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 | 《古文觀止》與江蘇——寫在《古文觀止》出版330周年

□作者：陳軍（南京圖書館館長）

《古文觀止》是清代吳楚材、吳調侯叔侄二人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選定的古代散文選本，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鐫版印刷。2025年是該書正式出版330周年。該書在性質上是一部供學塾使用的文學讀本教材，所謂“雜選古文，原為初學設也”（吳楚材《例言》）、“以此正蒙養而俾后學”（吳興祚《古文序》）。而就今天全民閱讀推廣工作而言，也是一本廣為人知、富于影響力的推廣古文學習、閱讀的作品選集。《例言》八條中諸多文字可見編選者服務于讀者閱讀、方便讀者閱讀的拳拳初衷，例如：編選者強調“古文須評注兼有”，缺一不可，目的在于“庶讀之者明若觀火?！贬槍ζ渌x本“圈點外，或加角，或加小畫”的做法，此書編選者認為符號過多，并不利于初讀者理解，反而有“徒以眩目”之弊，因而簡化為“但加圈點”。又如“音聲無一字不注，且即注于本字之下，便于誦讀?！?/p>

魯迅先生在《集外集·選本》一文中將《古文觀止》與“總集”之祖——《昭明文選》相提并論，可見影響之大、地位之高：“以《古文觀止》和《文選》并稱，初看好像是可笑的，但是，在文學上的影響，兩者卻一樣的不可輕視。凡選本，往往能比所選各家的全集或選家自己的文集更流行，更有作用。冊數不多，而包羅諸作，固然也是一種原因，但還在近則由選者之名位，遠則憑古人之威靈，讀者想從一個有名的選家，窺見許多有名作家的作品?！彼杂袑W者稱贊此二書為古代文選之“雙璧”。

兩位編者都是今天浙江紹興人，然而，就此書與江蘇的歷史淵源而言，亦不可謂不深。

書名與江蘇

書名中的“觀止”一詞，即出自于歷史上的江蘇人之口。“觀止”是編選品質的高度體現，有評價認為此書“諸選之美者畢集，其缺者無不備，而訛者無不正，是集古文之成者也，觀止矣！”（《原序》）然而，“觀止”一詞，出自《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即收入《古文觀止》卷二之中的《季札觀周樂》篇：吳公子季札在魯國觀看周代樂舞，當看到虞舜之樂《韶箾（xiāo）》時，便贊嘆道：“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觀止”，就是觀賞到此為止，其他不復引起觀看欲望，引申有完美、最好等意。以“觀止”為書名，意義是迄今為止的最好的古文都被搜集于此。這里的吳公子季札就是吳王壽夢之子，吳國國都就在今天環太湖的無錫、蘇州一帶。季札于周靈王二十五年（前547年）被封于延陵，故稱“延陵季子”。延陵，即今天江蘇常州、丹陽、江陰等沿江區域。墓葬位于江蘇鎮江的丹陽市延陵鎮。

選文與江蘇

從收錄的作品看，《古文觀止》全書12卷，收自東周至明代的文章222篇，其中不少出自歷史上江蘇人之手，也有一些作品的對象是江蘇的，還有一些作品的作者雖然不是江蘇人，但是文章是寫于江蘇或作者最終葬于今天的江蘇境內。這里一一統計如下：

卷二：收《左傳》中的《季札觀周樂》，寫的是歷史上的江蘇人，前已述及，不贅述。

卷二：收《左傳》中的《吳許越成》，寫的是歷史上的江蘇境內的吳國的歷史事件，記述吳國大夫伍子胥勸諫吳王夫差不能答應越國議和之事。

卷三：收《國語》中的《申胥諫許越成》，意同上篇《吳許越成》，記述吳國重臣申胥與吳王夫差的對話場景。

卷三：收《公羊傳》中《吳子使札來聘》，文中所涉“吳子使扎”，說的就是前面談到的吳國公子季札。

卷四：收《戰國策》中14篇文章?！稇饑摺返木幱喨耸莿⑾?，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劉向是沛縣（今屬江蘇徐州市）人。

卷五：收司馬遷《史記》中的《項羽本紀贊》。項羽是今天江蘇宿遷人。

卷六：收漢高祖劉邦稱帝發布的詔書《高帝求賢詔》。漢高祖劉邦是今天江蘇徐州人。

卷九：收宋代錢公輔《義田記》。錢公輔（1021-1072），字君倚，武進（今江蘇常州）人。

卷十一：收蘇軾《放鶴亭記》。記述的是1078年，蘇軾調任徐州知州期間拜訪徐州當地一位名叫張天驥的隱者（自號“云龍山人”）所建“放鶴亭”的事。

卷十一：收王安石《讀孟嘗君傳》《同學一首別子固》《游褒禪山記》《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志銘》等4篇。王安石于1037年隨父定居江寧（今南京），此后多次在此任職、守孝及歸隱，直至1086年病逝并葬于鐘山，前后在南京生活了約20年。創作有關南京詩詞有300首左右。《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志銘》一文對象也是今天江蘇泰州人：“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余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揚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

卷十二：收明代文學家宋濂奉詔所作散文《閱江樓記》。閱江樓在當時京師、今天江蘇南京，文章首句是“金陵為帝王之州。”

收明代浙江寧波寧海人方孝孺《深慮論》《豫讓論》二文。方孝孺逝世后葬于南京。

收明代文學家王鏊（ào）《親政篇》。王鏊（1450-1524），又稱震澤先生，南直隸蘇州府吳縣（今江蘇蘇州）人。

收明代唐順之《信陵君救趙論》。唐順之（1507-1560），號荊川，武進（今江蘇省常州市）人。

收宗臣《報劉一丈書》。宗臣（1525—1560），字子相，號方城，明代揚州府興化縣人。

收明代歸有光《吳山圖記》《滄浪亭記》二文。歸有光（1507－1571），號震川，又號項脊生，蘇州府昆山縣（今江蘇省昆山市）人。

收明代王世貞《藺相如完璧歸趙論》。王世貞（1526—1590），字元美，號鳳洲，又號弇州山人，南直隸蘇州府太倉州（今江蘇省太倉市）人。

收明代張溥pǔ 《五人墓碑記》。張溥（1602-1641），號西銘，學者稱天如先生，太倉（今江蘇太倉）人。此篇亦為《古文觀止》全書收尾之作。

卷十二共收錄明人文章18篇，其中7篇系歷史上江蘇人撰寫。

就全書來看，江蘇人創作的作品，合計9篇，在全書所設今天9個省份中不算多；若是加上與江蘇有種種相關關系元素的篇數，合計36篇，占到全書收錄總數的16.2%。就全書所收獨立署名的作者人數論，江蘇與浙江、四川并列第一。

評注與江蘇

編者吳楚材的伯父吳興祚高度評價《古文觀止》，認為其“評注詳而不繁”。據研究，《古文觀止》編選者的評注內容雜取呂、樓、謝、唐、茅、金諸說，而用樓、茅、金三家見解最多。其中，“呂”即南宋學者呂祖謙，編選古文評點選本《古文關鍵》，婺州（今浙江省金華市）人?！皹恰奔茨纤螌W者樓昉，慶元道鄞縣（今寧波市鄞州區）人，編纂評點類古文選本《崇古文訣》，樓昉受學于呂祖謙。“謝”即南宋末年學者謝枋得，信州弋陽（今江西省上饒市弋陽縣）人，編纂古文選評集《文章軌范》。“唐”即明代學者唐順之，號荊川，武進（今江蘇省常州市）人，選批古文集《文編》。“茅”即明代學者茅坤（1512-1601），湖州歸安人，從唐順之游，編《唐宋八大家文鈔》?！敖稹奔疵髂┣宄鯇W者金圣嘆，江蘇蘇州吳縣人，編選批注《天下才子必讀書》?？梢?，此間亦不乏歷史上的江蘇人?！豆盼挠^止》的成功，正是基于編選者博采眾長的結果，誠如《例言》中所言：“諸選各有妙解，頗多闕略。是當取其所長以補其不足，便成全璧。”

作者：陳軍（南京圖書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