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雅,在西安經營著一家茶葉店。店面不大,藏在城墻根下一條鬧中取靜的老街上,裝修是古樸的中式風格,推開門,各種茶葉的清香便交織著撲面而來。這店是我的心血,更是我在這座城市安身立命的根基。
今年三月,春寒尚未完全褪去,一通來自老家的電話,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攪亂了我所有的日常節奏。電話是嫂子打來的,聲音里滿是掩飾不住的焦慮:“小雅,媽的體檢結果出來了……不太好,腦子里長了個東西,醫生說可能是……瘤,縣醫院條件有限,讓盡快去大醫院做詳細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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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腦瘤”兩個字,我握著電話的手不由得發顫:“嫂子,你先別慌,一定穩住媽的情緒。我馬上安排,接媽來西安!”
掛了電話,我忙找熟人聯系醫院的專家、在線預約掛號、協調床位事宜……好在這些年開店積累了些人脈,事情辦得還算順利。母親很快被接到西安,順利住進了大醫院。最終診斷結果確認是腦部腫瘤,醫生建議盡快手術。
母親住院期間的大小事宜,幾乎全由我一人張羅。丈夫要上班,孩子正讀中學離不開人,店里更是走不開——里外都得靠我撐著。醫藥費也是我一手墊付的,我從沒跟老家的哥哥嫂子提過錢的事。我是女兒,父母需要用錢時,力所能及地頂上,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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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嫂子十分體諒我的難處。大哥常年在南方打工,家里里外外全靠嫂子一人支撐,既要照顧上高中的侄兒,還要操心老家的父親。可母親住院,她二話不說安頓好家里的事,便匆匆趕到西安。我們商量好分工:白天由嫂子在醫院陪護母親;我則盡量在白天處理完店里的緊要事務,晚上和丈夫去醫院替換嫂子,讓她能回住處好好休息。
手術十分成功,母親的恢復情況比預期要好得多。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治療,終于迎來了出院的日子。那天我在住院收費處結清了最后一筆費用,看著長長的結算單,心里既松了一口氣,也涌起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媽,您就留在西安吧,跟我住,我也好照顧您,后續復查也方便。”我一邊收拾母親的行李,一邊勸道。
母親靠坐在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然好了不少。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十分堅決:“不留不留,西安是好,可我住著不習慣。樓上樓下誰都不認識,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悶得慌。我還是回老家里,院子敞亮,街坊鄰居都熟絡,住著心里自在。再說,你一天到晚在店里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工夫專門伺候我?有你嫂子呢,她照顧我,比你更在行,也更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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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母親這么說,我仔細一想,也確實有道理。嫂子手腳麻利、性子耐心,母親早就習慣了她的照顧方式;而我店里的生意確實離不開人,真要讓母親留下,我也未必能時時照料周全。讓母親回熟悉的環境休養,有嫂子在身邊細致照料,或許對她的康復更有利。
“那行,媽,就依您。我送您和嫂子回老家。”
出院后,我開車載著母親和嫂子回了老家。到家門口時,父親早就站在院壩里等著了,見到母親安然回來,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老漢,眼圈都紅了,上前接過母親的行李,嘴里反復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把母親安頓到床上歇著,又把醫生囑咐的復查時間、用藥劑量、飲食禁忌和康復注意事項,仔仔細細跟嫂子交代了好幾遍,生怕有遺漏。
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我打算起身返程回西安,店里明天還有一批新茶要到,得回去提前準備入庫和陳列的事。
“小雅,急啥!吃了飯再走!”嫂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不容分說,“你這陣子跑來跑去,肯定沒吃頓安生飯。媽今天出院是大喜事,咱一家人得好好吃頓團圓飯!我這就去做,快得很!你再陪媽說說話。”她又轉頭指了指院子角落,“等下我再給你裝點咱家自己榨的菜籽油,還有地里剛摘的青菜,你們在城里買的,哪有咱自家種的味道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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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忙擺手:“嫂子,真不用麻煩了!你照顧媽也累了好多天,趕緊歇著。我回去隨便吃點就行,路上也能對付……”
“留下!”母親朝我使了個眼色,“聽你嫂子的,吃了飯再走。慌慌張張地趕路,開車我也不放心。”
看著母親眼里的期盼,我以為她是舍不得我,想讓我多陪一會兒,心里一軟,便點點頭:“那……好吧,麻煩嫂子了。”
嫂子見我答應,立刻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很快就傳來洗菜、切菜、鍋鏟碰撞的熟悉聲響,混著柴火的暖意,飄滿了整個院子。
母親示意我坐到床邊。她側耳聽了聽廚房的動靜,確定嫂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這才把身子朝我這邊傾了傾,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我:“小雅,你嫂子……給你錢了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母親問的是住院的醫藥費。這次母親生病,前前后后花了幾十萬,醫保報銷了一部分,自己實際承擔了十萬出頭。這筆錢,從頭到尾都是我墊付的。出院結賬時,嫂子沒問,我也沒提——哥哥在外打工掙錢不易,嫂子在家操持一大家子,還要長期照顧父母,已經非常辛苦了。我在城里有自己的小事業,經濟上相對寬裕些,這錢我出了,就當是盡孝,也是感謝嫂子平日對父母的悉心照料。所以從醫院到回家的路上,我壓根沒想過跟嫂子提錢的事。
“媽,”我握住母親的手,輕聲安撫,“您就別操心這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您自己的身體養好,醫生說了,心情舒暢恢復得才快。錢的事,有我呢,您不用掛心。”
母親一聽我這話,臉上立刻露出明顯的不悅,還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呀!就是個傻丫頭!心腸軟,手里有點錢就存不住!你的錢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開個店起早貪黑,進貨、守店,多不容易!你看看你,每次回老家,大包小包的,不是給你嫂子買件好衣裳,就是帶套化妝品。她呢?她給你買過啥?每次你買了雞鴨魚肉來,她只是下鍋做了大家一起吃,等于一毛不拔,凈落好了!”
母親的語氣里,滿是對我“吃虧”的心疼,還帶著一點點對嫂子“精明”的不滿。我知道,她是真心實意為我著想,怕我付出太多,自己受委屈。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覺得母親這計較的樣子既可愛,又有點無奈。我湊近她,也壓低聲音道:“媽,您這賬可不能這么算。我每次給嫂子買東西,花的都是小錢。可您想想,我一年到頭能在您和爸身邊待幾天?平時是誰給你們做飯洗衣?是誰在你們頭疼腦熱時端茶送水、陪著去看醫生?是嫂子啊!我花點小錢買點東西,嫂子心里高興,覺得我們記著她的好,她照顧您和爸就更盡心盡力了。您說,這是不是最劃算的‘投資’?”
我頓了頓,看著母親若有所思的表情,繼續說:“再說我每次拿來的那些雞鴨魚肉,看著是現成的東西,可那都是‘生’的呀!得嫂子花時間收拾,拔毛、清洗、剁塊,還得搭上家里的調料配菜,才能變成咱們桌上香噴噴的飯菜。我出了錢,嫂子出了力和額外的物料,最后大家一起享用。我坐享其成吃著現成的熱飯熱菜,不該感謝嫂子忙前忙后嗎?媽,家和萬事興,親人之間算得太清楚,情分就該薄了。”
母親聽著我的話,臉上的慍怒慢慢消散了。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嗔怪道:“每次說你,你都有一大堆道理等著我!我還不是怕你傻實在,被人糊弄了去!”
我挽住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撒嬌:“媽,我知道您最疼我。可您看,我和嫂子處得好,咱們一家和和氣氣的,不正是您最想看到的嗎?這比什么都強。”
母親被我這么一說,終于繃不住臉,露出了笑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就你嘴甜。”
這時,嫂子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菜從廚房出來,揚聲吆喝著:“小雅,快,幫忙擺桌子,吃飯了!”
飯菜很豐盛,都是我愛吃的家鄉味:臘肉炒蒜苗、土雞湯、清炒菠菜,還有嫂子自己腌的酸辣蘿卜條。我們圍坐在一起,父親話不多,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母親精神也很好,比在醫院時胃口好了不少。這頓飯,吃得格外溫馨。
吃完飯,我幫著嫂子收拾了碗筷。嫂子動作麻利地洗好碗、擦干凈手,轉身進了她和大哥的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走了出來,直接塞到我手里。
“小雅,這你拿著。”嫂子的語氣很自然,“這里是八萬塊錢。媽的住院費,我大概算了算,你哥是兒子,理應出大頭。我也不知道具體花了多少,要是少了,你就多擔待點。”
我捏著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心里一陣暖流涌過。我沒想到嫂子會主動拿錢出來,而且一拿就是八萬——這絕對不是個小數目,對于哥哥嫂子這樣的農村家庭來說,恐怕是攢了很久的積蓄。
我沒有虛偽地推辭,那樣反而生分。我爽快地接過信封,笑著說:“嫂子,您跟我還算這么細?”然后,我從里面抽出幾沓錢,大概三萬塊的樣子,又塞回嫂子手里,“這錢您拿著,不是給您的,是給爸媽的‘營養費’。具體買點啥好的給爸媽補身體,或者家里缺啥添置點,您看著安排。您照顧爸媽最辛苦,這錢怎么花,您最有數。”
嫂子看著手里的三萬塊錢,又看看我,眼圈微微有點紅。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把錢收下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感動的笑容:“誒,好,你放心,我一定給爸媽用最好的。”
回西安的路上,夜色已濃。車窗外的燈火飛速向后流逝,匯成一片溫暖的光河。我握著方向盤,心里既平靜,又踏實。
母親問我“你嫂子給錢沒”時,那份為我抱不平的心疼;嫂子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時,那份干脆與擔當;還有我們之間那種無需多言的理解與默契——這一切,都讓我覺得,這才是家人之間最可貴的東西。
兄妹之間,婆媳之間,很多事真的沒法用尺子量、用秤稱。你多一點,我少一點,只要心里都裝著這個家,都念著彼此的好,那份情誼就比任何賬目都貴重。算得太清楚,算明白了數字,可能就淡了感情。就像我店里的茶,不同的葉子、不同的火候,經過恰當的融合,才能泡出一壺滋味醇厚、回味甘香的好茶。家,大概也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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