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算命先生；川大學生稱其教授，娶美籍嬌妻，卓越戰斗機設計師

1946年初冬的一個夜晚，就讀于四川大學的向生，給某新貴的孩子做完家教，經東大街回學校。

天氣太冷，大街上行人稀少，路邊只是稀稀拉拉，有幾個討生活的小商販，生意清淡的很。

在距離學校不遠處，向生發現路邊一盞昏暗的馬蹄燈下，有一個算命的攤位。

算命專用的卦幡上，龍飛鳳舞寫著“相命如神”四個大字，更令人驚奇的是，這4個字旁邊，還有英文的注釋，書法之工整，語法之標準，就連向生都自愧不如。

好奇心促使他走進相命攤位，看到窮困潦倒，無比落魄的算命先生，忍不住驚呼一聲：“周教授，怎么是您？”

老人滿臉迷茫地問：“你是誰？”

向生道：“我是川大數學系四年級的學生，幾年前我旁聽過您的物理課，還跟您請教過關于飛機的一些知識。”

說話間，又有幾個學生圍攏過來。

老人有些慌張的說：“這個攤位是我朋友的，唉！你們看，他來了。”

學生們回頭的一瞬間，老人站起身子，踉蹌著鉆進不遠處幽深的小巷里。“

這裝神弄鬼的老家伙是誰？”一個大眼睛的大一新生問道。

向生道：“別胡說，這個人名叫周傳璋，是專修動力學的留美博士。”

幾個學生立刻向小巷深處追了下去。

周傳璋1901年出生在山東成武縣周鄭莊，1917年考入清華大學，三年后，考入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航空工程專業，1922年獲博士學位。

因為成績優秀，他被留校，成為同行中最年輕的教授。

三年后，他又獲得了“注冊工程師”資格。被聘請到當時美國最大的柯蒂斯-萊特公司，負責最新式戰機的研究。

為了確保周傳璋永遠留在美國，一個漂亮的美國姑娘珍妮主動向他示愛，并由軍方出面，促成了這場跨國聯姻。

出于保密的原因，周傳璋的生活受到特務嚴密監視，他假裝孤僻，既不給老家寫信，也不與當地的華僑發生任何聯系。

閑暇時，一把小提琴，傾訴他濃濃的思鄉之情。

他和珍妮有三個孩子，周傳璋固執的給每個孩子取了中文名字。

1937年，周傳璋聞知中國向美國采購戰斗機的消息。他毛遂自薦，找到中方代表，否決已經預定的落后戰機，積極推薦當時最先進的“寇蒂斯霍克75”飛機，而且價格并不比那些落后戰機高多少。

交付飛機的那一天，中方缺少必要的技術人員。周傳璋拿著各種實驗儀器，詳細解讀這種戰機的各種數據。

雖然事后他因為泄密遭到調查，但能為祖國做事，他依舊無怨無悔。

負責這次飛機采購任務的宋先生，敏銳的發現了周傳璋這個難得的人才，在他的積極游說下，周傳璋不顧妻子和同事的苦苦挽留，執意回國發展中國的空軍。

沒有人來給他送行，周傳璋回首這片生活了將近20年的土地，將一封寫給妻子的信塞進郵筒，然后義無反顧的登上回國的郵輪。

在信中他熱情洋溢地說：中國是有希望的，比美國更有希望，將來和平了，我再來接你們，到美麗而可愛的山東頤養天年……

我將來的工作是神圣而偉大的，勇敢的中國飛行員，將駕駛我親手研造的飛機，去擊敗萬惡的日本……

1938年1月，37歲的周傳璋終于回到闊別已久的祖國，才知道一切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樣。

宋先生給他安排了一份工作，“航空委員會”顧問。

薪水雖然豐厚，可這并不是周傳璋想要的，他的理想是研究制造新的飛機，在航空設備上不再受制于人。

他憤懣，他咆哮，他在公共場合指責宋先生違背了當初的承諾。

他根本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在同事們看來，周傳璋就是一個異類。

回國后不到半年，他被免去“航空委員會”顧問一職。

彷徨中，周傳璋想回山東老家。

但有人提出質疑，山東已經淪陷，像周傳璋這樣的頂尖技術人才，就算是殺掉，也不能讓他有為敵所用的機會。

宋先生表示可以把他送回到美國，可周傳璋以山東人特有的固執，拒絕了宋先生的好意。

每個月兩封給妻子的信，都是騙她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掛念。

宋先生心有愧疚，又在武漢大學替他謀了一份差事，特邀周傳璋做航空工程系的客座教授。

周傳璋不為五斗米折腰，拒絕邀請，反而自告奮勇，到前線維修飛機，如果能駕駛戰機直面日軍，就更死而無憾了。

然而命運跟他開了個玩笑，空軍裝備的美制飛機，已經在一年多的戰爭中損失殆盡。

當時空軍裝備的戰機，大都是蘇制的。

而自視甚高的周傳璋，對蘇制飛機又不屑一顧，大放厥詞。

這自然會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因此周傳璋去前線的請求也就此告吹。

1938年10月，武漢淪陷。周傳璋無比狼狽的跟隨難民逃到四川。

此時他如果肯放下身段，去求宋先生，重回武漢大學任教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周傳璋鉆了牛角尖兒，認為自己如此落魄，完全是拜宋先生所賜，現在去求他，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1939年秋天，周傳璋只身來到成都，在縣立高中三年級擔任物理講師。

其實作為高中生，能夠聽懂周傳璋講課的鳳毛麟角。

另外他講課容易跑題，喜歡在黑板上畫各種復雜的圖形，一不小心就跑到機翼剖面或者空氣動力學方面。

學生們怨聲載道，但出人意料的是，高考時，這個班的物理成績，是整個成都同年級中最高的。

學生們又繼而懷念起這個不茍言笑的老師來。

1940年夏天，周傳璋再次失業。

當時在四川，每年的陰歷六月和臘月，各學校要向老師發聘書。老師們俗稱這叫“六臘之劫”。

為了保住飯碗，老師們都要上下走動的。

周傳璋哪知這其中的奧妙，就算知道，他也不屑于去做，因此失業也在情理之中了。

在成都市郊一個陰暗潮濕的小旅店里，周傳璋饑腸轆轆的給妻子寫信：一切安好，都照計劃進行，不用掛慮。

珍妮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封信的郵資，花費了丈夫現有總資產的三分之一。

1940年秋天，周傳璋應聘到“四川省立高級工業專科學校”任教。

校址位于成都東門外多寶寺，周傳璋也離開住了一年多的小旅店，住進了學校的員工宿舍。

許多當年的學生依稀記得，每天晚飯后，在一間低矮的員工宿舍里，總會傳出悠揚的小提琴聲。

有一段時間，周傳璋除了物理課外，還兼職過一段音樂老師。

而學生們一致認為，周傳璋的音樂課，比物理課更受歡迎。因為后者太晦澀難懂。

曲高和寡，1941年秋天，周傳璋再次被學校解聘，重新住回了那間小旅店。

這年冬天，太平洋戰爭爆發，由于周傳璋是留美博士，應聘到四川大學物理系任教。

他講課一如既往地喜歡跑題，主要是航空動力學和飛機材料學。

周傳璋講學深入淺出，別具一格，很受學生的歡迎。每逢他講學時，教室里的座位需要預定的。

周傳璋表面上混得不錯，可由于戰爭物價飛漲，他微薄的薪水養活自己都困難，就更沒有錢給妻子寫信了。

珍妮半年多沒有收到丈夫的來信，也是憂心忡忡，她安頓好兒女，只身來到中國。

經過三個多月的奔波，珍妮終于在成都找到自己6年未見的丈夫。

珍妮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當年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短短幾年時間，竟變成了須發皆白，骨瘦如柴的垂垂老者。

看到妻子遠道而來，周傳璋欣喜異常，吃飯時特地買了點臘肉，改善生活。

珍妮不會用筷子，略顯粗糙的飲食也勾不起她的食欲，就靜靜的看著丈夫風卷殘云般，把飯菜吃得干干凈凈。

吃過飯，周傳璋又興致勃勃地拿出他心愛的小提琴。開始為妻子深情的演奏。

一曲終了，周傳璋沒有收獲妻子崇拜的目光和掌聲。

珍妮沉吟良久，提出自己的要求。要么跟她回美國。如若不然就離婚。

周傳璋勃然大怒，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和珍妮離婚。

珍妮可能是只想嚇唬一下丈夫，沒想到弄巧成拙。她留下一筆錢給周傳璋，說這是回美國的路費，她和孩子們，都期盼著他能早日歸來，與家人團圓。

周傳璋把錢丟出門外，又摔碎了那把小提琴。

珍妮走了，她是流著淚走的。

周傳璋氣得口吐鮮血，一頭栽倒在地。

幾天后他平安出院，精神恍惚地走上講臺。他在黑板上畫出各種復雜的幾何圖形，上面標注出莫名其妙的數字、代碼。

然后反復修改，一堂課一句話也沒有說。

下課后，他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靜靜的站到天黑，晚飯都沒有吃。

兩天后學校收到周傳璋的辭職信，他說自己現在精神恍惚，繼續留在講臺上就是誤人子弟。

其實大家都知道他的病因何而起，琢磨著時間長了，周傳璋就能恢復如初。

可惜大家沒等到他王者歸來，得到的只有他不辭而別的消息。

兩年多時間，掛念周傳璋的學生，都遍尋不到他的蹤跡。

直到1946年初冬時節，向生在成都街頭看到淪為算命先生的周傳璋。

向生發誓，周傳璋當算命先生的時間還沒有多久，因為這條路他每天都走。

其實那天晚上，川大的學生們還是在小巷里找到了周傳璋，身體羸弱的他既跑不快也走不遠。

同學們簇擁著周傳璋來到附近的一家茶館里，聽他講述過去這些日子到底經歷些什么。

周傳璋猶豫了一下，才慢吞吞的說：我去找她，找到她一起回山東。有人跟我說珍妮回美國了。我說我造一架飛機接她回山東。

我從戰場上找來兩臺飛機發動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是修好了。

我還找來了許多飛機的零部件，終于組裝出一架飛機，只要加滿航空汽油，我就能駕駛著它去接珍妮了。

沒有汽油，我就找軍方去討，他們說我精神有問題，是危險分子，就把我關了起來，一天只給一頓飯吃。

后來他們把我放出來，又擔心我餓死，就把我送進了“游民習藝所”。

在那里我跟一個算命先生學相面，先生說我不是干算命的材料，太死心眼兒。

同學們都知道，干咱們這行的，容不得半點弄虛作假。

我學不來算命先生的云山霧罩，因此，遲遲無法畢業。

十幾天前“習藝所”里鬧瘟疫，包括看守在內，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才有機會逃出來，臨走前我拿走了算命先生的所有工具，也不枉我們師徒一場。

周傳璋說一會兒哭一會兒，同學們圍在他身邊，也一直淚流不止。

向生問周傳璋以后有什么打算，周傳璋兩眼迷離的說：“我要造一架飛機，接珍妮回山東。”

學生們都沉默了，臨別前，他們掏出身上所有的積蓄，一共湊了3000多元錢（法幣），其實這些錢只能買一尺棉布，或者三斤米，實在是有些寒酸。

可一群窮學生，這點錢已經是他們傾囊相贈了。

周傳璋怯怯的把錢收下，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示感謝。

向生他們回到學校，知道憑周傳璋這樣的狀態，肯定挺不過這個冬季。

于是他又找來30多位同學，大家湊了一筆錢。第2天一大早，就來到昨天夜里周傳璋擺卦攤兒的地方。

可一直等到天黑，也沒見到周傳璋的蹤影。

第3天早晨，有人來通知向生等人，說是在鹽市口劉湘銅像下，有一具凍死的遺體，看模樣像是周傳璋。

向生他們急忙趕了過去，尸體已經被清理走了，現場只留下兩塊破麻袋片，以及一只掉了底兒的飛行靴。

鹽市口劉湘銅像

銅像的基座上，用煤渣畫滿了復雜的幾何圖形，同來的教授一眼就看出，那些幾何圖形是飛機設計圖？

他傷心的說：周傳璋是最優秀的飛機設計師，這些圖形要是出現在圖紙上，就屬于絕密文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