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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人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被裹挾在時代中的心緒:
“湊合過唄,還能離咋地?”
畢竟,在“風吹麥浪稻花香”之后,還有一句“黑土地養育了咱的爹娘。”
作者| 摸金校尉
編輯| 晶晶
排版| 蘇沫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文章發布初始時間:2026年1月21日
2025年,一曲《大東北我的家鄉》走紅網絡,火到什么程度呢?
菲律賓猛男舞團ICONX用這首歌出了一期視頻,風格依舊辣眼又印象深刻,尤其是轉場到“風吹麥浪稻花香”的時候,幾個奇形怪狀的猛男模仿中式秧歌的舞蹈動作耍得挺有腔調。

但這類網絡亞文化一般不見于正經“史記”,只流傳在某個階段的網絡潮流中。
上次帶有東北文化標簽走紅網絡的是2021年流行一時的歌曲《漠河舞廳》,作為電影《平原上的火焰》推廣曲,這首歌早于電影流傳,也比電影知名度更高。
人們頌贊愛情、詠嘆陪伴,紀念孤獨,接著在轉身間遺忘,靜待下一個流行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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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忘,讓《平原上的火焰》折翼,2025年3月8日電影上映,票房及反響一般。有意思的是,同名原著卻是雙雪濤系列作品中口碑較高的一部。
2026年1月17日,根據雙雪濤同名原著改編的兩部電影《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上映,《飛行家》較之《我的朋友安德烈》口碑和票房目前一路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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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難發現,從預告片到營銷定位,《飛行家》在這三部電影中脫穎而出的關鍵在于“喜劇”類型定調,哪怕看過這部電影的觀眾回來紛紛吐槽“它不是喜劇!”也會接著說:
“這是部好電影。”
事實證明對于一部作品的宣傳定位確實很重要,尤其是在當下影視市場受眾群體普遍偏追逐娛樂性的階段,無論是否愿意,都要盡量選擇用看似輕松的主題遮蓋作品本身的悲劇色彩。
而對于東北影視文化及文學體系來說,“娛樂”恰恰是最不具備的元素。與人們一般印象中東北人的熱情、爽朗、好客、幽默、快人快語不同,“東北往事”構建在一代人心目中的記憶是驕傲與失落并存,委屈共堅強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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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敘事風格,并不適合如今影視文化表達的主流。
所以也有人對《飛行家》結尾的看似圓滿提出了質疑,但相較于同名原著的基調,電影版的確更容易讓觀眾接受。它當然也有殘酷和悲傷的一面,不過更想表達的是當個人與集體(家庭、單位)發生沖突、理想與現實(下崗潮之后的身份變化)產生碰撞后,所產生的種種人物反應是否真實?是否能說服觀眾?
最重要的是——
是否能在如今的市場環境下產生一定的商業價值。
《飛行家》做到了,它也有足夠的留白讓觀眾品味、解讀。
進而返回到它的起點:
東北人的傷痕文化。
01 在秋天中上天
在電影《鋼的琴》開場,女主唱著《三套車》,優美的歌聲與粗陋的配樂、悲泣的白事結合,形成了一種詭異荒唐的氛圍。它用幾首歌作為一個失落群體的時代注腳,比如徐小鳳演唱的《心戀》成了眾人半夜悄摸摸去學校偷東西的BGM,片尾近乎臆想的群舞似乎是被遺忘的工人們內心的吶喊。這部電影上映于2011年,零差評口碑,票房依舊不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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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代前中期,中國經濟迅猛發展,大多數人在當時大多沉浸在“明天會更好”的憧憬中,年輕一代人(90-95后)更傾向在和平時期享受愛情與事業的美好,從彼時流行的大眾娛樂傾向不難發現,“詩和遠方”完美契合在各種公路片、喜劇片和愛情片中,包括音樂也是,經濟發展促進民族自信,國風音樂開始流行。
這個時期,東北文化流行元素的顯像符號是某些短視頻平臺上的各種喊麥與農村生活記錄,關于上個時代人們的記憶逐漸淡化,公眾對于東北有了 “輕工業喊麥,重工業燒烤”的刻板印象,連美食紀錄片《人生一串》都將鏡頭對準東北地區的各種燒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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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東北和東北人,開誠布公地說,各種有選擇性的新聞報道和短視頻切片都在有意無意間塑造一些負面形象。但人們通常不愿面對一個切實的問題:
如果家鄉好,為什么人們要背井離鄉?
這個問題追根溯源,還是要回到1990年代前中期的下崗潮。體制改革和戰略發展計劃深刻改變了東北地區的民生與社會形態。地域上的民生情態被2003年的紀錄片《鐵西區》忠實記錄了下來,導演王兵曾說:
“曾經有一群人,為了創造一個新的世界而付出了一切,他們最終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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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年后,這種語境在《飛行家》中再度呈現:
李明奇沉默著給自己的飛行服上貼上各種商標,他準備從高塔上一躍而下,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一個被迫畫上的句號。

“咋?你還要上天啊?”這句東北味十足的調侃在電影里得到了充分釋放。
“上天”有兩層含義,一是物理意義上的,如《飛行家》。一是人生意義上的,如《我的朋友安德烈》。如果仔細品味,也許會發現這兩部電影的主題都蘊含了“逃離”的意味:
李明奇被下崗時,他已人到中年,縱然飛躍也不再是為了理想,而是為了親人的醫藥費。站在高處俯視大地的那一刻,觀眾能夠感受到這個為了生活妥協半生的男人積蓄了一股爆發力。
李默身處異鄉多年,他對安德烈的幻想,實則是對家鄉創傷的無法釋懷。他想請安德烈吃大餐,可炸雞漢堡+可樂要60塊,對于李默父親來說這是一筆巨款。李默受辱含羞,長大后他或許會明白,他的屈辱也是父親的屈辱。
兩部電影里的男主,都在憋屈中隱忍。平行世界里,另一個男人則在新時代回顧鐵軌邊的幻象時發出疑問:
“這個秋天咋這么長啊?”
02 遠去的榮光
探討東北傷痕文化,總是繞不開2023年上線的電視劇《漫長的季節》,也許是因為載體不同,電視劇有足夠的空間讓話題在網上發酵。
至今這部劇作“封神”的原因在于它近乎完美復刻了改開初期東北地區的民生狀態,包括人們在市場經濟面前的無所適從,以及傳統觀念被打破甚至粉碎的震驚與不解。
劇中圍繞臺商失蹤前后營造出社會對“孰重孰輕”的價值觀變化,如歌舞廳的興起,女孩們的墮落,有關部門在“普通人失蹤和臺商失蹤”上的重視程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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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主人公王響面對的則是下一代人對“工人”地位的不屑和迷茫,以及自己堅守崗位,不肯同流合污遭到竊取國有資產者的打擊報復。
這種時代中必然產生的矛盾同樣出現在2024年上映的電影《老槍》中,這是一部非常可惜的作品,主角顧學兵面對和王響一樣的糾結,只不過最終他要通過一場槍戰維護自己的職責。留給觀眾的則是田永烈回首一笑,繼而開槍自盡的遺憾,以及心上人金雨佳作為下崗女工,為了孩子和生計不得不涂脂抹粉,游走在灰色地帶掙“外快”的悲哀。
對于有閱歷的觀眾而言,1990年代中期社會上流行的關于下崗女工的種種記憶被瞬間激活,記憶中有情色、不堪、遺憾,也有東北產業工人曾經的驕傲。
雙雪濤是1983年生人,今年43歲。作為80后,東北下崗潮開始時他還在上初中,不可能不清楚當時東北地區因體制改革帶來的陣痛。
有人可能會問:以下崗潮為背景的影視劇很多,電影《暴雪將至》和《地久天長》都不是講述東北地區近代發展史的作品,為什么東北人偏偏對那段歷史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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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要說到一個現在大多數年輕人不了解的歷史:
直到1990年代初期,全國應屆大學生的畢業首選志愿工作地就是東北,作為中國自解放后至改開前的重工業地區,東北為國家的工業發展和人才培養作出了巨大貢獻。“共和國長子”的身份是老一輩東北人心中永遠的烙印。
當年那批親歷時代巨變的工人們如今都在六七十歲左右,包括“上天”的李明奇和酗酒麻木的李默父親。
他們已經退出了歷史舞臺,不是現在退出,而是早在1990年代就紛紛化為時代的休止符。
能夠追憶的,只有以“喜劇”之名重現銀幕的身影。
03 以喜劇之名哭泣
2020年代之后,包括《漫長的季節》等諸多反映那段歷史的影視作品紛紛出現,很難說這是一種集體創作意識,但有必要說明一點:
歷史本就不該被遺忘。
如王兵所說,“他們付出了一切,他們失敗了。”
那“他們”就該被遺忘嗎?
當東北人用“南方小土豆”來稱呼外地游客遭遇非議時,他們同樣很委屈——
東北人的語言體系里,你無從清晰劃分“貶損”和“愛護”的界限,它也視具體情況。東北人的語言描述在于形象、生動不失幽默、準確,如“老毛子”和“大棒子”,但他們真的心存惡意嗎?
他們有自己表達浪漫和忠貞、善良的方式,如佇立在校園門口獻花悼念,送上一罐已成“網梗”的黃桃罐頭。同樣,他們也會通過“傷痕”悼念曾經屬于他們的榮光。如《鋼的琴》里充滿魔幻主義色彩的群舞,以及一群眼見煙囪消失依然久久不愿散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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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某年春望小品上那句“咱工人要為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為一個時代的群體做了定語時,很多年后人們才能看到——
《飛行家》里冬天冷到跺腳的李明奇眼含熱淚舉著牌子希望找條活路,用一句無奈且堅毅的語言總結一個時代的悲傷:
“以前飛是為了自己。現在飛,是為了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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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之外,《大東北我的家鄉》演化出不同版本,依舊火辣,熱情。
這是新時代東北人的生活情調。
也許,笑著說出過去的傷痛,也是一種無奈的樂觀精神。
東北人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被裹挾在時代中的心緒:
“湊合過唄,還能離咋地?”
畢竟,在“風吹麥浪稻花香”之后,還有一句“黑土地養育了咱的爹娘。”
「四味毒叔」
出品人|總編輯:譚飛
執行主編:羅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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