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3年4月6日,鄭州。一輛軍車停在省政府四所門口。
車上走下來一位將軍,直奔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屋里住著一個被開除黨籍、判刑15年的老人。
這位將軍叫韓先楚,老人叫戴季英,兩人38年沒見了。
1971年12月29日夜里,福州軍區總醫院。
吳保山突然大口吐血。
這位開國少將剛從軍委分配到福州軍區當副政委,人還沒坐熱,病就來了。送到醫院一查,肝硬化,門脈靜脈曲張破裂出血。
韓先楚正在開會,聽到消息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他不是醫生,但他知道這病有多兇險。
他開始打電話。
![]()
第一個電話打給后勤部門:聯系上海康復醫院,請副院長來會診,派飛機去接。第二個電話打給武漢軍區張體學政委:請武漢醫學院裘法祖教授來,馬上來。
裘法祖那會兒在武漢,韓先楚讓武漢軍區派飛機把人送到南昌,福州軍區再派飛機到南昌接。兩架飛機,就為了一個會診。
12月31日上午,手術做了。很順利。吳保山情況穩定,沒發現新的病變。
所有人松了口氣。
但1972年1月24日晚上10點45分,吳保山還是走了。
![]()
韓先楚那會兒又在開會。聽到消息,他站起來就往醫院趕。會還沒散,人已經到了病房門口。
更讓他窩火的事還在后頭。
總政治部打來電話,三句話,每句都像刀子:一不要在悼詞里寫"好黨員",二不要在遺體上蓋軍旗,三不要開追悼會。《解放軍報》發個訃告就行了,軍區報紙轉載一下得了。
吳保山是什么人?長征老紅軍,開國少將,參加過黨的七大。就這樣的人,連個追悼會都不讓開。
韓先楚當場就黑了臉。
他什么都沒說,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旋風司令"心里不服氣。
1974年,韓先楚調到蘭州軍區當司令員。
上任沒多久,他就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他紅軍時期的老上級黃羅斌家。黃羅斌當過他的團政委,現在日子不好過。1962年被扣了頂"反革命"的帽子,十幾年過去了,這帽子還戴著。
兩人見面,黃羅斌話不多,但每句都是苦水。
![]()
申訴信寫了多少封?每年好幾封。回音呢?一個都沒有。
韓先楚坐在那兒聽著,沒打斷。等黃羅斌說完了,他開口了:我幫你轉信。
就這么簡單一句話。沒有保證,沒有承諾,但黃羅斌知道,這事兒有門了。
韓先楚說話算話的性子,整個軍隊都知道。
1983年4月6日的那個下午,韓先楚在鄭州見到了戴季英。
38年了。
上次見面是1945年,在陜西綏德。那會兒抗戰剛勝利,誰也沒想到這一別就是大半輩子。
戴季英住的房間不到二十平米。一張單人床,兩套舊沙發,三屜桌上堆滿報紙和書。靠門口放著個大立柜,柜子上扣著個柳條箱。屋子中間一張椅子,幾只小凳子。
就這么點家當。
省委每月給他200塊生活費。有人想給他換新房,他不要。有人想給他配電視機,他也不要。他只要一樣東西——工作。
75歲的人了,眼不花,看書看報不用戴眼鏡。耳不聾,牙口好,能吃能睡。一天吃一斤多糧食,自己洗衣服,買菜做飯。查體結果出來,什么病都沒有。
![]()
韓先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他沒多說什么,把空間留給戴季英和秘書。
但這次探望,分量很重。
1984年3月15日,中央書記處開會,專門討論了戴季英的問題。會議紀要里寫得清楚:生活待遇可適當從優,可以承認其黨籍,但不分到支部過組織生活。
3月30日,中央組織部陳恒林給姚科貴打電話,特意說了一句:李銳副部長說要告知韓先楚同志。
1984年4月,戴季英正式平反,恢復黨籍和省級干部待遇。
從1952年被開除黨籍,到1984年平反,32年。
這32年里,戴季英坐過牢,被監視過,關過,判過刑。但他始終認為自己沒錯。不是說他做的那些事沒錯,而是他覺得自己對黨是忠誠的。
韓先楚懂這種心情。
他們這代人,把命都交給了革命。對錯是非可以慢慢說清楚,但那顆心不能被否定。
1986年4月9日,韓先楚從武漢回到北京。
當天下午,他讓人叫管理員殷學禮來家里。
殷學禮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肯定是院子沒管好,首長要批評了。他緊張得手心冒汗,進門都不敢抬頭。
韓先楚看了他一眼,開口了:聽說你家屬從江蘇來了?我從武漢帶了點孝感麻糖,你拿回去給孩子嘗嘗。
殷學禮愣住了。
他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位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將軍,記得他家屬從哪兒來,記得給他家孩子帶糖。
韓先楚記得的人太多了。
丁平喜,他的老鄉。1930年,韓先楚帶著他和十幾個人參加了游擊大隊。那年丁平喜還是個毛頭小子,跟著韓先楚打"民團"、打"紅槍會",籌款籌糧。后來在一次戰斗中負了傷,就回家了。
幾十年過去,韓先楚在蘭州、在北京當大官了,還幾次把丁平喜接到家里做客,給他送衣服。
白希仁,紅15軍團78師的保衛干事。后來到甘肅廣播器材廠工作,韓先楚也記得。
張義、肖鳳春,紅軍時期的勤務員。一個回了陜西咸陽乾縣,一個回了陜西志丹縣,韓先楚都去看過或者寫過信。
![]()
劉欽明、李鳳玉、李福斗,抗戰時期的警衛員。復員回了河北平鄉縣、山西原平縣,韓先楚沒忘。
張鳳平、楊士德,解放戰爭時期的警衛員。一個轉業到遼寧本溪,一個到了海南臨高縣,韓先楚也都記著。
張吉,抗美援朝時期的護士。后來當了蘭州軍區總醫院內科主治醫生,韓先楚常去看她。
1985年1月29日,韓先楚聽說40軍衛生處處長陳羅華病故了。他專門委托鄭需凡,以他的名義送了個花圈。
1986年8月17日晚上,安玉臣從蘭州打來電話。安玉臣是1971年到1978年跟了韓先楚最長時間的警衛員。電話里他問韓先楚的病情,說"很想念首長"。
說著說著,安玉臣哭出聲來了。
蘭州時的保健醫生張太禮,經常念叨韓先楚,好幾次專門跑到北京看他。
1980年11月9日那天,秘書姚科貴在西山準備首長的發言稿。
下午6點,電話響了。姚科貴的長子被同學打傷了眼睛,要送醫院。姚科貴急得要命,恨不得馬上飛到孩子身邊。
韓先楚聽到了,直接叫他坐自己的車趕快去看。
后來姚科貴病了幾次,每次韓先楚都很在意。,細心詢問,強迫休息,派車送他去醫院檢查治療。有時候韓先楚忙得不行,還抽空到醫院去看他。
![]()
姚科貴跟了韓先楚那么多年,最記得的就是這些細節。不是首長打了什么大仗,也不是首長做了什么大決策,而是首長記得他家孩子被打傷了,記得他生病了。
1981年10月24日到11月29日,韓先楚回了趟湖北。
他去了鄂東幾個縣調查研究,順便回紅安縣老家看看。
老家還是那個老家,但人都老了。
閔永進來了,陳尊友來了,吳少洲也來了。這些都是他兒時的伙伴。
![]()
幾個老頭子見面,眼淚就下來了。哭著哭著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他們回憶起兒時的苦日子,回憶起一起放牛、拾柴、玩耍的那些事。那會兒誰能想到,放牛娃里能出個上將?
閔永進跟韓先楚說了很多話,都是這些年過得有多難。
韓先楚聽著,沒接話茬,但心里記下了。
1983年冬天,閔永進到韓家做客。
韓先楚派陳永海領著他到處轉。頤和園游了,動物園看了,故宮也參觀了。
![]()
臨走的時候,韓先楚給他準備了一件棉大衣和一些其他東西。
1986年3月2日,閔永進又來了。
這次他帶著女兒。父女倆在韓家住了幾天,韓先楚待他們跟待親人一樣。
1986年10月3日,韓先楚在北京病逝,享年73歲。
消息傳出去,整個軍隊都震動了。
那些被他關心過的人,聽到消息后都哭了。安玉臣哭了,殷學禮哭了,閔永進哭了,張太禮也哭了。
他們哭的不是一個上將,而是一個記得他們、惦記他們、關心他們的老首長。
![]()
這就是韓先楚。
他在戰場上是"旋風司令",打仗快準狠,敵人怕他。但在生活里,他是"重情將軍",記得每一個跟他一起戰斗過的人,記得每一個為革命流過血的人。
從1971年關心病危的吳保山,到1983年探望蒙冤的戴季英,再到1986年臨終前還惦記著老部下和兒時伙伴。韓先楚用了15年時間,做了一件事——讓那些被遺忘的人,重新被記起來。
1997年11月29日,戴季英在鄭州病逝,享年92歲。
從1984年平反到1997年去世,他活了13年。這13年里,他終于不用再寫申訴信了,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個共產黨員了。
而這一切,離不開韓先楚1983年那次鄭州之行。
有些人活著的時候,會忘記很多人。有些人活著的時候,會記得所有人。
韓先楚屬于后者。
他記得吳保山病重時需要兩架飛機去接專家,記得黃羅斌需要有人幫他轉信,記得戴季英需要有人去看看他。他也記得丁平喜需要幾件衣服,記得殷學禮的孩子喜歡吃麻糖,記得姚科貴的兒子眼睛受傷了。
![]()
這些事都不大,但都很重要。因為這些事讓那些人知道,自己沒有被忘記。
1986年10月3日那天,韓先楚走了。但他留下的這些故事,會一直被人記著。記著一個上將是怎么對待老戰友的,記著一個司令員是怎么對待老部下的,記著一個將軍是怎么對待兒時伙伴的。
這就是韓先楚。一個能打仗的將軍很多,一個能記住所有人的將軍不多。
他是那個不多里的一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