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一個普通的夜晚,崔筠清在杭州西湖畔找尋著尚未打烊的花店,為了去祭拜長眠于此的岳飛與于謙。幾天后,她在社交平臺上偶然刷到一張照片——正是她留在于謙墓前的手寫卡片。拍攝者與她素不相識,卻因這跨越時空的共情,在評論區相遇,最終成了時常討論歷史的朋友。
這種基于逝者而生的、充滿儀式感的現代連接并非孤例。崔筠清和她所代表的群體,擁有一個在中文互聯網上日益顯影的稱謂——“史同愛好者”。
“史同”是什么?
“史同”,即“歷史同人”。但與追逐虛擬偶像或當紅明星不同,她們追尋的對象,曾在時光長河中真實地激起過漣漪。“‘死亡’一點兒的說法就是,我們追的是一群故人”,小苔打趣道。
在社交媒體與視頻平臺上,他們撰寫考據文章、剪輯人物影像、創作小說詩詞,甚至自學戲曲唱段。她們收集的周邊從《諸葛亮集》《三國志》等嚴肅史料,延伸到墓前的一捧土、博物館文創;他們的旅行目的地,常是冷僻的陵墓與遺跡。
據南都N視頻記者觀察,這個以“90后”、“00后”為主體的群體規模正在擴張,其內部生態也從早年的小眾“用愛發電”,變得愈發多元與組織化,甚至開始浮現出類似粉絲文化的某些特征。
情感共鳴:在閱讀與儀式中與歷史對話
對崔筠清而言,這一切始于小學五年級那本文言文版的《三國演義》。“在劉備尋人過程中,他不斷地認錯人,從崔州平到石廣元,孟公威再到諸葛均,再到黃承彥,跟坐過山車一樣”,所以當劉備終于見到那位“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的諸葛孔明時,崔筠清在那一瞬間懂得了劉備的心情,一種奇妙的“心動”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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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筠清收集的周邊。受訪者供圖
這種最初由文學魅力催生的好感,在初中時蛻變為更堅實的追尋。她開始閱讀《三國志》,發現“去掉了小說那種很懸浮的描寫之后,真正的他其實更加吸引我”。吸引她的,是作為“先秦諸子百家集大成者”的宏大形象,亦是那些“有溫度”的可愛細節:比如諸葛亮年輕時自比管仲、樂毅的率真,或是他書法作品中,唯獨將“亮”字寫得格外端正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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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Q版形象。受訪者供圖
這種連接逐漸內化為生活的一部分。為了寫作,她通讀典籍;為了剪輯視頻,她學習軟件;因為感興趣,她甚至去聽、去學唱涉及歷史典故的戲曲。對她來說,線上社群是交流的主場,而線下“上墳”則是情感的頂峰。
在杭州那個夜晚,當她的目光觸及碑刻的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動容”擊中。“這個人曾經存在,并且曾經做出了那么大的努力......”她感到一種跨越八百年的“情感沖擊”。喜愛諸葛亮的她尚未去過成都的武侯祠,那像是一個需要更多心理準備才能完成的終極儀式。她想象,自己會帶一束黃玫瑰,因為在她心中,諸葛亮是“金色”的。
理性共情:在史料深處打撈“失敗者”
如果說崔筠清的情感模式是綿長、浸潤式的崇拜,那么小苔則展現出“史同”實踐的另一面:近乎學術訓練般的冷靜考據與對歷史復雜性的深刻共情。
她因一篇文筆精湛、考據詳實的南宋歷史同人小說《建炎以來借種實錄》而“入坑”,隨后徑直扎入了《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三朝北盟會編》等原始史料的世界。她關注的并非那些享有定論的英雄,而是在宋金和戰漩渦中掙扎、最終被時代碾過的“失敗者”與“背鍋者”。
宰相趙鼎,便是這樣一個令她唏噓的“普通人”。“他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就是碰到了三個‘神人’:趙構、張俊和秦檜。”在小苔的剖析中,趙鼎的悲劇在于,在一個人人趨向極端與瘋狂的政治環境中,他試圖保持一個“正常人”的理性與操守,卻因此被輕易吞噬。他的失敗,反而在后世獲得了某種悲情的美名。
另一位南宋大臣湯思退的處境更讓她產生“情感連接”。當國事需要有人背負“主和”的罵名去簽署協議時,恰逢湯思退喪子之痛。上司的嚴令、個人的悲慟與歷史的無情要求交織,他最終選擇去背起那口“黑鍋”,不久后便在屈辱中去世。
“一想到他背黑鍋的時候,他的兒子也死了......我就有點難受。”小苔說。這種共情,并非簡單的憐憫,而是基于大量閱讀后,對歷史人物在“電車難題”式困境中艱難抉擇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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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苔日常閱讀的書籍。受訪者供圖
她的愛好深刻地重塑了她的生活。為了更貼近那個時代的氣韻,她開始練習書法,起因是看到宋高宗趙構的書法真跡后受到的震撼。她常去博物館,一件趙構的《徽宗文集序》手卷,能讓她凝神細觀一兩個小時。“我們常說‘字如其人’,從他的書法能窺見這個人的本性。”她從趙構內斂而勁健的筆鋒中,讀出一個“平和而冷漠”、“內心強勢但看上去很軟”的復雜形象。她也創作同人小說,但恪守“歷史人物絕對不能OOC(通常特指同人作品創作中,角色做出原作不可能出現的行為)”的原則,筆下人物的命運絕不因個人喜好而改變。她寫作的樂趣,在于在確鑿史料的基礎上,重新編排、檢視,呈現歷史中“世事的無常”與人在極端境遇下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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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苔制作的《真草嵇康養生論》字帖。受訪者供圖
這些復雜的文章她大多只敢發給同好閱讀,“也怕引起一些爭端”。對她而言,“史同”是與歷史研究并行的、一種更富個人體溫的解讀方式。
破壁對話:從虛擬戀慕到現實祭奠的多元實踐
相較于小苔的內斂與冷靜,網名為“青青子瑛”的曹操愛好者,則展現出更為熾熱與外向的情感表達。她的“入坑”始于一款以曹操為主角的乙女游戲,但迅速轉向對歷史原型的追尋。
她著迷于曹操“對酒當歌”的蒼涼與晚景的孤寂,覺得那份復雜的人性格外真實。為此,她系統學習漢服與妝造,讓歷史由指尖復活。
她回憶起自己第二次拜祭曹操時,“我正行肅拜禮的時候,貢品臺上突然飛來一只麻雀,并且多次鳴叫,從我的西南方往西北方飛。曹操曾寫下‘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的名句,當時就覺得很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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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瑛與曹操像合影。受訪者供圖
對她而言,曹操不再是教科書里冰冷的名字或故事里的“白臉奸雄”,而是一個有溫度、可對話,甚至能分享幽默感的“老朋友”。
她的熱愛里,充滿了這種輕盈的現代親密感。她會調侃他:“特意給曹操送了12個花鈿,想看他怎么分給15個老婆。”去看電影《三國的星空》時,她興奮地發現銀幕上的曹操“像個小手辦”,并感慨“瞞終于不再是臉譜化的反派工具人”。在社交媒體上,她不僅分享自己的考據與感悟,更像一位“曹魏文化的現場記錄者”。她拍下高陵前其他同好留下的、令人會心一笑的禮物:一張寫有曹操父子家常對話的小說片段,數盒布洛芬(用于緩解頭痛,暗指曹操的頭風病),甚至是一張“西安北→成都東”的高鐵票(票價263元,暗合蜀漢滅亡的年份263年)。“真的感覺大家什么都敢送。”她說道,言語間帶著對這場集體共鳴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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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墓前的各式現代祭品。受訪者供圖
從游戲入坑到典籍考據,從莊重祭拜到幽默“投喂”,青青子瑛的種種行動勾勒出當代“史同女”的豐富樣貌:她們以學術的嚴謹打底,用現代的行動,為古老的歷史人物注入鮮活的生命力與朋友般的親近感。
在她看來,曹操既是需要嚴肅對待的“老祖宗”,也是可以分享現代生活、接收趣味禮物、甚至被關心頭疼是否好轉的“阿瞞”。歷史,就這樣在深情與俏皮交織的對話中,完成了跨越千年的接續。
外部觀察:專業視角下的機遇與挑戰
這群年輕群體以巨大熱情構建的私人歷史敘事,在專業研究者眼中意味著什么?
南京出版社的古籍編輯高睿澤,提供了來自行業內部的觀察。他肯定了這一現象積極的一面:這是年輕人以強大主體性親近歷史的方式。“他們不再滿足于被動接受教科書或權威敘述中的定論,而是試圖通過個人的情感投注與知識探求,與歷史建立一種‘私人關系’。”他認為,史同愛好者群體可能是所有亞文化圈層中“知識性很豐富的一個群體”,他們對非著名人物、特別是女性歷史人物(如北魏馮太后、唐代上官婉兒)的關注,也為歷史普及與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與需求,比如他自己就曾因感知到這種需求,而專門撰寫了關于上官婉兒墓志的考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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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澤在日常工作中。受訪者供圖
但高睿澤也敏銳地指出了潛在的風險。首先是難以避免的“飯圈化”傾向,即因情感代入過深而導致的,對不同歷史人物或朝代的非理性“拉踩”與攻訐,甚至演變為對史實的刻意忽視或篡改。其次,在“巡禮”熱潮中,如何保護文物古跡不受無意破壞,如何管理景區承載量,也是現實問題。
更重要的是,當熾烈的個人情感與冷靜的史實發生沖突時,界限何在?他提及一些專業學者因其研究結論不符合部分愛好者對歷史人物的完美想象而遭到網絡攻擊的例子。“這本質上是一個界限被模糊掉的問題,”高睿澤說,“我們需要慢慢建立起一條共同的底線。”
作為出版從業者,他感受到來自這個挑剔而專業的讀者群體的“挑戰”,這倒逼編輯們在涉及熱門歷史題材時更加嚴謹;同時,這也意味著“機遇”——如何為他們提供既準確又具可讀性的讀物,出版他們渴求的冷門史料匯編,成為新的市場方向。
“史同”現象的特別之處,在于其強烈的情感驅動、參與式實踐以及與互聯網亞文化的緊密共生。他們不是被動的聽眾,而是主動的挖掘者、闡釋者與創作者。他們在歷史中尋找的,不僅是知識,更是情感共鳴、精神楷模乃至自我身份的投射。
他們從遙遠的過往中,打撈起一個個具體而鮮活的靈魂,并與之構建起深刻的情感聯結。歷史的故紙堆,因此不斷被注入新的體溫,而那些長眠的名字,也在一次次的講述與紀念中,與當代心靈完成了跨越千年的共振。
文中小苔、青青子瑛為化名。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鹿筱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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