是警衛員,準時升旗;八點,他是通訊員,收發國內電報;十點,他是外交官,去外交部遞照會;下午兩點,他是維修工,修水管、修發電機;到了晚上八點,他又成了會計,手寫賬目,每個月寄回北京。
活兒重還能忍,最難熬的是那張嘴。
島上不長蔬菜,當地人頓頓生魚生蝦。
吳鐘華是北方人,吃了這玩意兒一個月,胃里就開始造反,見到魚就想吐。
咋辦?
為了不得壞血病,他把眼光盯上了路邊的野草。
他發現當地有種“諾諾樹”,葉子苦得要命,但有維生素。
他像發現了新大陸,把樹苗移到院子里。
嫩葉摘下來,切碎煮湯。
那湯綠得發黑,喝一口苦得舌頭打顫,但他硬是逼著自己喝下去,還給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翡翠湯”。
退潮的時候,巖石上會長出綠油油的青苔。
吳鐘華拿著鏟子去刮,刮滿一桶帶回來,洗凈曬干磨成粉,吃飯時拌在米飯里。
那味道帶著濃重的海腥氣,簡直像是在舔生銹的鐵板。
但就是這就著青苔和樹葉的苦日子,讓他沒有倒下。
他還學會了像當地婦女一樣,用椰奶燉魚,用樹葉給菜添色。
在這座孤島上,一位大國大使,為了活下去,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野外生存專家。
比饑餓更可怕的,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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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一臺短波收音機。
信號好的時候,能聽到北京的聲音,那是家鄉的呼吸;信號不好的時候,就只有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陪著他。
為了不發瘋,他養了狗。
第一只狗丟了,他在島上找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喊啞了也沒找回來。
警察局長看他失魂落魄,開玩笑說:“狗都受不了你的孤獨,跑了。”
后來,他抱回來一只金黃色的小狗,取名“金娃”——諧音“京瓦”,意思是北京和塔拉瓦。
金娃成了這所使館唯一的“編外人員”。
每天早晨升旗,金娃圍著旗桿轉圈;吳鐘華算賬,金娃趴在腳邊睡覺;臺風來了,金娃鉆床底下發抖,吳鐘華把它抱出來哄。
有次半夜來賊撬保險柜,金娃狂叫把吳鐘華吵醒,嚇跑了賊人。
它不僅僅是伴侶,更是戰友。
可老天爺偏偏喜歡捉弄人,就在日子剛順當點的時候,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那天,一封遲到的家書送到了島上。
信封上帶著黑邊。
吳鐘華拆信的手都在抖。
信里說,父親去世了。
他看了一眼日期——已經是24天前的事了。
那一刻,吳鐘華覺得自己像個廢人。
父親走了,他不僅沒能見最后一面,甚至在父親下葬二十多天后,才像個傻子一樣知道消息。
他拿著信走到海邊,對著北方“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海浪拍打著礁石,掩蓋了一個中年男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哭完了怎么辦?
擦干淚,還得回去寫照會,談漁業合作。
國家的事,一刻也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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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零八個月,一千三百多個日夜。
吳鐘華把自己的腰累彎了,落了一身病。
但他硬是在這片荒地上,幫中國談下了金槍魚加工項目,幫當地引進了冷藏設備。
當地人管他叫“中國醫生”,因為他帶來的中藥治好了不少人;管他叫“修路大使”,因為他親手鋪的那條路,誰都能走。
1992年8月,調令終于來了。
臨走那天,外交秘書舉著酒杯動情地說:“在塔拉瓦,沒人不知道吳先生。
大家都在看,看他一個人怎么撐起一個館。
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比誰都好。”
8月31日早晨,吳鐘華最后一次升起五星紅旗。
他把金娃留在了院子里,托付給鄰居。
他不敢告別,怕自己走不了。
車子啟動的那一刻,金娃掙脫了繩索。
于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
狗在追,人在哭。
回國后很多年,吳鐘華常說,那是他外交生涯最苦的日子,也是最驕傲的日子。
什么是外交官?
人們以為是西裝革履、推杯換盞。
但在吳鐘華身上,外交官是那個在烈日下刷漆的油漆工,是那個蹲在海邊刮青苔的幸存者,是那個把眼淚咽進肚子里的兒子。
2019年,中國與基里巴斯恢復外交關系。
五星紅旗再次在塔拉瓦升起。
這面旗幟的底色里,永遠有一抹屬于吳鐘華的汗水,和那個在珊瑚島上孤獨守望的身影。
有些種子,種下的時候沒人看見,但花開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知道它的名字。
信息來源:
《一個人的使館:首任駐基里巴斯大使吳鐘華出使紀實》,吳鐘華,世界知識出版社,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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