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內心的空洞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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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常聽見冰箱低沉的嗡鳴,如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舊友,在寂靜中獨自絮語。這聲音并非來自機器本身,倒像是從我胸腔深處,某個幽暗角落滲出的回響——那里,總有一處難以名狀的空洞,在喧囂散盡后悄然張開。
我們這一代人,心里的空洞,是喧囂而鋒利的。它總在某個毫無防備的時刻,驟然開裂。有時是在地鐵站。你被人流裹挾著向前,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肩膀、后背、疲憊或漠然的臉。耳機里喧囂的音樂隔出一個脆弱的音場,車廂頂的燈光是慘白的,連影子都無處遁形。就在列車駛入隧道的剎那,劇烈的黑暗與噪音擠壓過來,你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抽空的容器,塞滿了人群,卻裝不進一絲屬于自己的聲響。那是一種置身人海中央的凜冽寒意,心里那片空洞,便在此時幽幽地張開口,吞吐著冰冷的氣流。
更多的時候,是在深夜。你終于結束了一天的奔忙,應付完所有的人與事,將自己放倒在床上。萬籟俱寂,白日里被塞得滿滿當當的思緒忽然退潮,露出底下光禿禿的的河床。你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的嗚咽,聽見自己過于清晰的心跳,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鳥兒,徒勞地撲打著翅膀。白日里那些篤定的計劃、熱鬧的談笑、追逐的目標,此刻都失了顏色,輕飄飄地懸在那片空洞之上,像一張隨時會被吹破的蛛網。你想抓住點什么,卻只握住一捧虛空。
難道我們父輩們那一代,就沒有內心的空洞了嗎?在我的記憶里,父親的世界,仿佛是用一整塊厚重的、質地緊密的木頭鑿成的,沒有一絲縫隙。他一生與山林和勞作為伴。我總覺得,他擁有一切,也仿佛什么都不擁有。他的自我,渾圓如磨盤中央的軸,靜默,堅固,不向外索取一絲一毫的溫度。在他嚴絲合縫的平靜里,是否也沉睡著一種更為廣闊、更為荒蕪的空洞?一種屬于他們那一代人的沉默與承受。父輩們那一代的“空洞”,或許不是深夜襲來的銳痛,而是漫長得如同生命本身的一種“空響”,需要用一生的勤勉與忍耐去回應,去覆蓋,直到那回聲也成了軀體的一部分,再也無法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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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從未感覺孤獨,我們是否就能有一個密不透風的自我?但是,這假如絕不成立,因為我們總會在某個時刻,感到心里有一片空洞。我疑心那內心的空洞,本就是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胎記。嬰兒初離母體,便以啼哭宣告對世界的第一聲索求;少年在日記本里傾吐無人可訴的心事;中年人于酒桌推杯換盞間,眼神卻飄向窗外無垠的夜色……這些時刻,空洞便如影隨形,它并非因缺失而生,倒似一種原始的存在狀態,如同宇宙中那些沉默的星云,既非虛無,亦非實有。
我們總以為,一個密不透風的自我,該是完滿、堅實、滴水不漏的。可這假設本身,或許就是個謬誤。那密不透風里包裹的,難道不是一潭更令人窒息的死寂么?真正的生命,或許就像頭上高懸億萬年的月亮,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空洞。正是在這透風的縫隙里,生命才得以呼吸,得以感知到外界的光、風,以及其他靈魂的溫度。那些內心的空洞,或許從來就不該被“補上”。它們是靈魂的印記,是每一次“經過”留下的拓片,是呼吸的通道,是回音的壁廊。它們讓我們疼痛,也讓我們敏銳;讓我們脆弱,也讓我們得以被穿透、被照亮、被另一陣風或另一顆心,輕輕拂過。
夜色已深,起身踱至窗邊,城市燈火如星子般鋪展,每一盞燈下,或許都藏著一個或大或小的空洞。然而正是這些空洞,使我們得以容納星光、雨聲、陌生人的微笑,甚至容納那不可言說的宇宙蒼茫。此刻,晚風穿過街巷,發出空曠的、哨子般的清音。這風必定也穿過了我心里那些大大小小、明暗不一的窟窿,才使得那聲音聽起來,有了曲折,有了回旋,有了一種如訴如嘆的調子。一個被填得毫無縫隙的靈魂,大約是無法被風吹響的,那該是多么沉悶的一種“完滿”。
那些內心的空洞,或許永無被徹底填平的一日。它們是我們與這浩瀚世界、與蕓蕓眾生、與那終將逝去的時光,進行沉默對話的通道。我們終將學會,不再視其為殘缺的證明,而是一種獨特的、內在的景觀。我們帶著這些大大小小的“窟窿”活著,感受風從中穿過時的嗚咽,也感受光從中透下時,落在心底的、那些明明滅滅的,星點一般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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