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重道遠】張延明：臨帖潑墨數十載 只為此心守靜安

鑒定黃慎的畫時，筆者喜歡把黃慎題款作為主要鑒定標準，因為他的字很有特點、很有功力，極難模仿，長此以往，筆者很喜歡黃慎的字，乍一看張延明的行書有黃慎的味道。

由于筆者常年研究歷代書畫，看到當代好的書法家總是不由自主地產生聯想，張延明讓筆者想到了“尚留一目看梅花”的心觀道人汪士慎。

詳細了解張延明之后，筆者得到了確認。張延明早年的藝術經歷確實與黃慎相似，所以乍一看張延明的行書與黃慎有通神之妙，盡管形不同。知天命之后，張延明的藝術宗旨又與汪士慎暗合，都面對內心，以書適意，以畫潤情，淡泊寧靜，意悠情悅。

張延明真、草、篆、隸、行，五體通釋，各用其功，又因各用其功而各臻其妙，五體還相輔相成，交相輝映。偶爾也畫山水，在山水中應會感神，澄懷臥游。

張延明1946年出生于遼寧省撫順市一個工人家庭，父親寫了一手好字，聞名鄉里，曾讓張延明十分崇拜。骨子里的喜歡加上父親的精心指導，書法的種子在張延明的內心扎了根、發了芽。50年代，張延明家搬進了日本人留下的樓房，原主人留下的遺物中有一本厚厚的書，叫“書道”，張延明愛不釋手，從中知道了王羲之的《蘭亭序》，了解了“永字八法”，在年幼的心靈中結下了書法之緣。

張延明書法作品

上：《短歌行·曹操》

下：《臨江仙·揚慎》

小學到高中，張延明一直負責學校的板報、運動會的標語、墻壁的條幅，這是一段美好而永恒的記憶。

高三畢業那年，正趕上了十年困難時期，張延明如同啟功一樣夜以繼日地書寫大字報，很忙，也很讓人羨慕，這也成了那個時期寫字的最大動力。

1968年，張延明應征入伍，十年軍旅生涯鍛煉了品格、磨礪了意志，也養成了系統學習書法的習慣。一天，張延明從戰友那里得到一本柳公權的《金剛經》，如獲至寶，用功很勤，用情很濃。部隊轉業之后，隨著出版業的蓬勃發展，各種字體進入了“尋常百姓家”，張延明也開啟了轉益多帖，博采眾長之路，先后臨摹了顏真卿的《麻姑仙壇記》《自書告身帖》《顏勤禮碑》，趙孟頫的《膽巴碑》《三門記》，并涉足篆隸、石鼓文、毛公鼎、散氏盤、張遷碑、曹全碑等傳統碑帖，也臨摹了《蘭亭集序》《爭座位帖》《祭侄稿》《寒食帖》《自敘帖》《大小千字文》《古詩四帖》等行書字貼，幾乎市場上所有的名帖張延明都通臨了一遍，同時，張延明還訂閱了大量的書法報刊，《中國書法》《書法》《書法報》……，凡是與書法相關的書籍、雜志、報刊，遇到就買，幾近癡迷。在碑帖結合的苦心孤詣中，張延明用了20多年的時間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是一個廣收博約、百煉成鋼的鍛造過程，也是一個篤定恒心、歷盡千帆的心路歷程，正是這個過程使張延明的行書與一輩子職業畫家黃慎的書法有通神之妙，也有通形之美。黃慎的藝術之路與張延明極其相似，都有著銳意磨取、融會貫通的經歷，也都凝聚著魂牽夢繞的情感、傾注了殫精竭慮的心血。

“教而知困，學而知不足”。也許常年偏居一隅，受區域所限，多有自卑心理作祟，張延明一直很謙虛，謙虛到幾十年功力依然“白發學童”的地步，顯然，這與那些“朝學執筆，暮已大家”者相比，讓人心疼，又讓人驚奇，心疼的是一位純粹的書法家還沒有成為著名，驚奇的是在浮躁的書壇居然還有如此純粹的書法家。

正是這份謙虛讓張延明50多歲還在迷茫、困惑、痛苦之中，他總認為自己進步不大，也正是這份謙虛張延明不斷學習，始終以敬畏之心努力臨帖。藝術人生總是不期而遇，張延明的轉折緣與一篇書法家的文章：“寫一百萬字的小楷，才能進入書法創作，不過小楷一關，難成大家，如清代錢泳‘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到老都不入逸品”。張延明若有所悟，便斷然隔絕過往，放棄創作，專心致志地寫小楷。從王羲之的《樂毅論》到趙孟頫的《汲黯轉》《道德經》，張延明離披點畫，朝夕臨摹，大致用了三年時間，才逐漸進入創作狀態，隨后，又用了三年多的時間，抄錄了八十萬多字的《三國演義》，抄錄了《詩經》《楚辭》《道德經》《易經》《孫子兵法》《南華經》等經典著作，還分別創作了長卷杜甫、李白、王維的詩全集，蘇軾、辛棄疾的詞全集。期間，很多書法界的朋友拜訪，看張延明寫小楷的癡迷狀態，都很不理解，說：“你天天寫、天天練，沒日沒夜，太浪費生命了，不毀了自己嗎”？張延明漠然而笑，不置可否，唯有自己清楚，這個過程讓自己心靜了、手穩了，水平也進步了。

張延明書法作品

上：《君子以懿文德》

下：《神興物游》

取得小楷真功之后，張延明又重回碑帖，重寫了魏碑、篆隸、簡帛，并有意識地把魏碑、簡帛、篆隸融入行草書，從而形成了獨特的書法風格。

藝術是情感的、是獻身的，掙錢是務實的、是精明的，掙錢只能產生精明的實干家而非藝術家，藝術則出于純粹，由純粹的藝術家創造，可是，任何引起矚目的藝術都絕非一日之功，而是積學厚養的苦修，書法藝術也絕非“日日新、茍日新、又日新”的過程，而是一個漸進、漸變、漸悟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張延明一次次戰勝自己，在一次次臨碑摹貼中翻過一座座高山、越過一處處高嶺。最為難得的是張延明把“閉目如在眼前，放筆可在手底”的諸家優長，通過“融古人之法為我法，取古人之藝為我藝”的提煉，融了多家之法，集了眾體之學，化為己有，入了我意，成了己貌。

張延明的楷書工穩端莊，結構嚴謹，方格之內，有天地之闊，觀之如春風含馨，似秋水視底，品質潔美，賞心悅目。

張延明的篆書古拙樸茂，渾厚圓融，魏碑雄放恣肆，勁韌峭拔。

張延明的行草書最顯功力，最有特點。

入筆、行筆、收筆，或快或慢、或收或放、或開或合，點有高山墜石之勢、有百鈞弩發之感、有鯤鵬擊水之態，線有萬歲枯藤之質、千里陣云之形、長虹飲澗之姿，卻不能言其真，更不能道其妙，因為，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又常常出于意料之外，在情理之中的是法度，意料之外則給人一種意想不到的驚奇，那驚奇是若隱若現的個人才情、是乍合乍離的獨特表現，屬于張延明的別致、屬于張延明的神韻，得益于幾十年精修入境的傳統功力，又以所感所悟融入對傳統書法的理解而鑄就了一家之貌的筆端升華。

張延明山水畫習作

在點畫、線條的輝映中，張延明的字法瀟瀟灑灑，章法爽爽朗朗，對立之中保持著和諧，雋永之中彰顯著真功，共性之中又凸顯著鮮明的個性，節奏感充沛，韻律感十足，乍一看，與黃慎有些形似，細品又不盡然，其筆、其意、其神，在變化多端的筆法中，字形各盡其妙，字意各呈風采，從中可以看到《蘭亭序》的神韻、顏真卿的寬博、趙孟頫的妍美，當然，也看到了篆隸的姿貌爛漫、魏碑的刀刻石鑿、簡帛的柔韌遒勁，諸體皆有，諸法皆無，有與無之間，字字珠璣，筆筆有法，又筆筆無法，有法與無法之間，氣脈貫通，風神激蕩。顯然，這是“集眾善以為己有，更自立意，自成一家”的書法風格。

南宋詩人陸游在“示子遹”中說道：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學書法又何嘗不是如此。張延明的書法造詣，得益于他的興趣廣泛。年輕時，他特別喜歡中國傳統文化，對于書法，國畫，詩詞，武術，京劇，易經，中醫等都初有涉獵。對于歷史典故，也是如數家珍。而至老不舍，癡癡迷戀的除了書法，就是詩詞和武術。練武術自然是為了強壯身體，而幾十年的寫詩歷練，保持了頭腦的清晰，練就了敏銳的觀察力。他保留下來的詩詞作品至今已有三千多首。他寫詩詞僅僅是為了興趣，無心發表。以物詠志，表達了自己的心跡。

“我埋頭苦練，不善交際，不愿意在書法圈里露面，知道我的人不多。有一次，朋友問我：‘你寫得這么好，有什么用啊’？我回答：‘寫字就是喜歡，就是滿足心靈的安寧’。如今，我已經八十了，習慣了孤獨，喜歡了寂寞”。張延明如是說。

是的，曾幾何時，大眾都關注名家，追捧善于吆喝的書法家，而寫得好的書法家則常常被遺忘，也總是不得志，如今隨著新媒體的快速發展，寫得好的書法家正從深巷中不斷被發現，大眾也在好書法的溫養中審美能力日漸提高，張延明的書法一經亮相，便滿堂喝彩，這是大眾對他的認可，也是他幾十年執著于純粹應該得到的回報。

（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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