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夕陽很好,金紅色的光透過陽臺照進來。
我正低頭熨著梁子晉的襯衫,手在小腹上輕輕搭著。
手機在茶幾上連續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我放下熨斗走過去,屏幕上跳著王玉珈的名字。
點開微信,三張照片瞬間彈了出來。
第一張是珠寶店的玻璃櫥窗,第二張是柜臺前的側影,第三張——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照片里,梁子晉微微傾身,和一個清瘦的女人并排站著。
兩人的頭挨得很近,正看著柜臺里什么東西。
王玉珈的消息緊跟著跳出來:“思涵,你先別激動。”
“我在萬達看見梁子晉了,陪這個女人在挑鉆戒。”
“我盯了二十分鐘,他們還沒走。”
熨斗在熨衣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水汽蒸騰起來。
我按著手機屏幕的手指有些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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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襯衫的領子已經熨得很平整了。
我又拿起袖子,熨斗從手腕處緩緩推向袖口。蒸汽撲在臉上,濕濕熱熱的。
懷孕滿三個月后,孕吐終于緩和了些。
梁子晉最近加班多,總是晚上九點后才回家。他說公司在競標一個大項目,他是項目經理,脫不開身。
我請了孕假在家,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
陽臺上的綠蘿長了新葉,廚房的砂鍋里燉著雞湯。生活像一潭平靜的湖水,我小心地維護著這份安寧。
手機又震了一下。
王玉珈:“你說話啊?要不要我現在進去幫你問清楚?”
我慢慢打字:“可能只是同事,或者客戶。”
消息發出去,我自己都覺得這解釋蒼白。
什么樣的同事或客戶,需要陪她逛珠寶店挑鉆戒?
王玉珈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商場廣播的音樂聲:“思涵,我跟你認識七年了,這種事我能亂說嗎?”
“那女的看上去三十多歲,瘦瘦的,氣質不錯。梁子晉對她特別有耐心,店員拿了三四個款式出來,他一個一個幫她試。”
我扶著沙發邊緣坐下來。
小腹隱隱有抽動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玉珈,”我的聲音有點啞,“你看清楚了嗎?真的是在挑鉆戒?”
“我就在隔壁柜臺假裝看項鏈,聽得一清二楚。那女的問‘這個是不是太閃了’,梁子晉說‘你喜歡最重要’。”
王玉珈頓了頓,“思涵,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掛掉電話后,我坐在沙發里很久沒動。
夕陽漸漸沉下去,客廳暗了下來。熨斗已經自動斷電,那件熨了一半的襯衫還攤在板上。
我摸著小腹,那里還不太明顯,但我知道有個小生命在里面生長。
三個月前,梁子晉捧著驗孕棒在衛生間門口又哭又笑的樣子,我還記得很清楚。
他說要給孩子最好的,要換個大房子,要開始存教育基金。
他說他會是個好爸爸。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慌忙站起來,把手機屏幕按滅。
梁子晉推門進來,手里拎著電腦包,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
“今天怎么樣?寶寶沒鬧你吧?”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摸了摸我的小腹。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還有商場香氛的氣息。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剛回來?”我問。
“嗯,從公司直接回來的。”他脫下外套掛好,“項目會開得晚,餓了吧?我去熱湯。”
他轉身往廚房走,襯衫后背上有一小塊不起眼的褶皺。
那是我剛才熨到一半停下的地方。
02
晚飯時梁子晉話不多,一直低頭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處理什么棘手的事。
“項目還順利嗎?”我夾了塊雞肉到他碗里。
“還行,”他抬頭笑笑,“就是競爭對手很強,得再加把勁。”
他的笑容很溫和,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暖意。
這樣的梁子晉,會陪別的女人挑鉆戒嗎?
我盯著他的手指看。那雙手修長干凈,無名指上的婚戒閃著微光。
我們結婚兩年,戒指是當初一起選的,簡單的鉑金素圈。他說等以后有錢了,要給我換個帶鉆的。
“思涵?”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發什么呆呢?臉色不太好。”
我回過神:“可能有點累了。”
“那你早點休息,碗我來洗。”他站起來收拾餐桌,動作利落。
我坐在那里看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團濕棉花。
手機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王玉珈發來新的消息:“我又折回那家珠寶店了,店員說他們最后選了一款三十分的鉆戒,付了定金。”
后面跟著一個定位,確實是萬達廣場的珠寶店。
“思涵,作為閨蜜我必須提醒你,你現在懷孕,正是最脆弱的時候。男人要是這時候出軌,那就是良心被狗吃了。”
“你得為自己打算。”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梁子晉已經洗好碗,正在擦手。
“我去書房再處理點工作,”他走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先睡,別等我。”
他的嘴唇溫熱干燥。
我點點頭,沒說話。
臥室的燈關掉后,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蒼白的線。
身邊的位置空著,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光亮。梁子晉還在加班,鍵盤敲擊聲隱約傳來。
我摸過手機,點開相冊翻看。
我們的婚紗照,蜜月旅行,去年生日他給我驚喜的照片。
每一張里,他都笑得真誠而溫暖。
三個月前的產檢單我還收在抽屜里,B超圖上有小小的孕囊。
梁子晉特意買了相框把它裱起來,說這是我們家第一張全家福。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又把它按亮。
王玉珈的消息還掛在那里,像一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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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兩點,梁子晉才輕手輕腳地躺到我身邊。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應該是在書房的小浴室洗過澡了。
我背對著他裝睡,感覺到他小心翼翼地隔著被子摸了摸我的肚子。
然后是一聲很輕的嘆息。
他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我卻徹底失眠了。
凌晨四點,我悄悄起身去了書房。
電腦已經關了,桌面上整齊地擺著項目文件。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抽屜。
里面除了辦公用品,還有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打開盒子,里面不是鉆戒,而是一枚男士胸針,款式很商務。
盒蓋上貼著標簽:商場店慶滿贈禮品。
我松了口氣,隨即又覺得自己可笑。
如果真的買鉆戒,怎么會把證據放在這么明顯的地方?
回到臥室,梁子晉翻了個身,手臂無意識地搭在我的枕頭上。
月光照在他臉上,熟睡的神情像個孩子。
我在他身邊躺下,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了,屏幕亮起幽藍的光。
是王玉珈的電話。
我捏著手機溜到客廳,接通后壓低聲音:“玉珈?這么晚了——”
“思涵,我睡不著,”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像是哭過,“我一閉眼就是梁子晉和那女人的畫面。”
“你可能覺得我多管閑事,但咱們這么多年朋友,我實在不忍心看你被騙。”
我窩進沙發里,抱緊靠枕。
“玉珈,也許真的只是誤會。子晉他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王玉珈的語氣急了起來,“出軌的人臉上會寫字嗎?我前夫當年出軌,也是天天按時回家,對我噓寒問暖。”
“結果呢?小三肚子都大了我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思涵,你現在懷孕,激素不穩定,容易心軟。但我要提醒你,有些事情當斷則斷。”
“尤其是孩子的問題。如果婚姻保不住,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單親,對孩子公平嗎?”
我的手指摳進靠枕的布料里。
“你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玉珈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認識婦產科醫生,三個月內做手術,傷害最小。”
“思涵,你要及時止損。孩子以后還能有,但青春和機會錯過了就沒了。”
客廳的掛鐘滴答走著,聲音在深夜里格外響亮。
我的小腹忽然抽痛了一下,很輕微,但真實存在。
“玉珈,我累了,明天再說吧。”
掛掉電話,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手一直放在肚子上,好像這樣就能保護里面的小生命。
書房的門突然開了,梁子晉揉著眼睛走出來。
“思涵?你怎么在這兒?”
客廳的夜燈映出他擔憂的臉。
04
梁子晉坐到我身邊,手自然地環住我的肩膀。
“做噩夢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我搖搖頭,靠在他肩上。
他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過來,是熟悉的溫暖。洗衣液的淡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在一起。
這個懷抱,這個味道,我貪戀了兩年。
“子晉,”我低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一定要告訴我。”
他身體僵了一下。
“說什么傻話。”他把我摟得更緊了些,“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還有咱們的孩子。”
他的手掌覆在我小腹上,動作輕柔。
“項目再忙一個月就結束了,到時候我天天陪你,好不好?”
我點點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梁子晉慌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怎么了這是?是不是孕期情緒波動?還是哪里不舒服?”
“沒事,”我把臉埋在他懷里,“就是突然有點難過。”
那一晚后來,梁子晉一直抱著我,直到我睡著。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已經做好了早餐。
煎蛋、牛奶、全麥面包切得整整齊齊。便簽貼在冰箱上:“老婆,我去上班了,記得吃早飯。愛你。”
便簽右下角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我捏著那張便簽,心里五味雜陳。
上午十點,王玉珈又發來消息:“思涵,你想清楚了嗎?我昨天語氣重了點,但都是為你好。”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最終還是沒回復。
我決定自己查清楚。
家里的財務一直是我在管,但梁子晉的工資卡他自己拿著,只每月轉固定生活費到家庭賬戶。
我打開電腦,登陸網上銀行。
家庭賬戶的流水很正常,房貸、水電、日常開銷,每筆都清晰。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點開了梁子晉的郵箱——密碼是我們結婚紀念日,他一直沒改。
收件箱里大多是工作郵件,還有幾封購物網站的促銷信息。
就在我要關掉時,一封來自銀行的電子賬單吸引了我的注意。
附件需要密碼,但郵件主題寫著:“您尾號3876的賬戶本月賬單已生成”。
尾號3876,這不是梁子晉常用的卡。
我試著輸入他的生日,錯誤。又輸入結婚紀念日,還是錯誤。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我輸入了我自己的生日。
附件打開了。
是一份信用卡賬單,額度不低。梁子晉什么時候辦的這張卡,我完全不知道。
更讓我心驚的是賬單明細。
近六個月,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轉賬,金額是八千元。
收款人信息被隱去了,只顯示“個人賬戶”。
每個月八號,雷打不動。
今天是五號。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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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孕檢安排在下午兩點。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周圍都是等候的孕婦。有的有丈夫陪著,有的獨自一人。
對面墻上貼著宣傳畫,粉色的背景,胖乎乎的嬰兒在笑。
B超室里傳來儀器滴滴的聲音,還有醫生溫柔的解說:“看,這是寶寶的小手……”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三個月的胎兒還很小,感覺不到胎動。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手機里存著王玉珈發來的照片,梁子晉和那個清瘦女人的側影。
還有那份信用卡賬單的截圖。
八千元,每個月八號。
珠寶店的定金,三十分的鉆戒。
所有的碎片在腦子里拼湊,拼出一個我不敢看的畫面。
“傅思涵!”護士在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產檢過程很順利,醫生說胎兒發育得很好,胎心很有力。
屏幕上的影像小小的,像顆蠶豆,但已經能分辨出頭和身體。
“要不要拍張照片給爸爸看?”醫生笑著問。
我盯著屏幕,喉嚨發緊。
從醫院出來時,天色陰了下來。要下雨了,空氣悶熱潮濕。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手機在手里攥得發燙。
打開微信,點開和梁子晉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昨天中午,他問我午飯吃了沒有。
往上翻,都是這樣瑣碎的日常。
他分享的搞笑視頻,我拍的晚餐照片,關于給寶寶取名的爭論。
我點開相冊,選中王玉珈發來的那三張照片。
又打開截圖,把信用卡賬單那頁也選上。
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顫抖。
雨點開始落下來,砸在地上,洇開深色的圓斑。
我閉上眼睛,按下了發送。
附了一句話:“梁子晉,我們離婚吧。孩子我會處理掉。”
然后,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包里。
雨越下越大,我沒帶傘,就那樣走進雨里。
雨水很快打濕了頭發和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小腹又抽痛了一下,這次比之前都明顯。
我停在路邊的屋檐下,手按著肚子,大口喘氣。
包里的手機在震動,持續不斷。
我知道是梁子晉打來的。
我沒有接。
06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渾身濕透,頭發滴水,站在玄關的地墊上時,腳下很快積了一小灘水。
屋子里很安靜,掛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墻上的結婚照還掛在那里,照片里的我們笑得很燦爛。梁子晉摟著我的腰,我靠在他肩上,背景是海邊的夕陽。
那是在廈門拍的,兩年前的春天。
我換了干衣服,坐在沙發上等。
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也許等他沖回來解釋,也許等一個讓我徹底死心的答案。
下午四點,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響,轉動時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梁子晉站在門口,渾身也被雨淋濕了。白襯衫貼在身上,頭發滴著水,胸口劇烈起伏。
他手里捏著手機,屏幕還是亮的。
我們隔著整個客廳對視。
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不是雨水刺激的。
“傅思涵,”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剛才發的是什么?”
我站起來,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你看不懂嗎?離婚協議我明天找律師擬。”
“孩子我會打掉,你放心,不會用這個綁著你。”
梁子晉的臉瞬間白了。
他一步步走進來,每一步都很重,在地板上留下濕漉漉的腳印。
“你要打掉孩子?”
“不然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難道生下來讓他有個出軌的爸爸?”
梁子晉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他盯著我,眼眶越來越紅。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痛苦。
“出軌?”他重復這個詞,像是不認識這兩個字。
然后他忽然轉身,沖向墻邊。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玻璃碎裂的巨響。
他用拳頭砸碎了結婚照的玻璃框。
碎片四濺,劃破了他的手背,血立刻滲出來,混著雨水滴在地板上。
照片從破裂的框里滑出來,飄落在地上。
“梁子晉你瘋了!”我沖過去拉他。
他甩開我的手,但不是用力的那種甩,只是掙脫。
然后他做了件讓我完全沒想到的事。
他單膝跪下來,在一片玻璃碎片里,撿起了那張濕漉漉的結婚照。
照片被雨水和血弄臟了,邊角蜷曲起來。
他小心地用手擦去上面的污漬,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么易碎的珍寶。
“思涵,”他抬起頭看我,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你信王玉珈,不信我?”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梁子晉站起來,把照片輕輕放在茶幾上。
然后他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還在流血,但我沒掙開。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現在,馬上。”
“去哪里?”
“去見那個女人,”梁子晉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還有珠寶店的老板。”
“我要讓你親眼看看,我梁子晉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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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梁子晉幾乎是把我拖下樓的。
他手上的血還沒止,胡亂用紙巾裹著,紙巾很快被浸透了。
我掙扎了一下:“你先處理傷口——”
“別管這個!”他拉開車門,把我塞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時,引擎發出不正常的轟鳴聲。梁子晉平時開車很穩,現在卻猛地踩下油門。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視野一片模糊。
“你要帶我去哪里?”我系好安全帶,手指摳著座椅邊緣。
“萬達。”他盯著前方,下頜線繃得很緊,“那家珠寶店。”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去見那個女人?在珠寶店?這是什么荒誕的發展?
“梁子晉,如果你是要當面對質,那大可不必——”
“閉嘴。”他打斷我,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生硬。
我愣住了,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車里只有雨刷器的聲音,還有他粗重的呼吸。
十幾分鐘后,車子沖進萬達的地下停車場。
梁子晉停好車,解開安全帶,手上的紙巾掉下來,傷口又裂開了。
但他看都沒看,直接下車繞到我這邊,拉開車門。
“下車。”
我跟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鏡面映出我們狼狽的樣子。
他渾身濕透,手在流血,眼睛通紅。
我頭發凌亂,臉色蒼白得像鬼。
電梯停在商場一樓,門開時,熟悉的音樂聲涌進來。
梁子晉拉著我快步穿過人群,直奔那家珠寶店。
透明的玻璃櫥窗,明亮的燈光,柜臺里首飾閃著耀眼的光。
和照片里一模一樣。
店員看到我們時愣了一下,尤其看到梁子晉流血的手。
“先生您的手——”
“叫程老板出來,”梁子晉的聲音很沉,“告訴他,梁子晉找他。”
店員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里間。
幾分鐘后,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頭發花白,戴著金邊眼鏡。
他看到梁子晉,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上。
“小梁?你這是怎么了?”
“程叔,”梁子晉的聲音軟下來一些,“麻煩您件事。”
“您把七月十二號下午的監控調出來,就是我來買金鎖那天。”
程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梁子晉,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點點頭:“進來吧,里面說。”
我們跟著他走進后面的辦公室,空間不大,但整潔。
墻上掛著營業執照,桌上有臺老式電腦。
程老板一邊開機一邊說:“小梁啊,你這是鬧的哪出?手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不用,程叔,您先調監控。”
我站在一旁,腦子里亂糟糟的。
金鎖?什么金鎖?
電腦屏幕亮起來,程老板熟練地操作著。幾分鐘后,一段監控錄像被調了出來。
畫面顯示七月十二號下午三點十七分,珠寶店柜臺前。
梁子晉確實在這里,身邊也確實有個清瘦的女人。
但監控的角度更全面,能清楚看到柜臺里的東西。
那不是鉆戒柜臺。
是兒童金飾柜臺。
程老板指著屏幕:“看,你們當時看的是這邊,長命鎖和手鐲。”
他放大畫面,能看見玻璃柜里擺著一排小小的金鎖,上面刻著吉祥圖案。
梁子晉和那個女人在認真挑選,店員拿出幾個款式給他們看。
“最后選了這個,”程老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遞給我,“足金長命鎖,刻了‘平安健康’。”
盒子里躺著一枚精致的金鎖,紅繩系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很小,一看就是給孩子戴的。
我接過來,金鎖沉甸甸的,壓在掌心。
“可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我閨蜜說,她聽見你們在討論鉆戒,說‘這個是不是太閃了’——”
程老板笑了:“那天周穎是說了這句話,不過不是對鉆戒說的。”
他轉身從柜臺里拿出一枚金鎖,比手里這個大很多,做工繁復,鑲著碎鉆。
“這是我們的鎮店款式,確實有點閃。周穎當時說‘給孩子戴會不會太閃了’,小梁就說‘你喜歡最重要’。”
“因為這是送給她兒子的禮物,當然要她喜歡。”
我抬起頭,看向梁子晉。
他還站在那里,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所以,”我艱難地開口,“你沒買鉆戒,是買了金鎖?”
“對,”梁子晉說,“給一個五歲孩子的生日禮物。”
“那……那個女人是誰?”
梁子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里的紅血絲更重了。
“周穎,”他說,“我前女友周雯的姐姐。”
前女友。
這三個字像冰錐,扎進我心里。
08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
我握著那枚金鎖,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到全身。
前女友的姐姐。
這個身份比“小三”更復雜,也更讓我心慌。
“梁子晉,”我的聲音干澀,“你到底瞞了我什么?”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程老板:“程叔,麻煩您再幫我個忙。”
“能不能聯系周穎,請她現在過來一趟?帶上樂樂。”
程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梁子晉,嘆了口氣:“造孽啊。”
他拿起手機撥號,走到窗邊低聲說了幾句。
掛斷后,他走過來拍拍梁子晉的肩膀:“周穎說她馬上來,不過小梁,這種事你真該早點跟媳婦說清楚。”
梁子晉苦笑:“程叔,有些事……我說不出口。”
等待的半個小時里,沒有人說話。
程老板給我倒了杯熱水,又找來醫藥箱給梁子晉包扎傷口。
玻璃劃的口子不深,但很長,消毒時梁子晉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一直看著我,眼神里有太多東西。
愧疚,痛苦,無奈,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情緒。
我捧著水杯,熱水暖著手,心卻越來越涼。
每個月八千塊的轉賬。
這一切到底有什么關聯?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老板去開門,一個清瘦的女人走進來。
正是照片里的人。
她大概三十七八歲,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長褲,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手里牽著一個小男孩。
男孩五六歲的樣子,很瘦,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飄忽,不跟人對視。
他一進來就縮到女人身后,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周穎來了,”程老板輕聲說,“進來坐吧。”
周穎看見梁子晉手上的紗布,又看看我,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和歉疚。
“子晉,這位就是你太太吧?”她的聲音很溫和,“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彎腰對小男孩說:“樂樂,叫叔叔阿姨。”
男孩沒反應,低頭玩自己的手指。
周穎抱歉地笑笑:“樂樂有點怕生。”
她拉著孩子坐下,男孩挨著她,眼睛盯著地板。
梁子晉走到我身邊,手輕輕放在我肩上。
他的手在抖。
“思涵,這是周穎,周雯的姐姐。”他停頓了一下,“周雯……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前女友。”
我點點頭,等著下文。
周穎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
紙袋很舊了,邊角磨損得厲害。
“梁太太,”她看著我,眼神真誠,“這事怪我,是我一直沒讓子晉告訴你。”
“其實這幾個月,子晉每個月轉給我的八千塊錢,是樂樂的康復費。”
康復費?
我看向那個男孩。他很安靜,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舉止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樣。
“樂樂有自閉癥,”周穎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圈紅了,“一直在做干預訓練,一個月費用要一萬多。”
“我工資不高,還要還房貸,實在撐不下去了。半年前,我厚著臉皮找了子晉。”
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紙袋。
“我本來不想麻煩他的,但為了樂樂……我實在沒辦法了。”
梁子晉接話:“周雯去世前,我答應過她會照顧她的家人。”
去世?
我猛地看向他。
梁子晉的眼睛紅了,這次是真的要哭出來的那種紅。
“周雯七年前就去世了,”他的聲音哽住了,“白血病。”
辦公室里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窗外的雨聲,掛鐘的滴答聲,還有樂樂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音。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場荒誕的背景樂。
“所以,”我聽見自己問,“你不是出軌,是在資助前女友的家人?”
梁子晉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
“思涵,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說我每個月給前女友的姐姐打錢?說我還在履行對前女友的承諾?”
“我怕你多想,怕你不理解。我本來想等樂樂的情況穩定一些,再慢慢告訴你。”
周穎從紙袋里拿出幾樣東西。
一份泛黃的病歷復印件,死亡診斷書上寫著周雯的名字,日期是七年前。
一份手寫的協議,字跡娟秀,是周雯的筆跡。
還有幾張照片。
梁子晉年輕時的樣子,和一個笑得很甜的女孩的合照。
女孩的眼睛很大,和樂樂很像。
周穎把照片推到我面前,聲音哽咽:“雯雯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樂樂。樂樂是她兒子。”
我愣住了。
“周雯的兒子?那樂樂的爸爸——”
“不知道,”周穎搖頭,“雯雯從來沒說過。她查出白血病時,已經懷孕五個月了。”
“醫生建議引產,她死活不同意。她說這是她留給世界唯一的禮物。”
梁子晉蹲下來,平視著我。
他的臉上全是淚,混著雨水干涸的痕跡,看起來很狼狽。
“思涵,周雯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我們談過一年戀愛,后來和平分手,但還是朋友。”
“她生病時,我去看她。她拉著我的手說,子晉,我可能撐不到孩子出生了。”
“她說,姐一個人帶孩子太辛苦,如果我以后有能力,幫幫她們。”
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我答應她了。那時候我還沒遇見你,我不知道后來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
“但我既然答應了,就不能食言。”
我的視線模糊了,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流了滿臉。
手里的金鎖沉甸甸的,像壓著整個故事的重量。
樂樂忽然站起來,走到梁子晉身邊。
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梁子晉臉上的淚。
動作很笨拙,但很溫柔。
然后他轉頭看我,眼睛眨了眨,小聲說:“不哭。”
這是進屋以來,他說的第一句話。
周穎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程老板別過臉去,用手抹了抹眼睛。
我看向梁子晉,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全是祈求。
祈求我的理解,祈求我的原諒。
“那王玉珈為什么——”我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王玉珈為什么要撒謊?
為什么要說梁子晉在買鉆戒?
為什么要極力慫恿我打掉孩子離婚?
梁子晉的臉色變了。
他站起來,眼神冷了下來:“王玉珈?”
“思涵,你把我們的聊天記錄給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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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從珠寶店出來時,雨已經停了。
天空還是陰沉的,云層很低,壓在城市上空。
周穎牽著樂樂先走了,走之前她再三道歉,說以后不會再麻煩梁子晉。
梁子晉卻叫住了她。
“周姐,錢我會繼續打。答應周雯的事,我不會變。”
周穎搖頭:“不行,不能再這樣了。你已經結婚了,要有自己的生活。”
“這是我欠周雯的,”梁子晉很堅持,“也是我自愿的。”
最終周穎妥協了,但她說以后每月只要三千,夠補貼樂樂的康復費就行。
臨走時,樂樂忽然回頭,朝梁子晉揮了揮小手。
動作很僵硬,但確實是在道別。
周穎又哭了。
回程的車里,我和梁子晉都很沉默。
雨刷器停著,擋風玻璃上殘留著雨滴,扭曲了窗外的街景。
我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那里的抽痛感已經消失了。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平靜,安靜地待著。
“思涵,”梁子晉先開口,“王玉珈為什么會有那些照片?”
我轉頭看他:“她說她在萬達逛街,碰巧看到的。”
“碰巧?”梁子晉冷笑一聲,“我那天去給樂樂買生日禮物,只告訴了程叔和周穎。”
“而且珠寶店在商場角落,不特意去根本不會路過。”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
“王玉珈在跟蹤我。”梁子晉的聲音很冷,“至少,她一直在關注我的行蹤。”
我想起王玉珈這些年對梁子晉的態度。
她總說梁子晉配不上我,說他工作太忙不會照顧人。
每次我們吵架,她都勸我冷靜考慮,說趁沒孩子分開還來得及。
還有她看梁子晉的眼神——
我以前從沒在意過,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里確實有些別的東西。
“她喜歡你?”我脫口而出。
梁子晉愣了一下,隨即皺眉:“不可能,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她是你閨蜜,我對她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沒有任何越界。”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如果王玉珈真的對梁子晉有心思,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故意拍誤導性的照片,編造買鉆戒的謊言,極力慫恿我離婚甚至打胎。
還有那些轉賬記錄——
我猛地睜開眼:“子晉,那張信用卡賬單是怎么回事?”
“什么賬單?”
“你尾號3876的卡,每個月八號轉八千的賬單。”
梁子晉一臉茫然:“我沒有尾號3876的卡。我的信用卡只有一張,尾號是9012,賬單都在你郵箱里。”
我的呼吸停住了。
“可是我今天上午,登了你的郵箱,看到銀行發來的電子賬單……”
話說到一半,我意識到了什么。
那份郵件。
附件需要密碼,我用自己的生日試開了。
梁子晉的常用密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但那張“卡”的密碼,是我的生日。
如果這張卡根本不存在,那郵件是誰發的?
誰能進入梁子晉的郵箱,偽造一份銀行賬單?
誰能知道用我的生日當密碼?
王玉珈。
她是公司財務主管,精通各種賬目報表。
她也是我的閨蜜,知道我的生日。
她還有我們家的鑰匙——去年我去出差,讓她幫忙來澆花。
車在紅燈前停下。
梁子晉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思涵,”他轉過頭看我,眼神里全是后怕,“如果今天你沒有把聊天記錄甩給我,如果我沒有堅持帶你來珠寶店——”
“我們的孩子,是不是就沒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我不敢想。
如果今天我沒有發那條消息,如果我聽了王玉珈的話,偷偷去醫院。
如果我打掉了這個孩子——
“去公司,”我擦掉眼淚,聲音很堅定,“現在就去。”
我要當面問清楚。
梁子晉點點頭,在下個路口調轉方向。
車子駛向公司大樓時,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10
公司大樓的燈還亮著幾盞。
周末加班的人不多,整棟樓顯得很安靜。
我和梁子晉坐電梯上到七樓,財務部在走廊盡頭。
王玉珈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玻璃墻里,她正對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從外面能看見她的側臉,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
梁子晉敲了敲門。
王玉珈抬起頭,看見是我們,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眼神躲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起身過來開門。
“思涵?子晉?你們怎么來了?”她笑得有些不自然,“進來坐。”
辦公室里很整潔,文件擺放得井井有條。墻上掛著財務報表,桌上擺著我和她的合照。
那是去年旅游時拍的,我們勾肩搭背,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張照片,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
“玉珈,”我直接開口,“萬達珠寶店的事,你為什么要騙我?”
王玉珈的笑容僵在臉上。
“騙你?思涵,你在說什么?我親眼看見——”
“我看見監控了,”梁子晉打斷她,“也見到周穎了。王玉珈,你那天根本沒聽到什么‘這個太閃了’,對吧?”
王玉珈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辦公桌邊緣。
“我……我聽錯了,可能是我誤會了——”
“那銀行賬單呢?”我往前走了一步,“梁子晉郵箱里那封偽造的賬單郵件,是不是你發的?”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像一條條光河。
王玉珈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再抬頭時,她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冷漠。
“是我發的,”她承認得很干脆,“照片也是我故意拍成那樣的。”
“為什么?”我的聲音在抖,“玉珈,我們是七年的朋友啊!”
“朋友?”王玉珈笑了,笑得很苦,“思涵,你知道我喜歡梁子晉多少年了嗎?”
我和梁子晉都愣住了。
王玉珈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從你們剛認識,他第一次來公司接你下班,我就喜歡他了。”
“那天他穿白襯衫,站在夕陽里等你,看見你時笑得特別溫柔。”
“我那時候就想,怎么會有這么好的男人。”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我等了兩年,等你們分手,等我有機會。可你們沒分手,你們結婚了。”
“我告訴自己,算了,放手吧。可是每次看到你們在一起,看到他對你好,我心里就像針扎一樣。”
“特別是你懷孕之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他那么高興,那么期待,我受不了。”
“我受不了我喜歡了這么多年的男人,和別人有了孩子。”
梁子晉開口,聲音很冷:“所以你就想拆散我們?甚至想讓思涵打掉孩子?”
“對!”王玉珈忽然激動起來,“我嫉妒!我瘋了!我每天看著你們秀恩愛,看著你們規劃未來,我難受!”
“我想,如果沒有這個孩子,你們會不會分開?如果思涵懷疑你出軌,她會不會離開你?”
“那我是不是就有機會了?”
她的聲音在辦公室里回蕩,帶著絕望的歇斯底里。
我看著她,這個我認識了七年的閨蜜。
我們一起逛街,一起吃飯,一起分享秘密。
我失戀時她陪我喝酒,她生病時我守在醫院。
可現在,她站在我對面,眼神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王玉珈,”我深吸一口氣,“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工作我會交接,以后不要再聯系。”
她點點頭,表情麻木:“好。”
走出辦公室時,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王玉珈還站在那里,背對著我們,肩膀在微微顫抖。
電梯下行時,我和梁子晉都沒有說話。
他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
走出大樓,夜風很涼。
我打了個哆嗦,梁子晉立刻脫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回家吧,”他說,“你累了。”
車子駛進小區時,已經晚上九點了。
我們的窗戶黑著,沒有燈光。
梁子晉停好車,卻沒有立刻下車。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深。
“思涵,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說。”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放在我肚子上。
那里還不太明顯,但我們都感覺到里面的小生命。
“周穎今天說,她可能撐不下去了。樂樂的康復費用太高,她考慮把樂樂送到福利院去。”
我的心一緊。
“福利院?”
“嗯,”梁子晉點頭,“她說她實在沒辦法了,一個人太累,工資又低。”
“樂樂的情況需要長期干預,普通福利院可能……”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自閉癥的孩子需要特殊照顧,普通福利院很難提供。
“你想說什么?”我輕聲問。
梁子晉握住我的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還有些粗糙。
“周雯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樂樂。她求我一定要幫她姐,一定要讓樂樂過得好。”
“我答應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思涵,我知道這很過分,很自私。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該再背上另一個孩子的責任。”
“但是……”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在黑暗里閃著光。
“如果樂樂去了福利院,周雯在地下會難過的。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像在鼓起所有勇氣,“我想和你商量。”
“我們能不能……每個月繼續資助樂樂?不告訴任何人,就我們倆知道。”
“等我們孩子出生了,他們可以當朋友。樂樂是個好孩子,他只是需要多一點愛和耐心。”
我沒說話。
夜風吹進車里,帶著雨后泥土的味道。
我摸著肚子,想著里面的孩子,想著監控里那個安靜的小男孩。
想著那張泛黃的病歷,周雯年輕的臉。
還有梁子晉這半年來獨自承擔的秘密。
“每個月八千,太多了,”我聽見自己說,“我們也要養孩子。”
梁子晉的眼睛暗了一下。
“不過三千可以,”我繼續說,“像周穎說的那樣,夠補貼康復費就行。”
“等樂樂再大一點,我們可以帶他出去玩。周末的時候,讓他來家里吃飯。”
梁子晉愣住了,隨即眼眶一下子紅了。
“思涵,你……”
“但是有個條件,”我看著他的眼睛,“以后有任何事,不許再瞞我。”
“不管多難開口,都要告訴我。我們一起扛。”
梁子晉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砸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好,我答應你,以后什么都告訴你。”
他湊過來,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溫熱的呼吸拂在臉上,帶著淚水的咸澀。
“謝謝你,思涵。”
“謝什么,”我輕輕說,“你是我丈夫啊。”
我們在車里坐了很久,直到樓上的燈一盞盞熄滅。
梁子晉的手一直放在我肚子上,很輕很柔。
“寶寶今天嚇到了吧?”他低聲說,“爸爸對不起你。”
肚子里忽然動了一下,很輕微,像蝴蝶扇動翅膀。
我和梁子晉同時愣住了。
“他動了?”梁子晉的眼睛瞪大,“是不是胎動?”
我點點頭,眼淚又涌出來。
這一次是喜悅的淚。
小生命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們,他還在,他很好。
梁子晉俯身,把臉貼在我肚子上。
“寶寶,爸爸愛你,媽媽也愛你。”
“我們會是一個很好的家,你會有很多愛。”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我摸著他的頭發,看著窗外深沉的夜空。
星星出來了,稀稀疏疏的,但很亮。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周穎發來的消息。
“梁太太,今天真的對不起。樂樂回家后一直拿著金鎖不放手,他很少這么喜歡一樣東西。”
“謝謝你們。也請代我向王小姐道歉,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后面附了一張照片。
樂樂坐在床上,手里捧著那枚金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容。
雖然還是有點僵硬,但那確實是個笑容。
我把手機遞給梁子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還給我,握住我的手。
“思涵,”他輕聲問,“現在,你愿意和我一起當這孩子的隱姓埋名監護人嗎?”
我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總有星光。
我反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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