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調查 | 李亞鵬的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如何走出“情懷困境”？

去年12月中旬以來，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拖欠房租無力支付一事持續引發關注。不少人從全國各地趕到這所醫院，用樸素而又真誠的方式，只為向這家公益醫療機構遞上一份愛心。

線上的捐款通道同樣熱度不減，短短幾日，嫣然天使基金籌得的善款數額就破千萬。有網友感慨，這是公眾樸素善意的集中迸發，但與此同時，這場愛心熱潮也引發了人們對中小型公益醫療機構可持續發展的深度思考。

上游新聞（報料郵箱：cnshangyou@163.com）記者連續多日在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實地調查，采訪業內專家，試圖探尋公益醫療走出“捐贈依賴”困局的破題之路。

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上游新聞記者 崔濤 攝

民眾向醫院捐款：照見的是最樸素的價值觀

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由李亞鵬參與創辦，因拖欠2600多萬元房租等費用，被法院下達強制執行令，面臨必須搬遷、難以為繼的困局。

醫院墻體上“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十個大字已被拆除。醫院門口貼著多份法律文件和一份告知函，告知函要求醫院支付拖欠租金、房屋使用費、物業費以及律師費等共計26687413.80元，并于30日內完成房屋清退。

李亞鵬1月14日晚發布了一段名為《最后的面對》的30分鐘視頻，詳細說明了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因拖欠2000多萬元租金而面臨遷址、關停的經過。自此之后，陸續有民眾前來醫院捐款。此事經過媒體報道之后，捐款人數與日俱增。

記者在該醫院采訪獲悉，最初醫院三樓設立了一個捐款箱，接受社會民眾捐款。醫院工作人員表示，這個捐款箱本來是住院患兒的家長自發設立的，原本只接受家長捐款，因為外來捐款的人特別多，就都引導到這里來捐款。

1月21日，記者在醫院看到，捐款箱被設置在醫院一樓，并有多名醫院工作人員引導并維持秩序。捐款箱旁邊有醫院的收款二維碼，可以接收現金捐款和掃碼捐款。很多關注此事的熱心人士自發排隊進入醫院捐款。

熱心人士前來捐款。上游新聞記者 崔濤 攝

這場自發的捐款行動中，涌現出太多讓人動容的畫面。

一名自閉癥兒童，在母親的帶領下，在醫院下班時，敲開醫院關閉的門，將積攢下來的壓歲錢塞進捐款箱。“他也是名特殊孩子，從小接受別人的捐助，這一次想幫助下別人。”孩子母親告訴上游新聞記者。

遠在德國的華人聯系到在中國的朋友，拜托對方幫忙尋找捐款途徑，“在德國的華人他們時常關注國內的新聞，看到了醫院面臨的困難，托我來打聽一下，想要一個醫院的賬號，給醫院捐款。”

一名做生意的商店經營者告訴記者，她曾經經營的商店就在醫院旁邊，和醫院做了4年鄰居。雖然因為生意失利，賠了不少錢，商店也沒有再繼續經營，還是拿出1萬元捐給醫院，“這是在我力所能及范圍之內的，我希望大家都好起來。”

還有許多人放下手頭的工作，從千里之外奔赴北京，只為親手送上自己的一份心意。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善意，不分金額大小，無關身份職業，照見的是公眾最樸素的價值觀。

1月21日，李亞鵬在醫院外與前來捐款的熱心人士合影。上游新聞記者 崔濤 攝

李亞鵬現身醫院和陳光標會面

1月21日，李亞鵬現身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和陳光標進行會面，送陳光標上車離開后，在醫院外與前來捐款的熱心人士合影。當日，陳光標發布與李亞鵬會面握手視頻，表示“公益路上攜手同行”。

在醫院外，有人問李亞鵬心情如何時，李亞鵬回答說：“陽光明媚。”在與熱心人士合影時，李亞鵬表示：“特別感謝，但是我覺得（大家）待一待就好，因為畢竟有點干擾醫院的正常工作。”

為了接待捐款民眾，醫院臨時招募了一些志愿者，還有醫護人員在工作之余，來幫助志愿者維持現場秩序，引導捐款民眾。

一位自醫院成立起就在此工作的醫護人員表示，近日來捐款的人特別多，他們在忙碌的同時也特別感動，“剛送走一位82歲從東直門趕來捐款的老奶奶。”

“我覺得我們維持下去沒有問題，我們一直都是很有工作熱情的。”該醫護人員表示，目前醫護人員都在正常工作，近幾日除了負責醫院的工作之外，還有很多醫護人員和她一樣申請加班來幫忙維持秩序，“我們對醫院都有感情。”

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發布聲明。圖片來源/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

1月21日，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發布聲明稱，為避免對就診患者及家屬造成不必要打擾，保證患者的正常就診，該院將暫停接待媒體、合作治談方等臨時到訪，同時敬請愛心人士事先通過與醫院預約后再到院進行捐贈。聲明還稱，近日，醫院陸續收到了來自社會各界的捐款。因捐贈人對于善款指定用途不同，醫院正在進行逐條梳理和統計工作，這項工作需要一些時間。醫院將依據相關法律規定，依法公布捐贈情況。

上游新聞記者在醫院看到，有工作人員在醫院門口張貼溫馨提示：為保護患者隱私，同時避免對愛心人士造成困擾，請不要糾纏、圍堵愛心人士，也不要對其進行拍攝、錄音。院區內外謝絕任何形式的錄音、錄像行為。

在此之前的1月20日晚，李亞鵬在社交媒體發布視頻，配文“再次感恩感謝大家對嫣然的關注，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希望大家以平靜的心態對待”。視頻中，李亞鵬稱前兩天直播時曾承諾，所有直播間打賞的禮物自己都會提現后替大家捐給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他表示從來沒有收到過這么多禮物，近期直播收到平臺分賬金額29萬元已全部捐給嫣然天使兒童醫院。

李亞鵬稱，近期很多新聞媒體、洽談合作的人以及愛心人士來到醫院，“我們既歡迎，但是也確實給醫院的正常的工作環境帶來了一定的影響。所以我們從即日起就先暫時謝絕大家的到訪和參觀，能夠讓醫院回到一個正常的工作狀態當中去。大家可以通過兒童醫院的線上官方渠道來溝通取得聯系。”

專家解讀：公益醫療不能只靠“情懷輸血”，制度化才是破局關鍵

這場捐款潮的背后，是中小型公益醫療機構普遍面臨的生存困境。

資深企業管理專家、高級咨詢師董鵬認為，中小型公益醫療機構的困境本質是“理想與制度的錯配”，這類機構往往依賴個人情懷或短期捐贈，缺乏穩定的財務模型與風險管理機制；同時，公益性質與市場化運營之間的政策模糊地帶，讓它們在場地成本、醫療資質等方面難以獲得系統性支持；此外，公眾對公益的認知仍停留在“無償奉獻”層面，未形成可持續的參與意識，導致機構長期處于資源輸入的脆弱狀態。

在董鵬看來，核心癥結在于公益項目被誤讀為“純消耗型事業”，而非具備內生價值的社會企業。社會捐贈多受情緒驅動，熱點消退后資金便難以為繼，無法覆蓋機構長期剛性支出；公益機構自身也缺乏資產規劃能力，未將場地等成本納入戰略性投資，運營極易受制于商業租賃市場。

“情懷必須經歷‘制度化淬煉’。”董鵬表示，短期來看，公益機構需建立透明化、專業化的治理架構，將感性驅動轉化為理性運營流程；中期要構建多元收入模型，開發具有社會價值的付費服務或產品，實現自我造血；長期則需塑造品牌公信力，把受眾從“同情者”轉化為“共建者”，形成穩定的社群支持體系，“情懷是種子，但制度才是土壤。”

在資金拓展方面，董鵬建議突破“捐贈依賴癥”。一方面可探索社會企業模式，開發醫療衍生服務，以合理盈利反哺公益；另一方面可創新金融工具，發行公益債券或設立信托基金，用資產收益保障長期支出；此外，還應與藥企、保險公司等構建“資源聯盟”，通過價值互換降低核心成本，變被動募款為主動生態共建。

董鵬表示，行業需構建三層制度防線：頂層設計上，政府應明確公益醫療的“社會基礎設施”定位，提供土地、稅收等專項政策包；中層生態中，建立公益地產托管平臺，以非營利方式解決場地痛點；底層運營層面，強制要求公益機構完善風險準備金制度，并推動第三方評估體系，讓專業能力而非名人效應成為資源分配標準，“制度化即去人格化，這是公益醫療長遠發展的必經之路。”

上游新聞記者 崔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