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感性與理性

文學中有感性，也有理性的存在。似乎很多人喜歡感性的文學作品，但也有一些人喜歡理性的作品。就像少年喜歡讀詩歌和小說，而老年喜歡讀散文一樣，似乎并不能強求一致。

詩歌本身就是感性的，起源于人類的生產勞動，其他的文學形式也起源于生產勞動，似乎從最早的詩歌開始，就已經有了文學的雛形。后來才發展出其他的文學樣式，才有了小說、散文和劇本。詩歌本身是田野間人們的呼喊，是調笑戲謔，甚至是巫師嘴里的祝詞，只要能打動人，人們就會傳唱下去，甚至只是在非常艱苦的勞動環境下，他們嘴里喊著號子，也能做到步調一致，勞動協調。這樣的號子成為了最簡單的詩歌，可是這樣的詩歌大多比較感性，甚至里面根本沒有情節。只是說了幾句調笑的話，或者只是抒發某種情感，借景抒情，就算是作品了。這種感性給人的感覺是直觀的，也很容易感染人，尤其是配合音樂唱出來以后，就很容易傳唱下去。人們喜歡唱朗朗上口的詩歌，當然后來有了社會分工以后，有專門的詩人寫詩，就沒必要非得配合音樂了，于是詩與歌出現了分野。詩歌本身就是這種形式，不一定有情節，但一定有情感，有和諧的韻律，有真切的表達，很容易感染人，也很容易傳播。倘若把所有的詩歌總結成一句話，那么人們只看這句話就行了，沒必要去讀詩。可是詩歌的內容是豐富的，并不能用一句話來涵蓋，或者說即便能用一句話來涵蓋所有的詩歌，人們也不會看這一句話，而是去讀大量的詩歌，去感受自己能夠感受到的情感。

文學就是要傳達情感，或者說表情達意，讓人們看到豐富的生活，看到到更多的可能。文學是通過感性來表達的，當然也可以表達理性，但一定要和讀者產生共鳴，或者說要說到讀者的心里去，讓讀者獲得同感，或者說讀者表示認同，那么文學作品的意義就達到了。哪怕有一部文學作品，并不能傳達給讀者一些意思，也仍然有存在的理由，因為有些讀者會選擇作品。作品好像等待著讀者的選擇，倘若作品不能獲得一些讀者的認可，就很可能獲得另外一些讀者的認可。并不能說一無是處，不然就沒出版的必要了。可是文學作品多了以后，就會出現同質化現象嚴重的問題。就像寫思鄉的詩，人看多了以后，無外乎那么幾種表達，雖然詩人不同，境遇不同，表達的方式也不同，但表達的感情都是思鄉，只不過通過不同詩人的筆寫了出來。送別的詩也是如此，人們看多了以后，無外乎那么幾種情感，雖然比較細膩和豐富，但看多了，就覺得乏味了，需要換一換口味。也就是說，人的大腦有一個從感性到理性升華的過程，讀同類作品多了以后，自己就會概括和總結，會把同類作品總結成一兩句話，或許這就是老子說的“大道至簡”。就好像一個人總是吃一種飯菜，每天都吃，剛開始吃的時候可能覺得好吃，倘若每天都吃，頓頓都吃，就會厭煩。會總結自己的感受，進而躲避這種感受。

文學作品也是如此，讀詩歌多了以后，人們就喜歡讀一讀散文，讀一讀小說，讀一讀不同作者寫的東西，讀一讀不同風格的作品。其實人類的閱讀能力是有限的，即便博學如馬克思，也仍然不可能讀完世界上所有的書，不可能掌握人類所有的思想。在有限的閱讀能力之下，人們盡可能地博覽群書，不要固步自封，也不要自大或自戀。文學一般都是通過感性來獲得讀者的認可。當然也有理性的哲理詩，有理性的哲理散文，還有以哲學思想為指導的小說，有闡發哲理的劇本。但這些東西并不是純粹理性的，而是有一定的感性基礎。或者說感性和理性交融。倘若完全是理性的表達，那么這樣的著作就會變成哲學著作，而不是純粹文學的著作。人們讀同一類的散文多了，也會產生厭煩，會總結出一句話來，進而去讀其他類型的散文。讀小說多了也是如此，不僅讀同類小說多了會產生厭煩，而且讀某一個刊物上刊登的小說多了，也會出現審美疲勞，進而產生厭煩的情緒。人會自動進行哲理概括，會從感性升華到理性，而不是只讓作者牽著鼻子走。很多散文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很多類型的小說也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倘若沒有讀，讀者只是看到了概括的這一句話，就會覺得云里霧里，根本不懂什么意思，或者說沒有經歷過閱讀的感受，只是看純粹理性的概括，怎么說都無法理解。

讀者需要親自閱讀某些文學作品，不管是讀小說，還是讀劇本，都要認真去讀，感受其中的故事，感受其中的風土人情，進而產生自己的感悟。倘若一個讀者讀了很多同類型的作品，升華為一句話，那么這一句話就是他自己的閱讀經驗總結，而不能代替別人的閱讀經驗。或者說閱讀經驗只是個人的，并不能互通互用，甚至具有很大的偏頗屬性。并不是一個人概括作品的屬性就一定正確，很可能是偏頗的。從誤讀理論來看，所有的閱讀都是誤讀，只不過讀者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解讀，還要概括作品的意思和情感，怎么說都是以偏概全，甚至錯上加錯。研究《紅樓夢》的人很多，甚至搞了一字一句的研究，但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紅學專家聲稱自己讀懂了《紅樓夢》。老舍的話劇《茶館》演了很多遍，演員不同，表演風格也不同，帶給觀眾的審美體驗更是不同。當然，觀眾呈代際更替，不同的觀眾看同樣一部戲，會產生不同的情感。可以說，文學作品傳達的是感性，可以促進讀者理性的升華，但這種理性只是讀者自己的個人經驗總結，卻不是全面正確的總結。文學作品存在的意義就是如此，能夠讓很多讀者產生不同的情感，甚至同樣一個讀者常讀常新。倘若沒有這樣的意義，那么文學作品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文學作品本身要通過感性來表達情感，傳達的是情感，當然也可能傳達理性的東西，完全靠讀者自己解讀。倘若讀者只看到了感性的東西，那么讀者就只能體會感性的東西，而不能促成理性的升華。倘若讀者只看到了理性的東西，那么獲得的體驗只能是理性的，感性方面卻并不豐富。倘若讀者既能看到感性的一面，又能看到理性的一面，那么獲得的體驗將是十分豐富的，但仍然是誤解誤讀，而不是全面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