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秋天來得晚,招商局院子里的那排梧桐卻早早黃了葉子。風一過,嘩啦啦地落下一地金黃,把灰撲撲的水泥地襯出了些不合時宜的燦爛。
辦公室主任陳有才站在二樓窗前,手里捧著剛批下來的副科級任職文件。紙是普通的A4紙,可那紅頭、那印章、那“同意陳有才同志任職”幾個字,怎么看怎么透著光。他把文件翻過來覆過去看了三遍,這才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最里層,上了鎖。
鎖舌“咔嗒”一聲合攏的瞬間,他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清明了。
樓道里遇見老張——跟他同年進局,還在科員位置上打轉的老張。陳有才停下腳步,笑瞇瞇地問:“老張,聽說你昨天報的那個材料,被市里退回來了?”
老張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是……是格式有點問題。”
“格式問題?”陳有才拖長了調子,“在機關干了十幾年,連個公文格式都整不明白?要我說啊,有些人就適合打打雜,跑跑腿。想進步?得先看清自己幾斤幾兩。”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剛好夠樓道里幾個經過的同事聽見。老張的嘴唇哆嗦著,最終什么也沒說,低著頭匆匆走了。陳有才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三分痛快,三分得意,剩下的四分,卻是空落落的。
其實半年前,他還不是這樣。那會兒局長王德海剛調來,在全局大會上說:“招商局是縣里的門面,我們要不拘一格用人才。”陳有才當時心頭一熱,回去熬了三個通宵,寫了一份五千字的招商引資工作方案,恭恭敬敬送到局長辦公室。
王德海翻了翻,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摘下老花鏡,看著他:“小陳啊,在辦公室幾年了?”
“八年了,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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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王德海沉吟著,忽然轉了話題,“我聽說你愛人身體不太好?在縣醫院工作辛苦啊。我有個同學是市人民醫院的副院長,改天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陳有才愣住了。他媳婦的甲狀腺結節確實查出來大半年了,縣醫院建議去市里復查,他一直沒顧上安排。這事他誰都沒說,局長是怎么知道的?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陳有才開始留意王德海的喜好——喜歡喝明前龍井,喜歡臨趙孟頫的字,喜歡晚飯后沿著河堤散步。于是局長辦公室的茶葉再不缺,陳有才“剛好”有個同學在西湖茶廠,能弄到正宗獅峰山龍井;于是局里文化活動室的墻上多了幾幅字,落款是“有才學書”,筆法稚嫩,但頗有幾分趙體的風骨;于是晚飯后的河堤上,常能看見一老一少并肩而行,討論著縣里的發展規劃,偶爾也說說家長里短。
提拔副科的消息傳開那天,陳有才在食堂吃飯,聽見隔壁桌兩個年輕人在嘀咕。
“憑什么啊?論資歷論能力,怎么也輪不到他……”
“噓,小點聲。人家現在是局長眼前的紅人,你沒見王局長開會都讓他坐旁邊記錄?”
陳有才不動聲色地扒完最后一口飯,起身時經過那桌,停下腳步,笑容滿面:“小李小趙,討論什么呢這么熱鬧?是不是對局里的干部任用有意見?有意見可以提嘛,組織上最講究民主。”
兩個年輕人臉都白了。
后來一切順理成章。王德海在黨組會上力排眾議:“有才同志可能有些不足,但對黨忠誠,有培養價值。”陳有才自己也爭氣——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局長交代的事,他辦得滴水不漏;局長沒交代但可能需要的事,他提前想到。局里開始有人說他是“王局肚子里的蛔蟲”。
蛔蟲就蛔蟲吧,陳有才想。只要能往上爬,當什么都行。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一個周三的下午,市紀委的人直接進了局長辦公室。王德海被帶走時很平靜,只是經過陳有才辦公桌時,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很,有無奈,有憐憫,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陳有才手里的筆“啪嗒”掉在地上。
調查進展得比想象中快。王德海的問題不少,受賄、濫用職權、生活作風……拔出蘿卜帶出泥,陳有才這粒沾在泥巴上的沙子,也被篩了出來。行賄、跑官、在項目審批中為特定企業“行方便”……一樁樁,一件件,他自己都快忘了,可調查組的卷宗里,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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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置通知書送到手上時,陳有才正在修改一份招商簡報。他放下筆,仔細地洗了手,又把辦公桌收拾整齊——和牛定邦當年一模一樣,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這個巧合。窗外的梧桐葉子又黃了,和他當上副科那天一樣黃。
辦案人員問他:“陳有才,你一個農家子弟,讀到大學不容易,為什么要走這條路?”
他想了很久,說:“因為我窮怕了。”
是真的。他想起小時候,下雨天屋頂漏水,要用盆接;想起大學時,一頓飯就啃兩個饅頭;想起剛上班那會兒,媳婦看中一件三百塊的大衣,看了三次都沒舍得買。所以他拼了命想往上爬,以為爬上去,就能把那些窮日子徹底甩在身后。
可到底沒甩掉。它們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長在他心里,長成了欲望,長成了恐懼,長成了見人就彎腰的習慣——哪怕已經直起腰了,骨子里還彎著。
宣判那天,媳婦來了,眼睛腫得像桃子。十歲的女兒躲在媽媽身后,不敢看他。陳有才想對女兒笑一笑,可臉僵得厲害,最后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爸爸……”女兒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就這一聲,陳有才的眼淚“嘩”地下來了。他突然想起,女兒三歲那年,他陪她看動畫片,里面說每個大人都曾經是小孩。女兒仰著頭問他:“爸爸小時候是什么樣的小孩呀?”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他說:“爸爸小時候啊,想當個好人。”
后來呢?后來他忙著給局長泡茶,忙著臨帖,忙著揣摩領導的心思,忙著在同事面前挺直腰桿……忙得忘了自己曾經想當個好人。
法槌落下,有期徒刑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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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警車駛出法院時,陳有才透過鐵窗,看見招商局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在視野里一閃而過。他突然想起老張——那個被他當眾羞辱過的老張。聽說最近老張牽頭引進了一個農業項目,雖然不大,但能讓村里幾十戶貧困戶增收。
老張還是科員,可走在村里,大人孩子都叫他“張老師”“張干部”,那眼神里的敬重,是裝不出來的。
陳有才閉上眼睛。如果當初走的是另一條路,現在的自己,是不是也能走在某個村的田埂上,腳上沾著泥,心里裝著事,但至少,能睡得踏實?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和后果。
警車穿過縣城主干道,路過河堤。秋天了,散步的人少了,只有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陳有才想起和王德海并肩散步的那些傍晚,局長總說:“有才啊,做人要踏實,做事要扎實。”
當時他點頭如搗蒜,心里卻想著怎么把“踏實”和“扎實”變成自己進步的臺階。
現在他明白了,踏實不是臺階,是地基。地基不牢,臺階壘得再高,也終有一天會塌。
七年。等他出來,女兒該上高中了。到那時,他該怎么跟女兒解釋,爸爸這些年去了哪里?又為什么去那里?
陳有才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后的每一個秋天,當梧桐葉子變黃時,他都會想起今天,想起那份鎖在抽屜里的紅頭文件,想起老張通紅的臉色,想起王德海被帶走時的那個眼神。
有些路,走錯一步,就得用半生來回頭。
而有些錯,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只能背著它,一步一步,走完剩下的路。
警車駛出縣城,駛向遠方的監獄。車后揚起一路塵土,在秋日稀薄的陽光里,浮浮沉沉,久久不散。
那塵土飄啊飄,飄過招商局的院子,落在枯萎的梧桐葉上。葉子靜靜地躺著,等待下一陣風來,帶它去該去的地方——也許是泥土,也許是溝渠,誰知道呢。
就像這院子里來來往往的人,誰知道下一刻的風,會往哪個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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