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老公在外面瞞著我有2個兒子,我直接放棄給他做手術,醒來他半身不遂,他瘋了一樣質問,我冷笑:讓你兒子伺候你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韓婭楠捏著那張薄薄的同意書,指尖冰涼。丈夫羅建強已經被推進去半小時了,醫生第三次出來催家屬簽字。
“再拖下去,神經壓迫時間過長,預后會很差。”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手術風險告知”那幾行字上。最嚴重的一項寫著:可能導致下肢永久性功能障礙。
耳邊忽然響起昨天那個女人在電話里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勝利者的炫耀。
“韓姐,建強手術你得簽字呀。我們兒子們還小,不能沒有爸爸。”
韓婭楠慢慢把筆放下,筆尖在紙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我不簽。”
醫生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簽字。”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讓他等吧。”
墻上的時鐘嘀嗒走著,每一秒都像在切割什么寶貴的東西。韓婭楠坐在塑料椅上,看著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臉。
三十八歲的女人,眼角已經有細紋了。
她想起二十歲那年,羅建強在宿舍樓下等她,手里攥著兩張電影票,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說,韓婭楠,我這輩子就認準你了。
后來他們結婚,生孩子,開公司。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換了大房子,買了新車。
所有人都說他們是模范夫妻。
韓婭楠也這么以為。直到那張疫苗接種卡從羅建強的公文包里滑出來,掉在地板上。
卡片上寫著一個陌生的男孩名字。
年齡: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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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紀念日那天,韓婭楠起了個大早。
她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鱸魚,羅建強最愛吃清蒸的。又挑了半斤活蝦,女兒曉雪喜歡白灼蘸醬。排骨燉蓮藕湯已經在砂鍋里小火煨著,香氣從廚房飄到客廳。
下午四點,她開始化妝。
粉底液抹得很薄,遮不住眼下的暗沉。最近公司事多,她連著加了一周的班。眼線畫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羅建強。
“婭楠,今晚臨時有個客戶要見,走不開。”他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清脆響聲,“紀念日咱們改天補,啊?”
韓婭楠握著眉筆的手頓了頓。
“很重要的客戶嗎?”
“從深圳過來的,公司下半年的大單子就靠他了。”羅建強語速很快,“你先和曉雪吃,不用等我。”
電話掛斷了。
韓婭楠看著鏡子里只畫了一半的眼線,左邊眼睛精致,右邊眼睛素著,看上去有些滑稽。她抽了張卸妝棉,慢慢把畫好的那邊也擦掉。
六點半,門鎖轉動。
羅曉雪背著書包進來,看到滿桌的菜愣了愣:“媽,今天什么日子?”
“隨便做做。”韓婭楠端出最后一道菜,“洗手吃飯。”
“我爸呢?”
“加班。”
羅曉雪“哦”了一聲,放下書包去洗手。十六歲的女孩已經很高了,繼承了她父親的身高和母親的眼睛。她坐下夾了塊魚,嘗了一口:“媽,你蒸魚的水平越來越好了。”
“好吃就多吃點。”
母女倆安靜地吃飯。電視里放著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笑聲填滿客廳。韓婭楠給女兒剝蝦,一只只粉白的蝦仁堆在小碟子里。
“媽,”羅曉雪忽然開口,“你和我爸……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韓婭楠手指停了一下:“怎么這么問?”
“就是感覺。”女孩低頭扒飯,“他老加班,你老一個人在家。”
“公司忙。”
“哦。”
吃完飯,羅曉雪主動收拾碗筷。韓婭楠要幫忙,被女兒推回客廳:“你歇著吧,今天你做這么多菜。”
廚房傳來水流聲和碗碟碰撞聲。韓婭楠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結婚照。照片是十八年前拍的,她穿著白色婚紗,羅建強一身黑色西裝,兩人對著鏡頭笑。
那時候真年輕啊。
手機震了一下,是羅建強發來的微信:可能得晚點,你先睡。
韓婭楠打字回復:好。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少喝點酒。
消息發出去,像石子扔進深井,沒有回音。
十一點,羅曉雪房間的燈熄了。韓婭楠關掉電視,客廳陷入黑暗。她沒開燈,坐在沙發上等。
十二點,一點。
樓道里終于傳來腳步聲,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有些滯澀,試了好幾次才打開門。羅建強跌跌撞撞進來,滿身酒氣。
“還沒睡?”他含糊地問,鞋也沒換就往里走。
“等你。”韓婭楠站起來,扶了他一把,“怎么喝這么多?”
“客戶……高興……”
他倒在沙發上,領帶扯松了,襯衫領口沾著口紅印。很淺的粉色,不是韓婭楠用的顏色。她盯著那個印子看了幾秒,轉身去廚房倒蜂蜜水。
端著水杯回來時,羅建強已經打起了呼嚕。
韓婭楠放下杯子,蹲下身給他脫鞋。襪子腳后跟磨破了,她記得這雙襪子是上個月新買的。皮鞋鞋底沾著些沙土,不像是在市區的樣子。
她從包里掏出他的手機。
密碼沒換,還是女兒的生日。微信聊天記錄很干凈,工作群消息刷了幾百條。通訊錄里多了幾個沒見過的名字,她點開朋友圈,都是三天可見。
正要放下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一條新消息。
“羅總,明天親子運動會您還來嗎?孩子們一直問。”
發信人備注是“馬老師”。
韓婭楠的手指懸在屏幕上,久久沒有動。浴室傳來水聲,羅建強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在洗澡。她把手機放回原處,重新坐回沙發。
窗外的月亮很圓,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02
第二天是周六。
羅建強睡到中午才起,臉色有些發白。韓婭楠煮了白粥,配幾碟小菜。他喝了半碗就放下勺子,揉著太陽穴說頭疼。
“昨晚喝了多少?”韓婭楠問。
“沒多少,客戶能喝。”他站起來,“公司還有事,我得去一趟。”
“今天周六。”
“活沒干完,不分周幾。”他已經走到玄關換鞋,“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門關上了。
韓婭楠站在餐桌邊,看著那碗剩下的粥。米粒已經泡發了,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她收拾碗筷時,碰倒了羅建強的公文包。
包扣沒扣緊,里面的東西灑了一地。
文件、名片夾、充電寶,還有幾張零散的發票。她蹲下身一件件撿起來,手指觸到一個硬質卡片。拿起來看,是一張兒童疫苗接種卡。
卡片很舊了,邊緣已經磨損。
姓名欄寫著一個陌生的名字:羅子軒。性別男,出生日期是七年前。接種記錄密密麻麻,最近一次是上個月,疫苗名稱是流感疫苗。
接種單位是城南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韓婭楠捏著那張卡片,指尖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她翻到背面,監護人信息只寫了母親:馬曉萌。父親那一欄空著。
但孩子姓羅。
客廳的掛鐘嘀嗒走著,聲音忽然變得很響。韓婭楠慢慢站起來,把卡片放回公文包夾層,其他東西也原樣收好。包扣扣上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她走進臥室,打開衣柜。
羅建強的衣服整齊地掛著,襯衫按顏色排列。她一件件摸過去,在幾件深色西裝的口袋里找到了些東西。電影票根,兩張,日期是上上周三。
那天他說去外地出差。
商場購物小票,買的是兒童運動鞋,尺碼30碼。發票,來自一家玩具店,買了樂高和遙控汽車。還有一張游樂園門票,成人票兩張,兒童票一張。
韓婭楠把這些紙片鋪在床上,像在拼一幅殘缺的拼圖。
每張紙上的日期都不一樣,跨度至少有半年。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小區的銀杏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就落幾片。
手機響了,是羅曉雪打來的。
“媽,我和同學在外面吃飯,晚上去看電影,晚點回來。”
“哪個同學?”
“就李雨桐啊,你見過的。”女孩的聲音輕快,“對了,媽,下周三家長會,你能來嗎?”
“周三……”韓婭楠想了想,“應該可以。”
“那我跟老師說啦。拜拜。”
電話掛斷后,屋里又安靜下來。韓婭楠把那些紙片收進一個信封,塞進梳妝臺最下面的抽屜。抽屜里放著些舊物,結婚證、曉雪的出生證明、全家福。
她拿起全家福看。照片是曉雪十歲生日時拍的,在三亞的海邊。三個人都曬黑了,笑得眼睛瞇成縫。羅建強把她和女兒摟在懷里,身后是碧藍的海。
那時候他們應該還相愛吧?
至少她是這么以為的。
傍晚時下起了雨,秋雨綿綿的,打在玻璃窗上。韓婭楠做了晚飯,一個人吃。電視里播著新聞,她沒聽進去。七點多,羅曉雪回來了,頭發淋濕了些。
“怎么不打傘?”
“出來時還沒下呢。”女孩把書包一扔,“媽,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我想學美術。”羅曉雪眼睛亮亮的,“我們學校新來了個美術老師,特別厲害。她說我有天賦,建議我走藝考。”
韓婭楠頓了頓:“你爸知道嗎?”
“還沒跟他說。”羅曉雪在她身邊坐下,“媽,你知道我一直喜歡畫畫。小學時你還送我去過培訓班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來羅建強說學美術沒前途,不如好好學文化課,培訓班就停了。
“我想想。”韓婭楠說。
“媽——”
“真的得想想。”她站起來收拾碗筷,“藝考不是小事,得和你爸商量。”
羅曉雪不說話了,蔫蔫地回了房間。
韓婭楠在廚房洗碗,水流嘩嘩的。洗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羅建強發來的語音消息,點開聽,背景音很吵。
“婭楠,今晚回不去了,客戶非要續攤。你早點睡。”
她沒回復,把手擦干,繼續洗碗。
雨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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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一整天,羅建強都沒回家。
韓婭楠給公司打電話,前臺說羅總不在。打他手機,響了很久才接,說在見客戶,匆匆就掛了。她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雨后的天空。
陰沉沉的,像要壓下來。
下午三點,她走進書房。羅建強的書桌很整潔,臺式電腦關著。她試著開機,需要密碼。試了曉雪的生日,不對。試了他們結婚紀念日,也不對。
最后她輸入公司的成立日期,屏幕亮了。
桌面很干凈,除了幾個工作文件夾,就是一個游戲圖標。她點開“我的文檔”,里面大多是合同和報表。瀏覽歷史記錄清空了,回收站也是空的。
正準備關電腦時,她看到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那個抽屜一直是鎖著的,她從來沒有鑰匙。今天卻虛掩著一條縫,可能是羅建強昨晚回來拿東西時忘了鎖。韓婭楠拉開抽屜,里面堆著些雜物。
舊手機有三四部,都是前幾年的型號。
數據線、充電寶、備用鑰匙,還有一本相冊。她拿起相冊翻開,里面是曉雪小時候的照片,從滿月到上小學。照片塑封得很好,看得出經常翻看。
翻到最后幾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確實是羅建強,但場景很陌生。他在一個小區游樂場里,推著一個男孩蕩秋千。男孩大約三四歲,笑得很開心。
另一張照片,他在超市購物,手里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很小,裹在藍色的抱被里。
還有一張全家福,羅建強坐在沙發上,左邊是那個蕩秋千的男孩,右邊是抱被里的嬰兒。一個女人靠在他肩上,長卷發,笑得很甜。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三年前。
韓婭楠盯著那張全家福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她拿出手機,把這幾頁照片拍下來。相冊放回原處時,手指碰到了那些舊手機。
她拿起最舊的那部,按了開機鍵。
沒電了。找出對應的充電線插上,等了十幾分鐘,屏幕終于亮起來。這部手機大概是七八年前的型號,卡得厲害。通訊錄里有很多陌生號碼,微信已經卸載了。
但相冊還在。
她點開,里面存著幾百張照片。大部分是工作相關的截圖和文件,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時間顯示是七年前。
那是一張醫院產房的照片。
產婦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帶著笑。她懷里抱著一個新生兒,裹著粉色的小被子。羅建強站在床邊,彎著腰看孩子,側臉溫柔得陌生。
照片拍得很糊,應該是用舊手機拍的。
但足夠看清。
韓婭楠退出相冊,點開云備份。賬號自動登錄了,是羅建強的常用郵箱。云端相冊里有更多照片,按年份分類。她點開最近一年的文件夾。
第一張就是上個月拍的。
羅建強和一個男孩在游樂園,男孩手里拿著棉花糖,笑得見牙不見眼。男孩看起來五六歲,眉眼和他很像。照片背景是旋轉木馬,燈光絢爛。
下一張,是在一個客廳里。
羅建強坐在沙發上,腿上坐著一個更小的男孩,兩三歲的樣子。女人端著水果走過來,長卷發,穿著家居服。畫面溫馨得像真正的家庭。
韓婭楠一張張翻過去。
生日蛋糕上插著數字5的蠟燭。幼兒園畢業典禮,男孩戴著學士帽。醫院打針,男孩哭得滿臉淚,羅建強抱著哄。公園放風箏,一家四口。
時間跨度整整七年。
七年。她算了一下,曉雪今年十六歲,七年前她九歲。那段時間公司在擴張,羅建強經常出差,有時一去就是半個月。她說要陪他去,他說太辛苦,讓她在家照顧孩子。
原來是這樣照顧的。
書房的光線漸漸暗下來,黃昏到了。韓婭楠把舊手機關機,放回抽屜。充電線拔掉,抽屜推回去,鎖孔轉動的聲音很輕。
她站起來時腿有些麻,扶著書桌站穩。
客廳傳來開門聲,羅曉雪回來了。
“媽,你在家啊。”女孩探頭進來,“我剛去書店買了素描本,你看。”
韓婭楠接過本子,紙頁很厚,質感很好。
“貴嗎?”
“還好,我用壓歲錢買的。”羅曉雪眼睛亮亮的,“媽,我真的想學。你跟我爸說說好不好?”
“好。”韓婭楠說,“我去說。”
“真的?”女孩高興得抱住她,“媽你最好了!”
韓婭楠拍拍女兒的背,聞到洗發水的香味。是茉莉味的,她一直用這個牌子。小時候曉雪不肯洗頭,她得哄半天。現在女兒已經比她高了。
“晚上想吃什么?”她問。
“都可以。”
“那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好!”
羅曉雪蹦跳著回房間了。韓婭楠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凍。水流嘩嘩地沖過肉塊,血水打著旋流進下水道。
她的手很穩,刀起刀落,排骨斷成均勻的小塊。
腌制,裹粉,下鍋油炸。油溫升高,排骨在鍋里滋滋作響,冒起金色的泡泡。她盯著那些泡泡,一個接一個地炸開,消失。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擦擦手拿出來看,是銀行發來的消費提醒。尾號3687的信用卡在母嬰店消費了八百六十四元,時間是下午兩點半。
那張卡是羅建強的副卡。
主卡在她這里,但已經很久沒有消費記錄了。她以為是他工作忙,忘了用。原來不是忘了,是用了別的卡。
排骨炸好了,撈出來瀝油。鍋里留底油,放冰糖炒糖色。冰糖融化,變成琥珀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泡。
韓婭楠把排骨倒進去,翻炒,讓每一塊都裹上糖色。
醋和醬油依次加入,香氣撲鼻而來。她蓋上鍋蓋,調小火慢慢燉。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凝結成水珠,又滴回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路燈亮起。
04
周一一早,韓婭楠請了假。
她按照私家偵探社廣告上的地址,找到一棟舊寫字樓。電梯吱吱呀呀上到七樓,走廊里光線昏暗,墻皮有些剝落。713室的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
“進來。”
辦公室很小,靠窗擺著一張辦公桌,堆滿文件。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后,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眼睛很亮。
“韓女士?”
“是我。”
男人站起來和她握手:“我姓陳,陳明。電話里大致情況我了解了,您需要查您丈夫的外遇證據,重點是私生子?”
韓婭楠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
里面是那些購物小票、電影票根的復印件,還有她拍下的照片打印件。陳明一張張翻看,看得很仔細。
“照片上的女人認識嗎?”
“不認識。”
“孩子呢?”
“也不認識。”韓婭楠說,“但孩子姓羅。”
陳明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有具體線索嗎?比如您丈夫經常去的地方,不尋常的消費記錄,或者陌生電話?”
韓婭楠報了幾個地址。
城南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那張疫苗接種卡上的接種單位。還有游樂園、母嬰店、一個叫“金陽”的小區——她從一張停車費發票上看到的。
“金陽小區,”陳明重復一遍,“我知道那兒,南四環邊上,不算新了。”
“麻煩你了。”
“不麻煩,這是我的工作。”陳明收起資料,“費用按天算,有進展隨時聯系您。一般這種調查,快的話一周,慢的話半個月。”
“我等著。”
離開偵探社時是上午十點。韓婭楠沒有回家,去了銀行。她打印了最近一年的銀行流水,厚厚一疊紙。柜員問她要辦什么業務,她說做家庭理財規劃。
流水單攤在桌上,她用筆一筆筆勾出來。
每月五號,固定轉賬兩萬元,收款方是一個叫“馬曉萌”的賬戶。每月十五號,另一筆轉賬,金額不等,有時八千,有時一萬二,備注是“生活費”。
還有幾筆大額支出。
去年三月,取現二十萬,用途不明。去年八月,一筆三十萬的轉賬,收款方是某房地產公司。今年春節前,又取了十五萬現金。
韓婭楠算了算,一年下來,光這些看得見的支出就有五十多萬。
這還不包括信用卡消費。
她自己的工資不算低,每月一萬五左右,加上年底獎金,一年也有二十多萬。但家里的開銷基本都是她負責,房貸、車貸、女兒學費、日常開支。
羅建強的收入比她高,公司一年凈利潤少說也有兩百萬。
但他總說錢要投回公司擴張,家里夠用就好。她信了,從不多問。現在想來,不是夠用,是都用到別處去了。
從銀行出來,她去了城南衛生服務中心。
接種疫苗的地方在一樓,排著隊,大多是老人和帶孩子來的家長。她假裝等人的樣子,站在走廊里看墻上的宣傳欄。
護士臺那邊,一個年輕護士正在整理資料。
韓婭楠走過去,笑著問:“請問,如果以前在這里打過疫苗,現在想查記錄,可以嗎?”
“帶接種本了嗎?”
“沒有,本子丟了。”她頓了頓,“孩子叫羅子軒,能幫我查查嗎?”
護士看了她一眼:“您是孩子什么人?”
“我是……他姑姑。”韓婭楠說,“我嫂子忙,讓我來問問上次打流感疫苗的事。”
“稍等。”
護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屏幕背對著韓婭楠,她看不到。過了會兒,護士說:“羅子軒是吧,最近一次是上個月二十二號,打了流感疫苗。下次接種要到明年三月了。”
“謝謝。”韓婭楠又問,“那孩子以前都是誰帶來打疫苗的?”
“這我不記得了,每天這么多人。”
“是不是一個長卷發的女人,三十多歲?”
護士警惕地看她一眼:“這屬于隱私,我們不能透露。”
“不好意思。”韓婭楠笑笑,轉身離開。
走出衛生中心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白色的小樓,綠色的窗框,院子里停著幾輛嬰兒車。一個老太太推著孫子在曬太陽,孩子咿咿呀呀地叫。
陽光很好,曬得人發暈。
她走到公交站,等車時收到陳明的短信:已開始調查,有消息通知您。
回復了一個“好”字,車來了。
下午她去了公司。同事說羅總上午來過,開了個短會就走了,下午約了客戶。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處理積壓的文件。電腦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對面的小李探頭問:“韓姐,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有點頭疼。”
“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沒事,還有幾份報表要弄。”
她低下頭,假裝認真工作。手指在鍵盤上敲著,打出來的句子前言不搭后語,刪了重寫。窗外天色陰沉,又要下雨了。
五點半,下班時間。
她收拾東西準備走,手機響了。是羅建強打來的,語氣難得的溫和。
“婭楠,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訂了餐廳。”
她頓了頓:“怎么突然要吃飯?”
“就是覺得好久沒一起吃飯了。”他說,“西堤牛排,你愛吃的。六點半,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
“那好,等你。”
掛了電話,韓婭楠站在電梯口。鏡面電梯門映出她的臉,有些憔悴。她拿出粉餅補了補妝,口紅選了正紅色,提氣色。
西堤牛排在本市最高那棟樓的頂層。
旋轉餐廳,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她到的時候羅建強已經在了,坐在窗邊的位置,正看著外面。燈光照在他側臉上,依然英俊。
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錯,沒有發福。頭發梳得整齊,穿著她上個月給他買的那件灰色襯衫。
“來了。”他站起來,幫她拉開椅子。
“等很久了?”
“剛到。”
侍者遞來菜單,韓婭楠點了常吃的菲力牛排,五分熟。羅建強點了同樣的,又加了瓶紅酒。等餐時,兩人一時無話。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
“今天怎么想起請我吃飯?”韓婭楠問。
羅建強給她倒了杯水:“就是覺得,最近太忙,忽略你了。”他頓了頓,“曉雪說你想讓她學美術?”
“是她自己想學。”
“女孩子學藝術也好。”他說,“培養氣質。費用你不用擔心,我來出。”
這話說得很大方。韓婭楠看著他,忽然想笑。如果是從前,她會感動,覺得丈夫體貼。現在聽著,只覺得諷刺。
“公司最近怎么樣?”她問。
“還行,接了幾個新項目。”他抿了口酒,“就是累,腰老疼。上周去看了醫生,說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了。”
“嚴重嗎?”
“醫生說建議手術,但我想保守治療。”他揉揉后腰,“動刀子總歸有風險。”
餐點上來了,牛排滋滋冒著熱氣。兩人安靜地吃,刀叉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吃到一半,羅建強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沒過幾秒,又響了。
“接吧。”韓婭楠說,“萬一有急事。”
他起身走到一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韓婭楠聽不清說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表情,眉頭皺著,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無奈。
電話打了五分鐘。
回來后,他道歉:“客戶,催合同的事。”
“嗯。”
“婭楠,”他忽然握住她的手,“這些年辛苦你了。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家。我有時候想,我羅建強何德何能,娶到你這么好的老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繭。
韓婭楠看著他的手,想起很多年前,這雙手也是這樣握著她的,說會一輩子對她好。那時候他眼睛很亮,滿是真誠。
“我也沒那么好。”她說。
“你真的很好。”他握得更緊些,“等我忙完這陣,咱們出去旅游吧。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嗎?我帶你去。”
“好。”
這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結賬時,韓婭楠看到賬單,一千二百八。羅建強刷卡付了,簽單時字跡瀟灑。侍者笑著說“歡迎下次光臨”。
走出餐廳時,風很大。
羅建強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冷了,穿上。”
“你不冷?”
“我沒事。”
車停在樓下停車場,他送她到車邊。韓婭楠正要開車門,他忽然從背后抱住她。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頸邊,帶著酒氣。
“婭楠,”他聲音悶悶的,“我們要好好的。”
她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夜風吹起她的頭發,擋住了眼睛。遠處的霓虹燈閃爍不定,像星星碎在了人間。她看著那些光點,忽然覺得一切都很遙遠。
包括這個抱著她的男人。
“回去吧。”她說,“曉雪一個人在家。”
車開出去一段,她從后視鏡里看到他還在原地站著,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線,輕輕一扯就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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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偵探社的效率比預想的快。
第四天下午,陳明打來電話,說資料整理好了,請她過去一趟。韓婭楠請了假,再次來到那棟舊寫字樓。這次陳明桌上的文件更多,還有幾個牛皮紙袋。
“韓女士,請坐。”
她坐下,心跳得有些快。
陳明打開第一個紙袋,抽出幾張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但很清楚。照片上,羅建強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從幼兒園走出來。男孩背著藍色書包,蹦蹦跳跳的。
“這是大兒子,羅子軒,七歲,在城南第一幼兒園上學。”陳明說,“每天早上八點送,下午四點接。接送的基本都是這個叫馬曉萌的女人,您丈夫偶爾會去。”
第二張照片,是在小區里。
馬曉萌推著嬰兒車,車里坐著一個更小的男孩,兩三歲的樣子。羅建強走在旁邊,手里提著購物袋。三人有說有笑,像普通的一家三口。
“小兒子,羅子浩,三歲,還沒上幼兒園。”陳明翻到下一張,“這是他們的住處,金陽小區3棟502室。房子是三年前買的,登記在馬曉萌名下,但購房款轉賬記錄顯示,是從您丈夫賬戶轉出的。”
他遞過來一份銀行流水復印件。
一筆八十萬的轉賬,日期是三年前六月。收款方是房地產公司,備注是“購房款”。緊接著還有一筆二十萬的裝修款。
“這兩個孩子都是婚外所生。”陳明說,“我查了出生證明,大兒子出生日期是七年前十一月,小兒子是三年前八月。生父欄填的都是羅建強。”
韓婭楠一張張翻看照片。
游樂園、動物園、親子餐廳、商場玩具店。每一張照片里,羅建強都笑得自然,那種笑容她很久沒在家里見過了。他會把兒子扛在肩上,會蹲下來系鞋帶,會耐心地喂飯。
原來他也會做這些。
只是不對她和曉雪做而已。
“還有這些。”陳明打開第二個紙袋,“這是近三年的消費記錄。您丈夫給馬曉萌的轉賬,每月固定兩萬生活費,逢年過節還會多給。兩個孩子上的是私立幼兒園,學費一年八萬。另外還有課外班費用,英語、鋼琴、游泳。”
厚厚一疊賬單,密密麻麻的數字。
韓婭楠粗略算了算,三年下來,至少花了兩百萬。這還不包括購房和裝修的一百萬。
“馬曉萌本人沒有固定工作,偶爾接些平面模特的工作,收入不穩定。”陳明說,“基本上全靠您丈夫供養。”
“她有要求過結婚嗎?”
“這個不清楚。”陳明頓了頓,“但據我觀察,他們的關系很穩定,鄰居都以為是正常夫妻。兩個孩子也一直叫羅建強爸爸。”
韓婭楠合上文件夾,手指有些抖。
“這些資料,能作為法律證據嗎?”
“可以。”陳明說,“轉賬記錄、購房合同、出生證明,都是有力證據。如果您要起訴離婚,這些能證明對方在婚姻存續期間與他人同居并生育子女,屬于重大過錯。”
“我知道了。”
她付了尾款,把資料裝進自己的包里。牛皮紙袋沉甸甸的,壓得肩膀發酸。走出寫字樓時,天已經黑了,又下起了小雨。
她沒有打傘,走在雨里。
雨水打濕了頭發,順著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路過一家便利店,她進去買了包煙。很久沒抽了,結婚后羅建強不喜歡煙味,她就戒了。
現在她點了一支,靠在便利店門口抽。
煙味很嗆,她咳嗽了幾聲。有個年輕女孩從旁邊經過,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異樣。大概覺得這個年紀的女人,雨天獨自抽煙,很落魄吧。
韓婭楠不在乎。
她抽完一支,又點了一支。煙霧在雨幕里散開,很快就被打濕了。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羅曉雪發來的消息。
“媽,你什么時候回來?我餓了。”
她回復:“馬上,給你帶吃的。想吃什么?”
“披薩!”
收起手機,她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后報了地址,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女士,你衣服濕了,空調要不要調小點?”
“不用,謝謝。”
車在雨夜里行駛,車窗上蒙著一層水霧。她用袖子擦了擦,看見外面模糊的燈光。這個城市她生活了二十年,每條街都很熟悉。
但現在覺得很陌生。
回到家時已經八點了。羅曉雪聽到開門聲跑出來,看到她濕漉漉的樣子嚇了一跳:“媽,你怎么淋成這樣?”
“沒事,忘帶傘了。”
“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韓婭楠把披薩遞給她,進了臥室。換上干衣服,頭發用毛巾擦了半天還是濕的。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人。
眼睛很紅,不知道是雨打的還是什么。
外面傳來羅曉雪的聲音:“媽,你吃了嗎?”
“吃過了。”
其實沒吃,但不餓。她拉開梳妝臺的抽屜,把那個牛皮紙袋放進去,塞到最里面。上面蓋了些舊雜志和相冊,遮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她走出臥室。
羅曉雪正盤腿坐在沙發上吃披薩,電視里播著偶像劇。看到她出來,女孩拍拍身邊的位置:“媽,坐。這劇可狗血了,男主出軌,女主復仇。”
韓婭楠坐下:“好看嗎?”
“一般,就是打發時間。”羅曉雪遞給她一塊披薩,“你嘗嘗,榴蓮味的,特別香。”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很香,甜膩的味道在嘴里化開。但咽下去時有些困難,像堵在喉嚨里。
“媽,你跟我爸說了嗎?美術的事。”
“還沒。”
“那你什么時候說啊?”羅曉雪看著她,“下個月就要報培訓班了。”
“明天,明天我跟他說。”
女孩高興了,靠在她肩上:“媽,等我成了大畫家,我給你買大房子,帶你環游世界。”
韓婭楠摸摸她的頭:“好。”
電視里,女主發現了男主的外遇,正拿著證據對峙。男主跪在地上求原諒,說自己只是一時糊涂。女主冷笑,把證據摔在他臉上。
“晚了。”她說,“從你騙我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羅曉雪評論:“就該這樣,出軌的男人不能要。”
韓婭楠沒說話,只是看著屏幕。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像走馬燈。女兒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勻,漸漸睡著了。
她輕輕把女孩放平在沙發上,蓋上毯子。
手機亮了一下,是羅建強發來的消息:“今晚陪客戶,不回了。你早點睡。”
她看了幾秒,回復:“好。”
然后把手機調成靜音,走進書房。打開電腦,在搜索框里輸入:離婚財產分割,重大過錯方。頁面跳出來很多鏈接,她一條條點開看。
看到深夜。
06
周六上午,韓婭楠去了律師事務所。
接待她的律師姓趙,趙俊俠,四十多歲的樣子,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很干練。她簡單說明了情況,把那些資料遞過去。
趙律師一頁頁翻看,看得很仔細。
“這些證據很充分。”看完后他說,“婚內與他人長期同居并生育子女,構成重大過錯。在財產分割上,您可以主張多分。另外,對方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用于供養第三者,這部分可以要求返還。”
“能要回來多少?”
“看具體情況。”趙律師推了推眼鏡,“購房款八十萬,裝修款二十萬,這三年的轉賬大約七十萬,還有孩子們的學費、生活費。加在一起,一百七八十萬是有的。如果能證明這些錢來自夫妻共同財產,法院一般會支持返還。”
韓婭楠點點頭。
“不過,”趙律師頓了頓,“我建議您先不要打草驚蛇。既然對方不知道您已經發現,可以趁這段時間,收集更多財產線索。比如公司賬目、其他銀行賬戶、不動產登記信息等。”
“公司是他管,我接觸不到核心賬目。”
“那就要想辦法。”趙律師說,“您是公司股東嗎?”
“不是,公司是他婚前注冊的,法人是他。”
“這就有點麻煩了。”趙律師想了想,“不過您們結婚十八年,公司是在婚姻存續期間發展起來的,這部分增值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離婚時可以要求分割。”
韓婭楠記下這些要點。
從律所出來時,她給陳明打了個電話,請他繼續調查羅建強的其他資產。包括他可能持有的其他房產、車輛,以及公司的真實財務狀況。
陳明答應了,說需要時間。
掛掉電話,她站在街邊等車。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有對年輕情侶在吵架,女孩哭著說“你騙我”,男孩試圖抱她,被她推開。
車來了,她上了車。
下午羅建強回來了,臉色不太好,一直揉著腰。韓婭楠問他怎么了,他說腰痛得厲害,走路都費勁。
“去醫院看看吧。”
“上周去過了,醫生讓做手術。”他躺在沙發上,“我再想想。”
“手術有風險嗎?”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他閉著眼,“醫生說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但萬一碰上那百分之二十……”
他沒說下去。
韓婭楠倒了杯熱水給他:“那就別拖了,該做就做。”
“再說吧。”
晚上吃飯時,羅曉雪又提了美術培訓班的事。羅建強這次很爽快:“想學就學,爸支持你。費用多少?”
“一年三萬,加上材料費大概四萬。”
“行,爸給你出。”
羅曉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跑過去親了他一口:“爸你最好了!”
羅建強笑了,摸摸女兒的頭:“好好學,將來辦畫展,爸去給你捧場。”
那笑容是真心的,韓婭楠看得出來。他對女兒的愛不是假的,只是這份愛,似乎不妨礙他在外面有另一個家,另外兩個孩子。
多么分裂。
吃完飯,羅曉雪回房間畫畫去了。韓婭楠收拾碗筷,羅建強坐在客廳看電視。新聞里播著某企業高管挪用公款養情人的事,涉案金額巨大。
他換了個臺。
韓婭楠擦干手走出來:“腰還疼嗎?”
“疼。”他眉頭緊皺,“明天得再去趟醫院。”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忙,我自己去就行。”
但第二天早上,他疼得站不起來。韓婭楠請了假,開車送他去醫院。醫生看了新拍的片子,臉色嚴肅。
“壓迫很嚴重了,必須盡快手術。再拖下去,神經壞死,下肢功能就不可逆了。”
“手術風險呢?”羅建強問。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您現在的情況,不做手術的風險更大。”醫生說,“我們會安排最好的主刀醫生,您放心。”
羅建強沉默了很久,最后說:“那我準備一下。”
手術安排在周五。醫生開了住院單,讓他周三就住進來,做術前檢查。從醫院出來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費勁。
韓婭楠扶著他上車。
“害怕嗎?”她問。
“有點。”他靠在椅背上,“婭楠,要是手術出了意外……”
“不會的。”
“我是說萬一。”他看著她,“萬一我下不了手術臺,或者癱了,你和曉雪怎么辦?”
韓婭楠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別說這種話。”
“我就是擔心。”他嘆了口氣,“公司還有一堆事,家里也……”
“家里有我。”
他轉過頭看她,眼神復雜:“這些年,辛苦你了。”
車開到家樓下,她扶他上樓。每一步樓梯都爬得很艱難,他額頭上全是汗。到家后倒在沙發上,半天沒緩過來。
羅曉雪從房間出來,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跳:“爸,你怎么了?”
“腰疼,老毛病了。”
“要做個小手術。”他盡量說得輕松,“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女孩擔心地看著他,又看看母親。韓婭楠示意她沒事,去倒了杯水。羅曉雪坐在父親身邊,小聲問:“爸,你什么時候手術?”
“周五。”
“那我請假去醫院陪你。”
“不用,你好好上課。”羅建強摸摸她的頭,“爸爸沒事。”
但他說話時嘴唇發白,手也在抖。韓婭楠看在眼里,沒說話。她把水杯遞給他,他接過去時,手指碰到了她的。
很涼。
周三,羅建強住進了醫院。
單人病房,條件不錯。韓婭楠幫他收拾了日用品,衣服、毛巾、拖鞋,還有他常看的書。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婭楠,”他忽然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他張了張嘴,又停住了。過了幾秒,搖搖頭:“算了,等我手術完再說吧。”
護士進來抽血,做術前檢查。針頭扎進血管時,他皺了皺眉。韓婭楠別開視線,看向窗外。醫院院子里有棵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
風一吹,就落幾片。
下午,公司的人來探望,來了七八個,擠了一屋子。副總老李說公司的事讓他放心,好好養病。財務總監把幾份文件遞給他簽字,他簽了,手有些抖。
等人都走了,病房安靜下來。
韓婭楠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遞給他。他吃了一塊就不吃了,說沒胃口。晚上羅曉雪放學來看他,帶了課堂筆記。
“爸,我幫你記了,你躺著也能學習。”
他笑了:“還是女兒貼心。”
女孩坐在床邊,絮絮叨叨說學校里的事。哪個老師換了發型,哪個同學吵架了,哪個食堂的菜好吃。他聽著,偶爾應一聲。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韓婭楠讓女兒先回去,自己留下陪夜。羅曉雪不肯,說要一起陪。最后兩人都留下了,擠在陪護床上睡。
夜里,羅建強疼得睡不著,翻來覆去。
韓婭楠起來給他倒了杯水,又按鈴叫護士。護士來打了止疼針,他才勉強睡去。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她看著他睡著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吻她時,也是這樣的月光。在學校的操場上,周圍沒有人,只有蟲鳴。他緊張得手心出汗,吻得很輕,像怕碰碎她。
年輕到以為愛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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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四一整天,羅建強都在做各種檢查。
CT、核磁、心電圖、血常規。韓婭楠陪著他一個科室一個科室地跑,手里拿著各種單子。他走得很慢,她扶著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
下午檢查結果出來,醫生叫家屬談話。
辦公室里,主刀醫生指著片子解釋病情。椎間盤突出嚴重,壓迫到神經根,必須手術。手術方案是椎間盤摘除加椎間融合,需要打釘子。
“手術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醫生說。
韓婭楠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風險告知:感染、出血、神經損傷、癱瘓可能……每一項都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里。
“成功率呢?”她問。
“百分之八十以上。”醫生說,“但任何手術都有不確定性,我們只能盡力。”
從辦公室出來,她回到病房。羅建強正靠在床頭看手機,見她進來,抬起頭:“醫生怎么說?”
“讓簽字。”
“簽吧。”他說,“我信得過這家醫院。”
韓婭楠沒說話,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時,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掛掉。但沒過幾秒,又響了。
“怎么不接?”
“推銷的,煩人。”
但韓婭楠看到了屏幕上的備注:曉萌。不是馬老師,是曉萌。親密的稱呼,像叫了很多年。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聲音很輕。
“我去買點水果。”
走出病房,她沒有去水果店,而是走到樓梯間。這里沒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她站了很久,直到腿發麻。
手機響了,是陳明打來的。
“韓女士,有新進展。我查到您丈夫在三環邊還有一套公寓,登記在一個空殼公司名下。那個公司的法人是馬曉萌的表哥。”
“市值多少?”
“大概三百萬左右。另外,公司的賬目我通過一些渠道拿到了復印件,最近三年利潤都不錯,但分紅很少。錢可能被轉移到其他賬戶了。”
“能查到轉移記錄嗎?”
“需要時間,但我盡量。”陳明頓了頓,“還有件事,馬曉萌最近在看學區房,似乎想讓孩子上更好的小學。她看中的那套,總價四百多萬。”
韓婭楠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四百多萬的學區房。她的曉雪想學美術,一年四萬的培訓班費用,他還要猶豫一下。外面的兒子要上小學,四百多萬的房子,眼睛都不眨。
“繼續查。”她說,“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
“明白。”
掛了電話,她在樓梯間又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遠處工地的塔吊緩緩轉動,像巨大的鐘擺。
回到病房時,羅建強睡著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四十多歲的男人,眼角有了皺紋,鬢角有幾根白發。睡著時眉頭還皺著,像在做什么不安的夢。
如果不知道那些事,她會心疼。
現在不會了。
晚上八點,羅曉雪又來了,帶了媽媽做的飯菜。三個人在病房里吃了簡單的晚餐,電視里播著新聞,誰也沒認真看。
九點多,護士來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羅曉雪抱了抱父親:“爸,明天手術加油。我在外面等你。”
“好。”羅建強拍拍她的背,“回去路上小心。”
女孩又抱了抱母親,這才離開。病房里只剩下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羅建強忽然說:“婭楠,你過來。”
她走過去。
他握住她的手,很緊:“明天手術,要是我出不來……”
“別胡說。”
“我是說萬一。”他看著她的眼睛,“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公司你管不了就賣掉,錢夠你和曉雪過一輩子。房子、存款,都是你的。”
韓婭楠看著他,沒說話。
“還有,”他頓了頓,“曉雪想學什么就讓她學,別省著。她高興就行。”
“這些年,我有很多對不住你的地方。”他的聲音低下去,“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補償你。”
補償?韓婭楠想,你拿什么補償?十八年的青春,還是那些被分走的愛和錢?
但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抽回手。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手術。”
她關了燈,躺在陪護床上。黑暗里,她能聽到羅建強的呼吸聲,不太平穩。過了很久,他忽然說:“婭楠,你還記得我們結婚那天嗎?”
“記得。”
“那天你穿著白婚紗,特別漂亮。”他說,“我牽著你的手,心想這輩子值了。”
韓婭楠閉著眼,沒回應。
“其實我……”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嘆了口氣,“算了,睡吧。”
后半夜,韓婭楠醒了。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羅建強在翻身,小聲呻吟,應該是疼。她起來按了鈴,護士又來打了針。
再躺下時,睡不著了。
她打開手機,翻看那些照片。羅建強和那兩個男孩的合影,一張張,笑得那么開心。還有馬曉萌,年輕,漂亮,會打扮。
她退出相冊,看到一條未讀短信。
是陌生號碼,但內容很熟悉:“韓姐,建強明天手術,麻煩你多費心。孩子們還小,不能沒有爸爸。謝謝你。”
發信時間,凌晨一點。
韓婭楠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黑暗中,她按亮屏幕,回復了三個字:“不客氣。”
然后刪掉了對話記錄。
天快亮時,她終于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還在大學,羅建強在樓下等她。她跑下去,他笑著說:“慢點,別摔著。”
夢里的陽光很好,好得不真實。
08
周五早上七點,護士來給羅建強做術前準備。
剃掉腰部的一部分頭發,插尿管,打術前針。他疼得臉色發白,但咬著牙沒吭聲。韓婭楠站在床邊,看著他。
“有點。”他勉強笑笑,“婭楠,你會一直等我吧?”
“會。”
七點半,手術室的護工來接人。羅建強被挪到平車上,蓋著綠色的手術單。進手術室前,他拉住韓婭楠的手。
“簽字了嗎?”
“簽了。”
他松了口氣:“等我出來。”
平車推進了手術室,門緩緩關上。紅色的“手術中”燈亮起。韓婭楠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看著那盞燈。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
她拿出手機,翻看趙律師昨天發來的消息。關于離婚財產分割的法律條文,一條條,很詳細。其中一條寫著:過錯方在分割財產時應少分或不分。
八點整,醫生出來了。
“家屬在嗎?手術同意書簽一下字。”
韓婭楠走過去。醫生遞過來一份文件,指著簽字欄:“這里,簽一下。”
她接過筆,筆尖懸在紙上。眼前忽然閃過那張疫苗接種卡,五歲的男孩,叫羅子軒。閃過那些合影,一家四口,其樂融融。閃過銀行的轉賬記錄,一筆筆,都是夫妻共同財產。
筆尖落下去,劃出第一筆。
但只寫了一橫,就停住了。
“怎么了?”醫生問。
韓婭楠抬起頭:“手術成功率,真的是百分之八十嗎?”
“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醫生說,“但您愛人的情況,手術是最好的選擇。再拖下去,神經損傷不可逆,癱瘓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現在不做了呢?”
醫生愣住了:“您說什么?”
“我說,如果現在取消手術,會怎么樣?”
“那病情會繼續加重,可能一兩個月后,就真的站不起來了。”醫生看著她,“您考慮清楚,現在簽字,手術還能按時開始。再晚,就來不及了。”
墻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十分。
韓婭楠看著簽字欄,自己的名字。韓婭楠,三個字,她寫了三十八年。曾經以為會和另一個名字緊緊連在一起,直到生命盡頭。
現在知道了,那只是錯覺。
她放下筆。
筆在紙上滾了半圈,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不簽。”她說。
醫生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么?”
“我說,我不簽字。”韓婭楠的聲音很平靜,“手術取消吧。”
“您確定嗎?這關系到您愛人的后半生。”
“我確定。”
醫生看了她幾秒,眼神從驚訝到不解,最后變成某種復雜的情緒。他收起同意書,轉身進了手術室。門開合的瞬間,韓婭楠看到里面的無影燈。
很亮,亮得刺眼。
她坐回長椅,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很涼,但心里異常平靜。墻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走,八點二十,八點半,九點。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九點十分,門開了。主刀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色很難看。
“您愛人醒了,問為什么還不開始手術。”醫生看著她,“我說家屬沒簽字,他情緒很激動。您要不要進去看看?”
韓婭楠站起來,走進手術室。
羅建強躺在手術臺上,身上蓋著無菌單。看到她的瞬間,他眼睛瞪大了:“婭楠,怎么回事?為什么沒簽字?”
“我不想簽。”她說。
“什么?”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想簽字。”韓婭楠走到手術臺邊,看著他,“羅建強,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臉色蒼白:“你別開玩笑了,快讓醫生手術,我疼得受不了了。”
“疼?”韓婭楠笑了,“你也知道疼?那你知道我這些年,心有多疼嗎?”
“你什么意思?”
“羅子軒,羅子浩。”她慢慢說出這兩個名字,“還有馬曉萌。需要我解釋得更清楚嗎?”
羅建強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睛里的情緒從震驚到慌亂,最后變成恐懼。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韓婭楠說,“重要的是,你騙了我十八年。用我們的錢,養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現在你要手術,需要我簽字。你覺得我會簽嗎?”
“婭楠,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怎么一邊對我說愛我,一邊跟別的女人生孩子?解釋你怎么一邊說公司沒錢,一邊給外面的兒子買四百多萬的學區房?”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羅建強想坐起來,但腰部劇痛,只能躺著:“婭楠,是我對不起你。但你不能拿我的命開玩笑,手術不能拖……”
“你的命?”韓婭楠看著他,“你的命是命,我的十八年就不是嗎?曉雪的父愛就不是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伸出手想拉她,被她躲開,“你先讓醫生手術,手術完我什么都答應你。離婚,財產都給你,我什么都不要……”
“晚了。”
手術室里的醫護人員都停下了動作,看著他們。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東西。
墻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二十。
韓婭楠轉身看向醫生:“手術我不簽字,你們按規程處理吧。”
說完,她走出手術室。身后傳來羅建強的嘶吼:“韓婭楠!你給我回來!你不能這樣!韓婭楠!”
門緩緩關上,隔絕了聲音。
她回到長椅上坐下,雙手交握。手指在發抖,她用力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十分鐘后,醫生出來了。
“我們做了緊急處理,給他用了藥,暫時穩定了。”醫生說,“但手術必須做,否則神經損傷會越來越重。家屬不簽字,我們很為難。”
“那就為難吧。”韓婭楠說。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她看著那光斑,想起很多事。
想起曉雪第一次叫爸爸時,羅建強高興得把她舉過頭頂。想起她生病時,他整夜守在床邊。想起公司剛起步時,他們擠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也覺得很幸福。
那些都是真的。
但那些是真的,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也是真的。他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在愛她的同時,也愛著別人?
“媽,爸手術開始了嗎?怎么樣?”
韓婭楠沉默了幾秒:“還沒開始。”
“為什么?”
“有點情況,再等等。”
“那我過去。”
“不用,你在家等著。”她說,“有消息我告訴你。”
掛掉電話,她靠在墻上。很累,從骨頭里透出來的累。她想睡一覺,睡很久,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
但這不是夢。
十點半,手術室的燈終于滅了。門打開,平車推出來。羅建強躺在上面,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醫生走到韓婭楠面前。
“還是做了緊急手術,但錯過了最佳時機。”醫生的聲音很沉重,“神經壓迫時間太長,部分功能可能無法恢復。具體情況要等麻醉過了才知道。”
“謝謝。”她說。
“不用謝我。”醫生看著她,眼神復雜,“您做的決定,您自己承擔后果。”
平車被推進了監護室。韓婭楠跟到門口,被護士攔住了:“家屬在外面等,病人需要觀察。”
她坐在監護室外的長椅上,看著那道門。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徐靜芳。
“婭楠,建強手術怎么樣了?我剛聽說他住院了。”
“手術做完了,在監護室。”
“哪個醫院?我馬上過去。”
韓婭楠報了地址,掛掉電話。她知道,暴風雨要來了。但很奇怪,她一點也不怕。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
該來的總會來。
就像真相,藏得再深,也總有見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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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徐靜芳是一個小時后趕到的。
六十五歲的老太太,頭發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看到韓婭楠坐在監護室外,她快步走過來。
“建強呢?怎么樣了?”
“在里面觀察。”韓婭楠說。
“手術順利嗎?”
“醫生說錯過了最佳時機,神經損傷可能不可逆。”
徐靜芳臉色變了:“什么意思?什么叫錯過最佳時機?”
韓婭楠看著她,慢慢說:“我沒簽字,手術拖了幾個小時才做。”
老太太愣住了,像沒聽懂:“你說什么?你沒簽字?為什么?”
“因為他騙了我十八年。”韓婭楠的聲音很平靜,“他在外面有女人,還有兩個兒子。一個七歲,一個三歲。”
徐靜芳后退了一步,扶著墻才站穩。
“你……你胡說什么?”
“我有證據。”韓婭楠從包里拿出復印件,遞過去,“您自己看吧。”
照片、轉賬記錄、出生證明、購房合同。一頁頁,清清楚楚。徐靜芳的手在抖,紙頁嘩啦作響。她看得很慢,每看一頁,臉色就白一分。
最后她抬起頭,嘴唇哆嗦著:“這……這是真的?”
“您覺得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老太太沉默了。她看著監護室的門,又看看手里的紙,最后看向韓婭楠。眼神里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婭楠,就算建強做錯了,你也不能拿他的命開玩笑啊。”她聲音發顫,“他是曉雪的爸爸,是你丈夫……”
“他知道是曉雪的爸爸嗎?”韓婭楠打斷她,“他知道是我丈夫嗎?如果知道,怎么會做出這些事?”
“男人嘛,有時候糊涂……”
“糊涂了十八年?糊涂到在外面安了一個家?”
徐靜芳說不出話了。她靠在墻上,老淚縱橫:“造孽啊……真是造孽……”
監護室的門開了,護士探出頭:“家屬,病人醒了,可以進去一個看看。但不能久留,病人需要休息。”
徐靜芳抹了把眼淚:“我去看看。”
她進去了,韓婭楠沒動。過了十幾分鐘,老太太紅著眼眶出來,看著韓婭楠,眼神復雜。
“建強想見你。”
“我不想見他。”
“他說有話跟你說。”徐靜芳拉住她的手,“婭楠,算媽求你了。你們夫妻一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鬧成這樣?”
韓婭楠抽回手:“媽,您覺得這是‘鬧’嗎?”
老太太語塞。
韓婭楠還是進了監護室。羅建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看到她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啞。
“媽都跟我說了。”他看著她,“那些證據,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重要嗎?”
“重要。”他說,“我想知道,你計劃了多久。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在我手術的時候報復我?”
韓婭楠笑了:“你覺得這是報復?”
“難道不是嗎?”他的情緒激動起來,“你明知道手術不能拖,故意不簽字。你想讓我癱,是不是?”
“我沒想讓你怎么樣。”韓婭楠說,“我只是不想再替你的人生負責了。你的命,你自己負責。你的手術,你自己簽字。”
“可我是你丈夫!”
“你還記得你是我丈夫?”韓婭楠看著他,“那你記得你結婚誓詞里說的忠誠嗎?記得你說要照顧我一輩子嗎?”
羅建強不說話了。他扭過頭,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說:“是,我對不起你。但婭楠,你不能這么狠。我現在動不了了,醫生說可能永遠都站不起來了……”
“所以呢?”韓婭楠問,“所以我就應該原諒你?應該繼續當你的好妻子,照顧你一輩子,順便幫你養外面的兒子?”
“我會補償你……”
“你拿什么補償?”她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羅建強,你聽好了。從今天起,你的人生你自己負責。你的手術費、治療費,從夫妻共同財產里出。但照顧你,不是我該做的事。”
“那誰照顧我?”他慌了,“我媽年紀大了,曉雪還小……”
“你有兩個兒子。”韓婭楠一字一句地說,“一個七歲,一個三歲。雖然小了點,但慢慢會長大。你的錢都花在他們身上了,現在該他們盡孝了。”
羅建強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說什么?”
“我說,讓你的兒子們來伺候你。”韓婭楠走到床邊,俯視著他,“馬曉萌不是愛你嗎?不是離不開你嗎?現在你癱了,她該表現表現了。”
“你瘋了……”他喃喃道,“韓婭楠,你瘋了……”
“瘋的是你。”她直起身,“背著我在外面養家,還指望我以德報怨?羅建強,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警報聲,心率在飆升。護士沖進來:“家屬請先出去,病人情緒不能激動!”
韓婭楠最后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走出監護室,徐靜芳在外面等著,臉色很難看:“你跟他說什么了?他心率一下子那么高……”
“說了實話。”韓婭楠說,“媽,您要是心疼兒子,就把他接回家照顧。或者,去找馬曉萌。那是他心愛的女人,還給他生了兩個兒子,應該很樂意照顧他。”
“婭楠!”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不能這樣,你們是夫妻啊……”
“很快就不是了。”韓婭楠從包里拿出離婚協議,“律師已經擬好了,等他狀況穩定了,就簽字。”
她把協議副本遞給徐靜芳,轉身走向電梯。
老太太在身后喊她,她沒回頭。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金屬門上映出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下到一樓,她走出醫院。
陽光很好,刺得眼睛疼。她抬手擋了擋,忽然想起今天還沒吃早飯。路邊有家早餐店,她走進去,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
店里人不多,電視里播著早間新聞。
她慢慢吃著,油條很脆,豆漿很甜。吃到一半,手機響了,是羅曉雪。
“媽,爸手術怎么樣?我打他電話沒人接。”
韓婭楠放下筷子:“手術做完了,在監護室。你放學過來看看吧。”
“好。”女孩頓了頓,“媽,你聲音怎么了?是不是哭了?”
“沒有,剛睡醒。”
“哦。那你在醫院嗎?我中午去找你吃飯。”
“不用,我有點事,下午再去醫院。”韓婭楠說,“你好好上課。”
掛掉電話,她繼續吃。油條泡在豆漿里,軟了,不好吃。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付錢時,老板娘多看了她兩眼。
“姑娘,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謝謝。”
走出早餐店,她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家不想回,醫院不想去,公司也不想見人。最后她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司機問。
她想了想:“去城南,金陽小區。”
車開了四十分鐘。小區確實不算新了,但綠化很好,很安靜。她找到3棟,站在樓下看了看。五樓的陽臺晾著衣服,有男人的襯衫,女人的裙子,還有小孩的T恤。
一家人的樣子。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發麻。
正準備離開時,單元門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牽著兩個孩子走出來。
長卷發,身材很好,穿著連衣裙。
男孩大一點,背著書包,蹦蹦跳跳的。
小的那個坐在嬰兒車里,咿咿呀呀地說話。
是馬曉萌和她的兩個兒子。
韓婭楠站在樹后,看著他們。馬曉萌蹲下來給大兒子整理書包帶,動作溫柔。然后推著嬰兒車,往小區門口走。
男孩忽然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爸爸生病了,在醫院。”馬曉萌說,“過幾天就回來了。”
“我想爸爸了。”
“乖,周末帶你去看爸爸。”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韓婭楠從樹后走出來,看著他們的背影。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幸福的一家三口。
如果沒有那些事,她也許會同情這個女人。
但現在不會了。
她轉身離開,走了很遠才打到車。上車后,司機問她去哪,她說:“去律師事務所。”
10
離婚協議送到羅建強面前時,他已經在普通病房了。
腰上打著厚重的石膏,下半身沒有知覺。醫生說神經損傷嚴重,康復希望不大,以后可能要在輪椅上度過。
他看著協議上的條款,手在抖。
“你要分走百分之八十的財產?”他抬頭看韓婭楠,“憑什么?”
“憑你是過錯方。”韓婭楠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憑你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憑你婚內與他人同居并生育子女。這些,法律都支持我多分。”
“公司是我的婚前財產!”
“但增值部分是婚后共同財產。”韓婭楠說,“律師已經評估過了,公司現在市值兩千萬左右。扣除你的婚前投入,剩下的都屬于共同財產。”
羅建強臉色鐵青:“你算計我。”
“是你先算計我的。”韓婭楠看著他,“羅建強,簽了吧。鬧上法庭,對你沒好處。那些證據一旦公開,你在圈子里就混不下去了。”
他盯著協議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簽出來的名字歪歪扭扭。簽完后,他把筆一扔,筆滾到地上。
“滿意了?”他問。
“不滿意。”韓婭楠收起協議,“但這夠了。”
她站起來要走,他叫住她:“婭楠,我們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嗎?就算我錯了,可我們還有曉雪……”
“別提曉雪。”韓婭楠轉過身,“你不配提她。”
“我是她爸爸!”
“你也配當爸爸?”她的聲音冷下來,“你在外面給別的孩子當爸爸的時候,想過曉雪嗎?你給別的兒子買四百多萬的學區房時,想過曉雪想學美術你都不愿意出錢嗎?”
羅建強啞口無言。
韓婭楠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陌生,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然后她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病房里安靜下來。
羅建強看著天花板,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慌。下半身沒有知覺,像不是自己的。醫生說要做康復訓練,但希望渺茫。
以后怎么辦?誰照顧他?
正想著,門開了。徐靜芳走進來,身后跟著馬曉萌。年輕女人眼睛紅紅的,一進來就撲到床邊。
“建強,你怎么樣?疼不疼?”
羅建強看著她,又看看母親。老太太避開他的視線,小聲說:“曉萌聽說你病了,非要來看你。”
“阿姨,讓我照顧建強吧。”馬曉萌拉著徐靜芳的手,“他這樣,身邊不能沒人。”
徐靜芳沒說話,只是嘆氣。
羅建強看著馬曉萌,心里涌起一絲暖意。至少還有她,至少她還愿意照顧他。但下一秒,馬曉萌的話讓他心涼了半截。
“建強,醫生說你要做長期康復,費用不低。我那套房子想賣了,給你治病。但賣了房子,我和孩子們就沒地方住了……”
“我是說,能不能先把金陽那套房子過戶到我名下?”馬曉萌看著他,“這樣我和孩子們有個保障,也能安心照顧你。”
羅建強盯著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他說,“你不是來照顧我的,你是來要房子的。”
“建強,你怎么能這么說?”馬曉萌委屈道,“我是為你好,也為孩子們好。你現在這樣,以后公司怎么辦?收入怎么辦?我們總要有個打算……”
“滾。”
“什么?”
“我說,滾出去。”羅建強閉上眼睛,“我不想看見你。”
馬曉萌愣住了,轉頭看徐靜芳。老太太搖搖頭,拉著她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馬曉萌甩開她的手。
“羅建強,你別不識好歹!我跟了你七年,給你生了兩個兒子,現在你癱了就想甩了我?門都沒有!”
“那你想怎么樣?”
“公司股份,我要一半。”馬曉萌說,“不然我就鬧,鬧到全公司都知道你的事。看你還怎么當老板!”
羅建強睜開眼,看著她。這個他愛了七年的女人,此刻面目猙獰。他忽然想起韓婭楠的話:讓你的兒子們來伺候你。
可現在,兒子們呢?
“孩子呢?”他問。
“在樓下,保姆看著。”馬曉萌說,“怎么,你想見他們?可以啊,先把股份給我。”
羅建強不說話了。他覺得很累,累得連呼吸都費勁。揮揮手,示意她們出去。徐靜芳還想說什么,被他打斷了。
“媽,你也出去吧。我想靜靜。”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夜晚要來了。他躺了很久,直到護士進來開燈。
“羅先生,該吃藥了。”
護士幫他坐起來,遞過藥片和水。他吞下去,很苦。護士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同情:“您家屬呢?晚上需要陪護嗎?”
“不用。”
“那有事按鈴。”
護士走了。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城市燈火通明,很熱鬧。但那些熱鬧都與他無關了。
手機響了,是女兒發來的消息。
“爸,我媽說你們要離婚。是真的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該怎么回。最后打了幾個字:“是真的。對不起,曉雪。”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他等了很久,沒有回復。大概女兒也不想理他了。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黑暗里,往事一幕幕涌上來。
二十歲的韓婭楠,穿著白裙子,在圖書館里看書。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溫柔得不像話。他鼓起勇氣走過去,問:“同學,能借支筆嗎?”
她抬起頭,眼睛很亮,像有星星。
“給你。”
那支筆他一直留著,放在書桌抽屜里。很久沒用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寫出字。
后來他們結婚,租了個小房子。她每天下班回來做飯,他在陽臺抽煙,看樓下的人來人往。她說想有個家,他就拼命工作,想給她最好的。
公司開起來了,錢賺得多了,房子換大了。但他陪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她說沒關系,公司重要。
再后來,他認識了馬曉萌。年輕,活潑,會撒嬌。和她在一起很輕松,不用想公司的事,不用想家里的瑣碎。她說愛他,不圖他什么。
他信了。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不知道又是誰病了,誰傷了,誰的人生在今晚改變。
他忽然很想抽煙。但病房里不能抽,他也動不了。只能忍著,忍到喉嚨發干,眼睛發澀。
半夜,他被疼醒了。
腰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的疼。他按鈴叫護士,護士來了,打了止疼針。但效果不大,還是疼。
他咬著牙忍著,額頭上全是汗。
這時他忽然想,如果韓婭楠在,會怎么做?大概會握著他的手,輕聲安慰他,給他擦汗,陪他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
但她不會來了。
永遠不會來了。
天快亮時,疼痛終于減輕了些。他累極了,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還在手術室門口,韓婭楠拿著筆,準備簽字。
他松了口氣,心想她終究是心軟的。
但下一秒,她放下筆,說:“我不簽。”
夢里的他慌了,想求她,但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轉身離開,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猛地驚醒,病房里一片黑暗。
只有監護儀的指示燈,幽幽地亮著。綠色的光點,像鬼火。他喘著氣,渾身冷汗。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于他來說,每一天都一樣了。躺著,疼著,等著別人來照顧,等著別人來決定他的命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去世時說的話。
“建強,做人要對得起良心。不然老了,會遭報應的。”
那時候他不信,現在信了。
可惜太晚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護士來量體溫了,還是母親來了?或者,是馬曉萌又來要股份了?
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腳步聲停在門口,門被輕輕推開。他等著有人說話,但沒有人說話。只有很輕的呼吸聲,還有隱約的,茉莉洗發水的味道。
是曉雪。
女兒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站著,看著他。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復雜得讓他心碎。
他想說對不起,想說爸爸錯了。
但他說不出口。只能繼續裝睡,聽著女兒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像從未來過。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涼涼的。
他想,這就是報應吧。
而他的人生,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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