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還想被嚇一跳

者|李春暉

上周在藝術影院看《穆赫蘭道》時，僅僅因為墻角忽然跳出一個披頭散發(fā)臉抹黑的男人，整個影廳發(fā)出驚聲尖叫，旁邊的兩個姑娘甚至抱到了一起。當時硬糖君就覺得，此時引進《重返寂靜嶺》和《閃靈》，可見還是領導有水平。除了被嚇一跳，真不知自己還能向文娛內容索取什么低成本高濃度的情緒價值了。

《穆赫蘭道》劇照，“鬼”在墻后

一切都在被機械復制、迅速疲勞，內容產(chǎn)業(yè)基本就是我媽做飯，你剛表現(xiàn)出對什么菜色微有好感，很快就能吃到吐。現(xiàn)在，也只剩下“恐怖”這個被嚴格監(jiān)管的最后一塊拼圖了。

作為聚集了最多智力與財力的內容制造領域，游戲最先將“微恐”玩成大熱趨勢。《超自然行動組》直接助力老巨人重回巔峰，帶動行業(yè)微恐狂潮；《燕云十六聲》貴為武俠游戲卻鬼影幢幢，先唬得你汗毛倒豎，再揭示出是好鬼，不愧是社會主義幽靈；連《和平精英》都開啟了自己的微恐版本“古墓迷途”，要打槍也要打鬼。

影視領域雖然較游戲受到更多限制，但只要我們愿意正視，《漂白》和《唐朝詭事錄》的走紅，驚悚陰森的氛圍功不可沒。尤其《唐詭1》的開篇，大量視覺元素顯然并非為了驅動劇情，而只是想讓你覺得滲人。

如果說社會壓力與內容流行存在某些正相關，我們或許可以簡單粗暴的歸納為：在壓力適中的時候，人們愛看造夢。在游戲里仗劍江湖，在小時代里奏歡樂頌，未來仿佛觸手可及。

隨著壓力值攀升，人們更需要共情。也就是疫情后延續(xù)至今的內容關鍵詞，女人要被看見，男人也要被看見；父母要被關懷，孩子也要被同情；遠方的哭泣要被聽到，中產(chǎn)的焦慮也很現(xiàn)實。最終匯成轉發(fā)評論時的真不容易，你/我很棒了，向前走別回頭。

而當個人的壓力感受超過某個臨界點，對不起，所謂的現(xiàn)實共鳴在這兩年越來越難奏效。這直接反映在哭片大敗退和殘疾專業(yè)戶演員被嘲笑。

觸及現(xiàn)實痛點，本身就意味著觸及一大群人的敏感點。現(xiàn)實生活已經(jīng)很不容易，誰要再看一些慘兮兮給自己添堵？特別是當那種“被看見”“被理解”“被肯定”通過一次次集體呻吟被無限放大，直至被重新發(fā)現(xiàn)、命名為“自嬤”。完蛋，趁亂自我剖白一下的價值都沒了。

再加上今天用戶的注意力已經(jīng)被手機攪得一塌糊涂。也只有會在黑暗里忽然跳出來的東西，能重新凝聚那可憐的、渙散的注意力，提供一種全身心投入的暢快體驗。

《異形：奪命艦》

社會情緒變化和審美疲勞積累共同推動著內容必須變了，讓人笑或讓人哭都不容易。相較于“現(xiàn)實共鳴”，我更需要“現(xiàn)實隔絕”；比起共情，我更想忘情。

此時，“微恐”既是一種尺度的讓步，也是群眾的剛需。它可以是已經(jīng)蔚為大觀的微恐游戲，也可以是以懸疑之名的國產(chǎn)影視，或是正在被允許的進口恐怖片。它們易于沉浸、足夠刺激，同時看完又很安全，不像過去的日本恐怖片，看完算是有一輩子的心理陰影了。

“微恐”的黏性

雖說帶妹子去看恐怖片那是古早的性別偏見笑話，但微恐環(huán)境確實是一個更理想的社交空間，類似于“吊橋效應”什么的。《超自然行動組》和更早的《第五人格》都深諳此道，也因此吸引到大量年輕用戶和女性用戶。

正是通過將熱門的“搜打撤”玩法（探索、戰(zhàn)斗、撤離）置于“中式微恐”環(huán)境下進行團隊合作，《超自然行動組》既提供了戰(zhàn)斗的緊張感、沉浸感，又解決了如早年《紙嫁衣》這些傳統(tǒng)微恐游戲的玩法單薄問題，同時降低了游戲門檻。

在今天，被種種屬性、觀點隔絕的年輕人要怎樣迅速、重新連接到一起？當然是一起遇到并對抗“模擬的危險”。撞到“鬼”的那一刻，純粹的驚嚇讓共情從未如此容易。尤其是，人們傾向于通過說話來打破恐懼。協(xié)作之余搞笑整活兒，情緒社交效果杠杠的。

當代年輕人的生活是高度按部就班的，大學像高中、畢了業(yè)也繼續(xù)考試不倦，生怕一步行差踏錯，打滿農(nóng)耕文明烙印。這也讓他們更需要在線上獲得關于“冒險”“狩獵/尋寶”的情感代償體驗。和朋友一起去探索未知，遍地撿拾勞動成果，哪項都是寫在基因里而又被現(xiàn)實拒之門外的。

“微恐”具有更強的黏性，既將用戶的注意力牢牢鎖定，也能把人與人連接到一起。這不僅是在游戲內部，也包括外部破圈。對于微恐內容，用戶顯然有更強的傳播沖動，言說本身就能破除恐懼。玩了/看了有意思的嚇人東西，很難不分享，并且也更容易分享出去，這和分享你的乙游老公或三國地盤完全不一樣。

Cult元素也更容易成為社交貨幣。哪個“小孩哥”“小孩姐”不愿意搞點中式怪談、民俗恐怖來彰顯自己的勇氣，同時吸引他人的注意呢。再加上游戲本身鼓勵UGC的產(chǎn)品運營機制，二創(chuàng)、熱梗、表情包也就源源不斷了。

同樣的中式微恐元素，為《超自然行動組》提供了社交背景板，到《燕云十六聲》則被演繹為更地道的中式美學與敘事沉浸。

《燕云十六聲》

《燕云十六聲》走得是傳統(tǒng)的從《聊齋志異》延續(xù)至今的“狐鬼有情”路線，詭譎的環(huán)境和陰森的劇情都是為了塑造濃烈角色和刻畫時代悲劇，讓玩家在毛骨悚然之后，還能慨嘆幾句“異史氏曰”。

鬼新娘、荒魂村、陰兵借道、菩提苦海，這些經(jīng)典元素既喚醒了集體想象，同時又足夠獵奇。而在其背后，中式恐怖的緣起往往是貪嗔癡的種種執(zhí)念。這都是現(xiàn)實生活中缺乏的——對于多數(shù)人來說，現(xiàn)實既缺乏陌生的景觀，也少見極致的情感。玩家正是在一次次驚心動魄中見證悲劇，完成了情緒宣泄和道德升華。

因此，微恐也可以是隱秘創(chuàng)傷的具象化。而也正是通過這些回溯冒險，微恐能夠幫助我們接近過往的創(chuàng)傷，也理解當下的不確定性。

影視的邊界

《唐朝詭事錄》無疑是將中式微恐玩得最成功的劇集案例。初看第一部時硬糖君覺得這只是劇集版網(wǎng)絡電影，不管是那些典型但奏效的詭異場景、《走近科學》式的破案過程，還是女演員整容臉的高發(fā)程度。

但顯然劇集在“微恐”類型上獨具優(yōu)勢，它有更長的敘事空間去鋪陳懸念、醞釀氛圍，同時也沒忘塑造人物和打出一些可供回味的價值觀點。它有些粗糙，但仍然是吸引人的，不斷拋出的新裝神弄鬼讓你忘記有時的草草收場。看這樣的劇，你是在主動尋求并掌握恐懼，從而克服恐懼、也釋放情緒。最終記住得并不是那些涂著大白臉的鬼怪，而是角色之間的情感羈絆。

事實上，仍有不少觀眾稱贊其光怪陸離，因為這種落地型古裝奇幻劇的“好看”全在明面上——奇詭的地下城，濃墨重彩的妖異，實景的大漠黃沙、綠水青山。現(xiàn)代劇常讓觀眾不知錢到底花哪了，而幾生幾世的古偶又全是如今ai也能生成的電腦特效。

更何況到第二部“西行篇”，隨著作品的成功系列化，制作經(jīng)費明顯提升。這甚至是罕見的硬糖君認為續(xù)集故事優(yōu)于前作的作品。《仵作之死》《供養(yǎng)人》等篇清晰表達了創(chuàng)作者的一些觀點。也讓我們看到，微恐內容反而是將私人化創(chuàng)傷體驗升華為大眾情感共鳴的有力形式——面對危險時，我們更能看清世界，也看清自己。《隱秘的角落》能把《小白船》唱成大熱恐怖童謠，也是這個道理。

只是后來這種能直達人心的恐懼反而少了，《漂白》后期存在爭議，但開篇確實震撼，也確實火爆。尺度是影視永遠不能越過的話題。可要說起來，偶像劇也是靠氛圍取勝，觀眾還會吐槽那些沒完沒了的吻戲噱頭，而寧愿看一個情難自禁的擁抱。耽改劇還活著的時候，甚至只是好兄弟，也沒耽誤人家辦事。

觀眾并不想要真正的恐怖，一部明晃晃的恐怖片可以直接勸退不少人。就像偶像劇的花樹之下、火車站前，微恐也是一種點到即止的氛圍。微恐游戲和網(wǎng)絡電影中，聲音的運用都是鋪墊情緒的關鍵。硬糖君前幾天就被一部網(wǎng)絡電影的縫針聲嚇到不行，只因鏡頭讓我相信這是在“縫人”。

更不用說民俗元素總能喚醒我們最深的恐懼。一只繡花鞋就夠了，一屋子繡花鞋只會讓人懷疑誤闖拼多多商家。

說到繡花鞋，一個值得注意的現(xiàn)象是微恐常與懷舊同行，在我們這里表現(xiàn)為“中式微恐”，風行全球的《怪奇物語》則是懷舊80年代。這大概因為最令我們恐懼的事情總是埋藏于成長階段、塵封于過去的時間。而一個存在于現(xiàn)行世界中的驚悚場景，它要么過于可怕，要么就顯得可笑。

《怪奇物語5》劇照

總而言之，微恐世界是在為我們搭建一個關于當下的隱喻框架，現(xiàn)實中的創(chuàng)傷焦慮，需要通過一套轉譯系統(tǒng)投射其中。在各種類型內容中，它的體驗性無疑是最強的，這也讓流媒體在進行實景娛樂探索時首選旗下的微恐劇集。

2025年12月,Netflixhouse達拉斯店開業(yè)。2026年1月，愛奇藝樂園揚州店進入緊鑼密鼓的宣傳期，準備2月開業(yè)。兩家不約而同主打了旗下的驚悚、懸疑IP，Netflix是《怪奇物語》《魷魚游戲》，愛奇藝是《唐朝詭事錄》《狂飆》。

硬糖君是覺得如果只是場景打卡意思不大，效法迪士尼、環(huán)球影城也未必適合這種室內樂園。倒是游戲界的流行做法更堪借鑒——讓驚悚IP元素成為有效的背景板，提供更低門檻的社交冒險玩法。

為無聊的日常提供刺激感，為失控的生活提供掌控感。是時候重新思考，怎么安全地嚇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