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童喊“殺人樹”，四歲娃一次聊兩小時：AI“啟蒙”將釀下多大隱患？

在“萬物皆可對話”的時代，孩子們正在與一個不知疲倦、無所不答的“伙伴”——AI（人工智能）共處。然而，在這種看似積極、開放的人機互動常態下，一系列隱蔽風險正悄然滋生。

從播放音樂到隨時應答的“百科助手”，智能音箱已成為許多家庭的標配。北京岳女士5歲的兒子突然向“小愛同學”提問：“有哪些奧特曼被打死過？”設備隨即平靜描述出“被冰凍大卸八塊”“砍頭”等細節，令岳女士緊急叫停。而在成都，4歲女孩自幼兒園了解到豆包后，便沉迷于和大模型對話，一次聊天能持續近兩小時。

隨著ChatGPT引爆生成式AI浪潮，以豆包為代表的新一代AI產品，憑借語音交互等功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涌入學齡前兒童的世界。孩子們向這位“全能伙伴”拋出無窮無盡的問題，其展現的“淵博”與“耐心”，讓不少家長放下戒備，甚至視之為“數字家教”。但矛盾隨之而來。“我一開始覺得很開心可以解放自己，但是孩子現在有些成癮了。”網絡平臺上，不少家長的相關發帖和留言，暴露了“AI上癮低齡化”的問題。而最早一批嘗鮮“AI帶娃”的家長，已有人開始卸載相關應用。

網友發帖中充滿了對AI帶娃的擔憂 社交平臺截圖

“用少了怕落后，用多了怕他不會思考。”一位家長的感慨也道出了家庭的普遍焦慮。

在擁抱技術便利的同時，也要正視其伴生的認知與倫理挑戰——當AI成為孩子的“啟蒙家教”，我們該如何守護孩子們真實世界的成長根基？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指出，兒童正處于認知發展的關鍵期。過度依賴AI可能導致現實感知混淆、社交能力萎縮，并削弱主動思考與深度閱讀等高階能力。當虛擬內容不斷擠占真實體驗，兒童甚至更信任AI而非父母。

幼兒在與大模型聊天 受訪者供圖

案例1：無過濾的成人世界——一次天真的提問，如何滑向恐怖故事？

在5歲半的貝貝眼里，爸爸手機上的豆包是個“無所不知”的伙伴。一次，她好奇地問豆包：“地下有什么？”豆包隨即開始平和地描述，并在屏幕上推送了一條相關視頻。貝貝點開，伴隨語音解讀，畫面從可愛的地鼠洞穴，迅速切換到陰森的埃及法老墓穴。“法老是什么？”被畫面吸引的貝貝追問道。豆包再次給出解釋，并順勢推薦了更多“法老”“木乃伊”“金字塔詛咒”相關的視頻。

幾次點擊之間，內容已從地理科普滑向法老傳說、木乃伊之謎，甚至恐怖故事。好奇心在算法的“喂養”下，越過了認知安全的邊界，視頻中可怕的圖像和驚悚的音樂導致貝貝連續多日難以安眠。

孩子和大模型對話后，大模型還同步推送了視頻 受訪者供圖

案例2：價值觀的隱蔽塑造——“媽媽，AI說的都是對的”

“它明明超厲害的，怎么說都不聽，就只按自己的想法來！”4 歲的石頭正對著屏幕里的大模型犟嘴，一旁的唐萍（化名）滿臉無奈地跟記者念叨：“你看，這孩子又在跟大模型發火了。” 自打在幼兒園聽說了豆包，石頭就迷上了和各類智能大模型對話，家里的阿爾法蛋是他的專屬聊天搭子，就連大人們手機里的不同大模型，他也總要挨個點開聊上幾句。起初唐萍還覺得這事挺不錯，大模型永遠耐心十足，會認認真真回應石頭的每一個問題，這份穩穩的陪伴感，遠比整日忙碌的自己能給到的要多得多。

可漸漸地，她發現了不對勁——大模型似乎總在順著石頭的心意來，無論孩子提出多么天馬行空的要求，它都一味附和，只要孩子不同意，吵鬧幾句，大模型馬上開啟“寵溺模式”。

AI知識豐富，又特別會夸人，讓石頭沉浸在極高的情緒價值里。但唐萍憂慮，這信息流背后的算法，正悄悄扼殺孩子的偶然性探索，在與小朋友在一起玩耍時，石頭無法容忍不同的觀點。被父母批評后，石頭甚至說出某款大模型更懂他。“我卸載了所有大模型。因為它們提供的這些‘寵溺’對話，把孩子‘可能不喜歡的東西’全部擋在了外面，但也把我們擋在了外面。”

孩子與大模型的對話，一味附和孩子 受訪者供圖

案例3：被誤讀的“專注”——“別動，AI看著呢！”

在越來越多的家庭中，一個“AI監工”悄然上崗，一些家長選擇讓孩子在豆包的攝像頭前寫作業，一旦孩子開小差、坐姿或握筆姿勢不正，AI便會立刻發出語音提醒。

為什么家長愿意請豆包這樣的“電子監工”？一位家長向記者坦言，在工作和帶娃的雙重壓力下，一個不會發脾氣、永遠在線的“監督員”，聽起來太有吸引力了。于是，本應親自參與的陪伴和引導，被家長拱手交給了算法。

在視頻監督中，AI往往只能識別“低頭”“東張西望”等動作，沒有辦法理解孩子是在思考、卡殼了，還是真的走神。在家長得到片刻喘息的同時，頻頻被打斷的孩子，專注力反而被這些“過度關心”的聲音破壞了。長期下來，孩子要么變得像機器人一樣聽話，要么心生反感，對學習更提不起勁。

而那枚一直亮著的監控攝像頭，也意味著孩子的學習場景、家庭環境、甚至實時視頻流，都可能被采集分析，這也給兒童隱私保護帶來了極大的隱患。

專家支招“不被算法定義”的童年

“幼兒無法區分AI構建的虛擬與現實，容易出現認知偏差。”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講述了一個令人憂心的觀察：在高鐵上，一個學齡前孩子指著窗外的樹，驚恐地說是“殺人樹”。“這就是長期接觸虛擬內容、缺乏真實體驗導致的認知錯位。”他發現，AI的確會盲目迎合，讓孩子易形成“AI即權威”的觀念，這不僅沖擊現實規則，還可能引發親子沖突。

儲朝暉對此很憂心，在他看來，而長期沉迷AI將擠壓戶外活動與真實社交，直接影響兒童健康，并可能導致“虛擬性人格”，使其喪失與現實世界打交道的能力。

一些意識到問題的家長，已開始有意識地增加孩子與現實生活的互動體驗。當孩子提議“點外賣”，家長會轉而邀請：“走，我們去菜市場。”在那里，觸摸蔬菜、感受雨滴、與攤主交流……這些真實的知覺與社會規則學習，是算法無法賦予的成長基石。

越來越多的家長開始意識到大模型對幼兒的影響 社交平臺截圖

“真實的人際互動、自由的游戲乃至消磨‘無聊時間’，恰恰來自人與人之間的不確定性，這正是AI很難提供的部分。”長期專注于批判性思維研究，并關注技術如何塑造認知的通識教育研究者李萬中向每經記者指出，這一代孩子與AI共生已不可避免，關鍵在于如何與其智慧相處。

在他看來，當孩子從AI處聽到不適宜內容時，家長的第一反應至關重要。“不應恐慌或否定，而應冷靜介入——先了解孩子聽到了什么、如何理解，再用他們能懂的語言重新解釋。”李萬中認為，一次“事故”可轉化為“契機”。“真正的安全，是讓孩子在遇到問題時，知道該向誰求助、該如何思考。”

為此，他提出了一個具體的行動建議：家長應優先規劃“何時不用”——如睡前、情緒低落或家庭共處時光。更重要的是，讓AI成為全家共同探索的工具，而不是直接交給孩子。在此過程中，家長應展現謙遜、好奇、謹慎等品格，“孩子在觀察父母如何與AI互動中，也許能學到很多東西”。

儲朝暉則強調“有限、均衡”是基本準則：3歲前幼兒最好不接觸，3至6歲幼兒每日使用時間不宜超過日常活動的十分之一。

紅線何在？小度、小米等回應兒童AI安全

隨著AI語音助手成為萬千家庭的“數字新成員”，行業應如何設立安全護欄，才能讓科技真正護航童年？

李萬中指出，對于學齡前兒童，產品設計不應盲目追求“更真實的陪伴感”。“廠家需要想清楚，哪些情感功能不該由產品來承擔，明確的功能邊界本身就是一種保護。對孩子而言，如果只把AI當作信息工具，并在內容分級上做到位，風險是相對可控的。”

儲朝暉認為，平臺責任至關重要。“未成年模式不應是簡單的‘減法’，而應提供豐富且適齡的內容。”他認為，在科技前沿與兒童使用之間必須設立“區間”——在技術、內容和時間上嚴格區分成人與未成年人，尤其要重視幼兒道德判斷力弱的特點，避免不良誤導。

網友分享AI帶娃 社交平臺截圖

作為占據大量家庭入口的頭部廠商，小度、字節跳動、小米、科大訊飛等企業均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表示，已通過“兒童模式”等機制，實施更嚴格的內容過濾與數據管理，包括分級內容管控和限定問答邊界等。

針對“當孩子向AI提問時，背后的推薦算法是否考慮到兒童用戶的特殊性”的問題，小度稱系統能識別兒童交互場景（如播放兒歌后）并自動啟動保護機制；小米則透露正探索基于聲紋識別的身份判定方案，以提升準確性。

小度方面還表示，即使在普通模式（未開啟兒童模式）下，產品也持續通過AI算法實時識別并攔截不良信息，保障內容安全合規。同時，小度方面建議若產品主要由未成年人使用，用戶應主動切換至兒童模式以獲得更全面的保護。

在備受關注的兒童數據處理方面，小米方面表示，遵循“采集須經監護人授權、存儲符合規范、使用設定禁區”的原則，承諾不將兒童數據用于模型訓練，也不會向第三方轉讓用于商業營銷。小度則明確表示收集的用戶數據僅用于提升產品自身的體驗，并已建立涵蓋采集、傳輸、存儲、使用、共享、銷毀各階段的完善個人信息保護合規制度與數據管理體系。

北京市隆安律師事務所上海分所律師賈玉倩在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建議，內容分級可采取“年齡+認知”的雙重標準，借助身份認證與算法優化，在未成年模式下細化推送機制，并建立實時審查與阻斷體系。對未成年人生物信息的收集與處理，必須在監護人明確同意下，嚴格遵循最小必要、最小授權原則，進行全流程安全管控與合規審計，并在發生泄露時立即補救和通知監護人。

“AI發展迅猛，相關立法雖在持續完善，但面對技術迭代中的新問題仍存在滯后性，無法全面覆蓋未成年人使用AI的各類風險，所以要結合立法的基本原則考慮。”賈玉倩直言，“監護人是保護未成年人的第一責任人，數據管理方是數據安全的第一責任人。只有各方協同，才有可能實現未成年人網絡安全，尤其是監護人，一定要關注未成年人的網絡使用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