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理1938年在武漢為沈安娜安排工作

文︱關品方

歷史資料顯示，1938年周恩來在武漢期間親自安排或布局了不少重要人員潛伏于國民黨內部。他們包括段伯宇、段仲宇、陳爾晉、王曼霞、熊向暉、何基灃和沈安娜等。

段伯宇被安排進入蔣介石侍從室，后任少將情報處長；其弟段仲宇后任侍從室上校參謀。兩人在解放戰爭期間策動了京滬杭地區國民黨軍起義。王曼霞打入國民黨高層，后與蔣介石嫡系軍官陳爾晉結婚，兩人在抗日戰爭及解放戰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熊向暉是周總理的“閑棋冷子”，被安排潛伏于胡宗南部，后成為解放戰爭期間關鍵情報來源。何基灃是原國民黨抗日將領，1948年淮海戰役中率部起義。

周恩來1938年在武漢期間還通過統一戰線工作與劉文輝、鄧錫侯等地方軍閥建立聯系，為后來和平解放事業奠定基礎。以上這些布局體現了周恩來將隱蔽戰線與統戰策略相結合的卓越領導力。當年周總理（40歲）的荊楚足跡共310天，期間做了大量保衛武漢和組織抗日的工作。

本文聚焦談沈安娜。她原為國民黨速記員，經周恩來指示繼續潛伏，長期在蔣介石身邊工作，負責記錄并傳遞國民黨高層會議機密，被譽為“按住蔣介石脈搏的人”。

1938年，周恩來在武漢和沈安娜初次見面長談，經一番深思熟慮后，安排她打入國民黨內部。翻查相關史料，具體背景和過程是這樣的。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沈安娜隨浙江省政府西撤至武漢，可惜與黨組織失聯。她通過丈夫華明之的入黨介紹人魯自誠引薦，找到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終于見到了周恩來（還有董必武）。周恩來考慮到沈安娜曾在浙江省政府擔任速記員、且與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朱家驊有舊交的便利，指示她以“為黨國效勞”為由，主動求見朱家驊，盡量爭取申請進入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周恩來特別叮囑她“既要大膽，又要謹慎”，強調隱蔽工作的重要性。沈安娜以“老下屬”身份成功說服朱家驊為其辦理“特別入黨”（由三名國民黨中央委員介紹，黨證帶“特”字標識），并安排她進入中央黨部機要處擔任速記員。這一身份使沈安娜得以接觸國民黨高層會議機密，包括蔣介石主持的中央常委會。1938年10月，沈安娜正式入職，后隨國民黨遷至重慶，持續潛伏了11年，成為中共在國民黨核心的“諜戰玫瑰”。

從近年公開的蔣介石日記可以看出，雖然只是片言只語，讓他感到羞愧萬分、無地自容、最痛恨的女人就是一直藏在他眼皮底下的共諜沈安娜。三番四次，他發現剛敲定的對“共匪”的作戰部署，不旋踵便好像原封不動地送到了中共中央手中。為了揪出潛伏者，蔣介石曾錯誤處決了不少將領。他從沒想過，那人正是后來被譽為“特工之花”的沈安娜，一位在中國近代史上寫下傳奇的中共女特工。

沈安娜在國民黨內部整整潛伏了14年（1935至1949年），身份始終未曾暴露。憑借著極為堅韌冷靜睿智的心理素質，她在敵人心臟地帶從容周旋，如同在刀尖上起舞。她長相平平，可以目無表情，因此雖然長期在蔣介石身邊工作，并未特別引起宋美齡的注意。

這位傳奇女特工，臨終前的一句遺言，讓人陷入沉思。2010年，沈安娜在北京病逝，享壽95歲。她最后的遺言僅5個字，卻清晰可聽 : “我暴露了嗎？”筆者想像她彌留之際，肯定思潮洶涌，為我黎民百姓，多少驚險往事都到心頭。筆者行文至此，停筆細思，但為沈故，沉吟至今。

1915年，沈安娜生于江蘇泰興一個書香世家，自幼酷愛讀書，聰慧過人。17歲那年，家中為她包辦婚姻。父母讓她坐在椅上，對面一個男子素不相識，說是她的歸宿。她望向對方，轉頭看到父母充滿期許的笑容，沈安娜卻心似寒冰。她說 : “我不嫁“。聲音不大，但相當決絕。當晚，沈安娜和她二姐離家出走，跑到上海。她在商業學校攻讀三年，表現極具天賦，一分鐘能精準記錄200個字，字跡還格外清秀，這份過人本領讓她1935年（20歲）順利進入國民黨浙江省黨部工作。

她的二姐和姐夫都是共產黨員。救國為民的思想早在沈安娜心中扎根。她當時就已決志要鉆進國民黨內部，摸清他們的底細，想好之后，絕不畏懼。沈安娜在國民黨浙江省政府潛伏剛滿一個月，取得的第一份情報是圍剿紅軍的絕密文件。此后的情報傳遞始終滴水不漏。

1937年，戰亂中沈安娜與組織失去了聯系。翌年，她毅然闖進炮火中的武漢，終于如愿找到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當年她才23歲。當她見到聞名已久的周恩來后，激動萬分。周總理鄭重囑托沈安娜爭取深入敵人心臟最核心的地方。她毫不猶豫接受了任務。憑借她無可挑剔的專業速記能力、清白的家世背景與恬靜優雅的談吐，沈安娜步步為營，最終坐上了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會首席速記員的位置。從此，蔣介石主持的每一場機密會議都由她負責記錄。她就像一臺無聲的精密儀器，將蔣介石的每一句話都復刻兩份，一份存入國民黨檔案室，另一份化作關鍵情報，經絕密聯絡管道和密電碼輾轉送往中共中央。她按住蔣介石的脈搏在刀尖上舞蹈，隨時會身陷險境。

1942年秋，沈安娜的單線聯系突然中斷。沈安娜心焦如焚，絕密情報送不出去。她思慮再三，情急之下，冒險給組織掩護的地址寄了封信，以“孩子生病，借款下月歸還”為暗語傳遞消息。正如所料，這封信落到了特務手中。特務氣勢洶洶找上門，將信紙拍在桌上，質問沈安娜為何給共產黨分子借錢。空氣瞬間凝固；沈安娜不露形色，冷靜如冰。她掏出特別黨證推到對方面前，特務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因為不知道沈安娜什么底細，生怕惹禍上身，遂悻然離去。但警報并未就此解除，特務仍在暗中監視。中共黨組織為保證她的安全，忍痛切斷了和她的聯系，長達三年。

三年間，沈安娜堅守岡位，工作如常。國民黨部曾幾次安排稍大較好的住處給她，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婉拒。他害怕搬家后錯過組織召喚的敲門暗號。無數個深夜，稍有風吹草動她便驚醒，一次又一次感到失望。直到抗戰勝利后，周恩來到重慶參加國共和談，她期盼已久的特殊叩門聲才終于響起，黑暗盡頭終見曙光。沈安娜恢復和黨的聯系，重又開展地下情報工作。也許正是由于過去三年的銷聲匿跡，蔣介石沒有發現任何痕跡。從抗日戰爭勝利到解放戰爭勝利的四年間，沈安娜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1947年，胡宗南攻占延安的捷報傳來，蔣介石志得意滿。他不知道自己批準的、胡宗南制定的作戰計劃、部隊番號與行軍路線，早已被沈安娜用蠅頭小楷寫在信紙背面，通過特殊管道轉為加密電報送到了延安讓中央破譯。

延安保衛戰取得勝利（1947年3月），得力于沈安娜和熊向暉的情報工作。延安保衛戰是解放戰爭時期西北野戰軍為掩護黨中央和群眾轉移，在延安以南地區對國民黨胡宗南部實施的戰略性防御作戰。蔣介石調集胡宗南部25萬兵力，重點進攻陜甘寧邊區，企圖摧毀中共中央的指揮中樞。西北野戰軍僅2.6萬人，采取“誘敵深入”策略，主動放棄延安以保存實力。在最初的防御階段，依托三道防線節節阻擊，殲敵5000余人，粉碎了蔣介石“三天占領延安”的計劃。其后是戰略轉移，完成掩護任務后撤出延安，留給胡宗南一座空城。在運動防御的過程中，以少抗多，消耗敵軍；同時堅壁清野，轉移群眾和物資，使敵占區無法得到補給。延安保衛戰為后續青化砭、蟠龍鎮等戰役創造戰機，牽制國民黨軍主力，支援其他解放區戰場。中央提出“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戰略思想，奠定陜北戰場的勝利基礎。

解放戰爭勝利的關鍵之一，是沈安娜及時提供、永不落空的情報。白崇禧的軍事報告墨跡未干，蔣介石的戰略訓示剛完，報告和訓示的內容便經她之手送達中央軍事指揮部。遼沈戰役和淮海戰役中，她傳出的敵軍布防圖，助力林彪攻下錦州、助力粟裕分割包圍黃百韜兵團。平津戰役中，傅作義部隊的調動企圖全被暴露。三大戰役的勝利背后，沈安娜傳遞的情報就像暗夜里的北斗星，指引著解放軍前進的方向。

1949年4月，南京風雨飄搖。百萬雄師過大江的前夕，國民黨機要處安排沈安娜隨部隊撤離到廣東。沈安娜知道脫身的時機已至，以恰到好處的焦慮表示因為家中老人病重需先回上海照料安頓好才去廣州和黨國匯合；如此這般從容脫身。

上海解放后，沈安娜結束了長達 14 年的潛伏生涯，回到革命陣營，進入國家安全系統工作。她先后擔任中央軍委聯絡部上海聯絡局副處長、上海市委調查部辦公室主任等職，繼續從事情報業務和對外聯絡工作。1983 年離休后，沈安娜被任命為國家安全部咨詢委員，持續關注國家安全事業，積極參與干部培訓和隱蔽戰線優良傳統教育。

沈安娜的一生，體現了對革命的忠誠和對主義的信仰。她2003年才正式退休，2010 年6月在北京逝世（享年95 歲）。國家安全部評價她為 “隱蔽戰線的杰出女戰士”。

沈安娜的偉大貢獻在她晚年逐漸被公開。1989 年，她與丈夫華明之共同獲得國家安全部頒發的 “無名英雄榮譽獎章”。沈安娜一生踐行“忍辱負重、甘當無名英雄” 的誓言，成為隱蔽戰線的精神象征。

行文至此，筆者低回掩抑，寫詩一首。《雪刃藏鋒十四秋，孤燈諜影護金甌。功成不刻豐碑字，夜夜星河照故丘。暗戰龍潭虎穴中，丹心素手迎罡風。無名碑上安娜在，映照山河萬里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