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1年4月25號的大半夜，朝鮮戰場上的503高地死一般沉寂。
這份死寂，讓志愿軍排長卜廣德心里直發毛，感覺比聽見炮響還滲人。
就在剛才，摸上去探路的偵察兵跑回來，帶來個讓大伙兒傻眼的消息：山上是空的。
鬼影子都沒一個。
這就怪了。
503高地那是這一片的嗓子眼，卡著交通命脈。
老美費勁巴拉占了去，上頭死命令要咱們夜襲搶回來，結果一拳揮過去，砸進了空氣里？
底下的弟兄們倒是樂壞了。
心思都寫在臉上：沒人守還不好？
不費一兵一卒，上去把旗子一插，工事一挖，這特等功不就跟白撿的一樣嗎？
換個沉不住氣的指揮官，沒準早就帶人沖上去了。
畢竟任務就是“拿下來”，現在這便宜不占白不占。
可卜廣德愣是沒挪步。
他在黑夜里死盯著那座黑漆漆的山包，腦子轉得飛快，正在盤算一筆得失賬。
這筆賬怎么算，跟普通大兵想的完全是兩碼事。
其實就在個把鐘頭前，卜廣德剛經歷過這么一遭。
那是往503高地摸的時候，順當得過了頭，偵察兵一直摸到了山腳下的美軍宿營地。
回來匯報的時候，那小戰士嗓音都劈了——那是激動的。
帳篷里的美國兵睡得跟死豬一樣，外頭連個站崗的都沒有。
這哪是打仗，簡直是把肉送到嘴邊。
排里的小伙子們當時就躁動了，一個個把槍栓拉得嘩嘩響，爭著要上。
平日里練戰術配合累得夠嗆，不就是為了這一刻？
眼瞅著敵人在眼皮底下打呼嚕，手一抖就能拿戰果。
這時候，卜廣德卻干了件極其“敗興”的事兒。
他壓低嗓門吼了一句：誰都不準開火。
為啥？
戰士們心里只有眼前那幾個人頭功。
可卜廣德想的是：槍一響，后頭503高地那塊硬骨頭還怎么啃？
他是一級戰斗英雄，那是從解放戰爭一路打到長津湖的老兵，跟美軍硬碰硬交過手。
他心里明鏡似的：今晚的核心任務就是拿山頭。
這關系到大部隊能不能過得去，甚至影響整個戰局。
真要是在山腳下貪這點便宜，把山頂的敵人驚醒了，有了防備，導致主攻打不下來，那你殺多少個睡夢中的敵人也是過錯，不算功勞。
這種“憋屈”，最考驗指揮官的定力。
但他硬是把大伙兒的火氣給按了下去，只留幾個人盯著，帶著大隊人馬，貓著腰悄沒聲地繞過了那幾頂帳篷。
說回眼下。
面對這座空蕩蕩的503高地，卜廣德那股子“反常”的警覺勁兒又上來了。
山腳下的老美都在睡大覺，說明他們防守松懈。
可既然松懈，怎么偏偏把最要命的山頂陣地給人撤空了？
這邏輯說不通。
要是疏忽，那山上應該有人在睡覺；要是撤退，山腳下的帳篷早該撤了。
只有一種可能：這是個坑。
那時候還不流行講什么“誘敵深入”，但在咱們兵法里，這叫“空城計”。
卜廣德沒被“不戰而勝”的甜頭沖昏頭腦，堅決不讓人踏進503高地一步，反手又撒出去一撥偵察兵，這次不探山頂，專門摸高地兩邊。
沒一會兒，消息傳回來，聽得人冷汗直流。
果然是個套子。
原來，老美壓根沒跑，而是藏在503高地旁邊的幾座小山包上，架好了重機槍。
同時，在山腰和山腳的背陰處，還埋伏了大批預備隊——就是剛才那些裝睡的“帳篷兵”。
美國人的算盤打得太精了：503高地上光禿禿的，連塊像樣的石頭都沒有。
志愿軍要是傻乎乎沖上去修工事，周圍居高臨下的機槍立馬就能織成一張火網，把山頂變成絞肉場。
到時候，山腰的伏兵再一圍，志愿軍連跑都沒地兒跑。
這哪里是空城，分明是一張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捕獸夾。
既然看穿了底牌，這牌局就好破了。
卜廣德立馬變陣。
既想用側翼火力點打援兵，那我就先把你這幾顆毒牙拔了。
他不進503主峰，而是兵分三路，摸向美軍周邊的三個機槍窩子，順道分出一撥人去收拾那些剛才被“放生”的帳篷兵。
槍聲一響，形勢立馬掉了個個兒。
志愿軍先對著2號山頭猛揍。
這一打，跟捅了馬蜂窩似的，周邊山頭的美軍以為志愿軍中了埋伏，趕緊調轉槍口去救2號山頭。
這下好，老美剩下的火力點全亮了相，顧頭不顧腚。
埋伏在另外兩處的志愿軍戰士瞅準機會，突然發起狠攻。
美軍原本設計得天衣無縫的交叉火網，因為搞不清志愿軍到底來了多少人、在哪兒，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原本打算在“睡夢中”暴起反擊的美軍帳篷兵，還沒來得及摸槍，就先去見了上帝。
卜廣德看火候到了，帶頭沖了出去。
一番激戰下來，周邊的山頭一個個被拔掉，那個原本當誘餌的503高地，自然也就穩穩落到了志愿軍手里。
仗打完了，戰士們歡呼雀躍。
按理說，這會兒該松口氣，任務完活，敵人消滅，陷阱也踩平了。
可卜廣德又干了件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
打掃戰場的時候，他發現繳獲的武器彈藥多得離譜。
老美扔下這么好的裝備和這么多子彈，怎么敗得這么快？
這不合常理。
一種職業性的焦慮感再次襲來：難道還有更大的圈套？
難道這還是個誘餌？
在一片勝利的歡呼聲里，卜廣德硬是又派出了偵察兵，往更遠的地方搜。
他必須得確認，這不是美軍為了包大餃子故意丟下的“肉骨頭”。
直到偵察兵確認方圓幾里地確實沒美軍的影子，確認老美是真的被打崩了，卜廣德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放進肚子里。
沒多久，志愿軍首長帶著主力部隊到了。
聽完卜廣德這一晚上的操作——從山腳下的“不準開火”，到山頂前的“不準進陣地”，再到贏了后的“繼續偵察”，首長給豎了大拇指。
這場仗能贏，與其說是贏在槍法準、敢拼命，不如說是贏在了“腦子清醒”。
在戰場上，看見敵人就打那是本能，看見空陣地就占那是貪念。
能壓得住本能、克制住貪念，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還能靜下心來盤算一筆“得失賬”，這才是英雄排長和普通大兵的分水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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