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我去銀行取工程款。
柜員掃了一眼屏幕上的二百萬余額,又打量了一下我身上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嘴角撇著冷笑。
“這錢取不了。”她把身份證扔了出來。
“為什么?我昨天預約過的,而且這是農民工的工資,等著救急呢。”我壓著火問。
“系統顯示資金來源異常,風控了。”
她漫不經心地玩著指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你穿成這樣,卡里有二百萬?誰知道你是不是偷的還是搶的?或者是幫詐騙團伙洗錢的?”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里掏出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材料,拍在窗口上:
“這是勞務合同、稅務證明、還有甲方的打款說明,所有手續都是齊全的,你核對一下。”
她卻連手都沒伸,身子往后一靠,冷笑道:
“那張紙上全是灰,臟死了,我怎么碰?再說,隨便拿幾張破紙就能證明錢干凈?現在的騙子為了取錢什么假證辦不來?”
“你連看都沒看一眼,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需要看嗎?”
柜員翻了個白眼,直接按下了下一位:
“沒聽懂嗎?我們要對儲戶負責。你要是不服,就去開個“證明這些證明是真的”的證明,過完年來審核吧。”
看著她囂張的樣子,我沒再爭吵,默默拿出手機,撥通了對面銀行客服的電話。
“喂,我在你們對面的銀行,我有一筆八千萬的存款,你現在過來接我,我全部取出來轉存你們行。”
身份證順著大理石臺面滑出,掉在了地上。
后面排隊的人發出一陣抱怨。
我彎腰撿起身份證,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污漬。
“負責?你們對儲戶負責的方式就是為了保住存款指標,在大年二十八扣下我的血汗錢?”
我重新把身份證拍在柜臺上,聲音提高了幾分,“這筆錢是公司昨天剛打進來的,備注寫的清清楚楚是工程款及項目分紅,哪里異常了?你們為了年終獎,連良心都不要了嗎?”
柜員叫劉燕,胸牌上掛著“優秀員工”的紅布條。
被我戳中了心事,她惱羞成怒,嫌惡地往后縮了縮身子。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還年終獎?就你這窮酸樣,也配影響我們的指標?我告訴你,系統預警就是紅線,我們必須執行規定。你這種賬戶平時流水只有幾千塊,突然進賬兩百萬,不是洗錢是什么?”
“我之前把錢都取出來發工資了,流水當然少。”
我壓著火氣解釋:
“我是做工程的,這是尾款和分紅獎金,底下幾十號工人等著這錢回家過年。”
“喲,還是個包工頭啊?”
劉燕嗤笑一聲,眼神在我那件沾著白灰的羽絨服上轉了一圈,“看你這窮酸樣,也不像是個能拿兩百萬的主。別是把工人的血汗錢卷跑了吧?”
我心里冷笑,他這身衣服是當年跟著老趙去高原援建時穿的,比那些名牌可有意義多了。
周圍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看著確實不像有錢人。”
“現在的騙子包裝都很低調的。”
“趕緊走吧,別耽誤我們辦業務。”
我深吸一口氣,指著防彈玻璃后的電腦屏幕。
“你哪怕點開詳情看一眼匯款方,那是盛華建筑集團的對公賬戶!盛華是你們銀行的戰略合作伙伴,他們也會洗錢?”
劉燕不耐煩地把話筒音量調低,揮了揮手。
“我不管對方是誰,系統提示異常就是異常。你要是不服氣,去把盛華的財務總監叫來當面核實啊。”
“大過年的你讓我去叫人家財務總監?”
我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你這是故意刁難。”
“注意你的言辭。”
劉燕板起臉,手指在報警器按鈕上比劃了一下,“再鬧事我就叫保安了。趕緊走,下一位!”
我站在原地沒動,死死盯著她。
“我不走。今天取不到錢,工人們就回不了家。把你們經理叫出來。”
“經理不在。”
劉燕看都不看我一眼,“再說了,經理也是這句話。規矩就是規矩,誰來也沒用。”
“我不信銀行的規矩是讓人過不去年的。”
我掏出手機,點開手機銀行APP,舉到玻璃前,“你看清楚,這是我的電子合同和稅務記錄,APP上都能查到,這總能證明了吧?”
劉燕連頭都沒抬。
“電子的我們不認,P圖誰不會啊?我們要紙質原件,公章必須是鮮章。”
“你……”我剛要發作,一只粗糙的大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銀行的保安,手里拎著橡膠棍,一臉橫肉。
“先生,請你離開,不要擾亂金融秩序。”
我甩開保安的手,雙手撐在柜臺上,隔著玻璃盯著劉燕的眼睛。
“我最后說一遍,這錢是干凈的,我有急用。你現在的行為是在非法扣留儲戶資金。”
劉燕終于放下了鏡子,嘴角掛著嘲諷。
“非法?在我的柜臺,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有本事去投訴啊,看看過年期間有沒有人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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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直接關閉了窗口的麥克風,把“暫停服務”的牌子往那一豎。
保安開始推搡我。
“出去出去!沒聽見人家說辦不了嗎?”
保安用力地推了我的后背一把,我踉蹌了兩步,差點撞到旁邊的叫號機。
大廳里幾十雙眼睛冷漠地看著我。
但我不能走。
工棚里,老張等著錢給媳婦做透析,小李等著錢給孩子交下學期的學費。
我答應過他們,今天一定帶著現金回去。
“我不走。”
我站穩腳跟,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又意識到這里是銀行,只能捏在手里揉成一團,“我不信這么大的銀行,連個講理的人都沒有。你們經理不在,我就找行長。”
“哎喲,還找行長?”
劉燕在里面聽不到我的聲音,但看口型也知道我在說什么。
她重新打開麥克風,聲音尖銳刺耳,“你以為你是誰啊?行長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從里間的辦公室走了出來。
他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手里端著個保溫杯,眉頭緊鎖。
“吵什么吵?大廳里亂哄哄的像什么樣子?”男人不悅地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王經理!”
劉燕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委屈地指著我,“這人非要取一筆風控資金,我跟他解釋了流程,他不僅不聽,還賴著不走,還要打人呢。”
隨后,她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經理,這可是兩百萬的大額,要是讓他今天取走了,咱們支行今年的存款凈增任務可就差了一大截,您的那個優秀管理獎怕是也懸了。”
王經理聞言,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眼神,和劉燕如出一轍。
“這位先生。”
王經理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是這里的大堂經理。柜員的操作沒有問題,風控賬戶必須嚴查,這是為了保障資金安全。”
“嚴查可以,但我提供了電子證明,匯款方也是知名企業。”
我壓住火氣,盡量心平氣和地溝通,“而且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個工作日,你們讓我年后辦,我的工人們怎么辦?”
“那是你的事,和銀行無關。”
王經理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說,甚至懶得再裝,“實話告訴你吧,年底了,這兩百萬要是讓你取走了,拉低了我們支行的日均存款,我手底下幾十號人的年終獎都要受影響。系統預警只是個流程,實際上就是不能出賬。你懂了嗎?”
“為了你們的年終獎,就要卡死農民工的血汗錢?”
我握緊了拳頭,“你們這是違規操作!”
“違規?在這里,我就是規矩。”
王經理冷笑一聲,“既然你這么不識抬舉,那我就公事公辦。既然是個小包工頭,哪來的兩百萬進賬?我看這錢確實可疑。搞不好是挪用的工程款,或者是參與了什么非法集資。”
“你憑什么血口噴人?”
“憑我是經理,憑我有權凍結可疑賬戶。”
王經理把保溫杯遞給旁邊的保安,雙手插兜,一步步逼近警戒線,“我現在懷疑這筆資金涉及洗錢。為了配合反洗錢調查,要暫時凍結你的賬戶。等過了年,什么時候審核完了,什么時候再說。”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們憑什么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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