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8年10月，沈陽。
身為“東北剿總”總司令的衛立煌，這會兒正枯坐在指揮部里。
窗外隱約傳來的炮火聲，一聲聲像是砸在他心口上。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根象征權力的指揮棒，臉上卻哪里還有半點名將該有的殺伐決斷？
這根棒子，此刻在他手里比千鈞還重。
這位曾經威震敵膽的二級上將，如今徹徹底底成了一個被架空的“提線木偶”。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懷揣著一絲“挽狂瀾于既倒”的微薄希望，可現在一看，自己早就陷進了絕境里，拔不出腿了。
這一切的潰敗，真的是因為他無能嗎？
還是說，這場敗局早在十個月前他踏上東北黑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千里之外的南京注定了？
把時間撥回到1948年1月。
那年南京的冬天，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可衛立煌的府邸卻熱鬧得不行，門檻都快被說客們踩平了。
蔣介石急眼了，東北局勢爛成了一鍋粥，陳誠捅了個天大的簍子，必須得有個人去填這個坑。
衛立煌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哪是去當官，分明就是讓他往火坑里跳，他是一萬個不想去。
為了請動這尊大佛，蔣介石這回可是下了血本。
張群來了，顧祝同來了，連陳誠的老婆譚祥都哭哭啼啼地跑來哀求，那場面簡直是一出苦情戲。
衛立煌的夫人韓權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杜聿明的鼻子就質問：“有利有權的時候你們就爭，弄得不可收拾的時候就叫人家去，這是什么心理？”
這話罵得痛快，直接撕開了這幫人的遮羞布。
張群是個厚道人，被逼得沒法子，只能對衛立煌交了實底：“以私人關系，我也不贊成你去東北；但以國家前途計，還是希望你去挽回大局。”
衛立煌最后還是心軟了，動搖了。
但他畢竟不是傻子，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么多年，當即向蔣介石提了條件。
老蔣為了讓他安心上路，大筆一揮，一口氣許下了三個承諾：第一，東北黨、政、軍大權完全交給衛立煌；第二，陳誠丟掉的十萬部隊編制全部恢復充實；第三，關內增兵并補充美式裝備。
這三條聽起來誠意滿滿，足以讓任何一位將領動心。
可誰知道，當衛立煌在這個寒冬臘月飛抵沈陽時，現實反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就好比唐人諷刺老蔣的那首打油詩：“食言而肥，其實更瘦，吃盡當光，皮包骨頭。”
咱們先看看這所謂的“大權獨攬”。
1948年1月17日，任命狀是下來了，衛立煌是“東北剿總”總司令，這沒毛病。
可關鍵的“東北行轅主任”這個職位，居然還掛在陳誠頭上！
老蔣為了照顧愛婿陳誠的面子，只給了衛立煌一個“代主任”的頭銜。
這還不算完，更荒唐的是，老蔣還親筆寫信給衛立煌，讓他轉交陳誠，命令“陳誠等衛立煌把東北情況摸熟后再離開”。
這哪里是交權？
分明是讓衛立煌去給陳誠當管家，還得看前任主子的臉色行事。
要知道，衛立煌在1939年就晉升了二級上將，這資歷在國民黨軍中那是頂級的存在。
當時國民黨的中將多如牛毛，像王陵基那種自稱上將的，其實也就是個“中將加上將銜”。
真正的二級上將只有二十人，必須死一個或者退一個，下面的人才能遞補。
杜聿明這種后起之秀，雖然戰功赫赫，但在資歷上見了衛立煌也得畢恭畢敬。
可就是這樣一位資歷深厚的大將，到了東北，卻連一個“視察官”都對付不了。
這就是老蔣違背的第二個承諾：指揮權。
遼沈戰役一打響，老蔣名義上讓衛立煌全權負責，實際上卻玩起了他最擅長的“微操”。
他派去葫蘆島的“戰地視察官”羅澤闿，不過是蔣軍將領口中的“欽差太監”，竟然敢當面還要對衛立煌大發脾氣。
在塔山阻擊戰中，衛立煌主張穩扎穩打，不要徒作無益的犧牲，這本是老成謀國之言，結果羅澤闿指手畫腳，甚至直接越過衛立煌去監督部隊。
杜聿明在回憶錄里記得清清楚楚，老蔣先令闕漢騫代侯鏡如指揮，衛立煌不放心派副總司令陳鐵去，結果陳鐵根本指揮不動部隊。
所謂的“黨政軍大權”，在這些“欽差”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再看那最誘人的第三個承諾：增兵補裝備。
老蔣確實派了個美國顧問巴大維到東北“視察”，裝模作樣地找倉庫，信誓旦旦地表示要運送十個師的美式裝備過來。
衛立煌一度還真信了，滿心歡喜地等著。
可結果呢？
運輸時間定在了1949年三、四月間。
大伙兒看看這有多荒唐，遼沈戰役在1948年12月就徹底結束了！
這批裝備，也就是給衛立煌畫的一張大餅，連芝麻都沒見到。
至于補充兵員，老蔣是從葫蘆島運來了林偉儔的第六十二軍、羅奇的獨立第九十五師等部隊。
但這幫人到了東北，根本不認衛立煌的賬，他們只聽老蔣的遙控指揮。
衛立煌想按照自己的戰略，將主力猬集在重要城市，靜觀其變。
他這不是消極避戰，而是基于他“七路半”將軍的敏銳嗅覺，不想把數十萬大軍在野戰中白白送掉。
但老蔣根本不給他時間，也不給他空間。
為了徹底架空衛立煌，老蔣甚至把正在徐州當副總司令的杜聿明強行拉到東北，任命其為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
蔣介石對杜聿明說得直白：“我已決定要你到東北去，你應該聽我的命令，趕快去接衛的事。”
這招“摻沙子”玩得極陰毒。
杜聿明雖然對衛立煌私交甚篤，也尊敬這位老長官，但在老蔣的威壓下，只能硬著頭皮去東北另起爐灶。
于是，東北戰場出現了奇葩的一幕：總司令被掛起來，副總司令滿天飛。
杜聿明看得通透：“蔣介石為了把東北主力撤到錦州，用盡心機在東北物色能執行他命令的將領…
弄得在東北的國民黨將領中，各有所私，各懷鬼胎。”
衛立煌到東北后，曾一連采取八項措施企圖穩住局勢，但在這種上下離心、掣肘不斷的局面下，神仙也難救。
那么，究竟是什么爛攤子，逼得老蔣非要忽悠衛立煌去填坑？
這就要追溯到1947年的秋天。
那時候的陳誠，還是那個雄心勃勃的“蔣介石替身”。
他剛到東北時，不可一世，揚言要幾個月內解決戰斗。
結果呢？
僅在1947年10月這一個月里，就被消滅了數萬人馬。
關于這個數字，歷來有爭議。
我軍統計殲敵六萬九千，而蔣軍內部統計卻是損失十萬。
這倒不是陳誠少報，反而是內部信息不對稱造成的誤差。
十萬精銳，一個月灰飛煙滅。
這對于兵力本就捉襟見肘的蔣軍來說，是傷筋動骨的重創。
老蔣既不想丟失東北這塊工業基地，又不想讓自己的“愛婿”陳誠承擔戰敗的罪責被捉或受罰。
于是，陳誠這出“揮淚斬馬謖”的戲碼演不下去，只能演一出“借尸還魂”。
把不想打內戰、正在“出國考察”的衛立煌騙回來，給他一個有名無實的“代主任”，給他三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讓他替陳誠背這個天大的黑鍋。
這就是衛立煌東北之行的全部真相。
1948年的寒冬，風雪交加。
衛立煌站在沈陽的地圖前，看著那些代表敵軍的紅色箭頭如潮水般涌來，心里大概滿是苦澀。
他曾試圖用自己的軍事才華去修補這個破敗的防線，但每一個命令都被南京的電報駁回，每一支部隊都被“欽差”調走。
如果老蔣真的兌現了那三個承諾，如果那四個軍的編制真的補齊，如果那十個師的美式裝備真的運到，如果真的讓衛立煌放手一搏，遼沈戰役的結局或許不會改變，但過程絕不會如此摧枯拉朽。
歷史沒有如果。
衛立煌的悲劇，不在于他的指揮藝術，而在于他錯信了那個把他當棋子的人。
他以為自己是去救火的，殊不知自己只是別人棋盤上一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棄子。
當信任成為一種算計，這場仗，其實還沒打就已經輸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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