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西游記》的人,幾乎都繞不開一個有趣的疑問:那花果山頂破石而出的石猴,無父無母、無根無蒂,既沒有宗族譜系可考,也沒有血親長輩賜名,為何偏偏姓了“孫”,又得了“悟空”二字作名?
這個看似隨意的姓名,實則是吳承恩埋在原著里的精妙伏筆,既藏著古人對生命起源的含蓄表達,又融貫了儒釋道三家的文化哲思,從一個名字里,便能窺見整部《西游記》的精神內核。
《西游記》第一回開篇,便用濃墨重彩的筆觸寫石猴的誕生: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上有九竅八孔,按九宮八卦。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辟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五官俱備,四肢皆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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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
這段文字絕非閑筆,仙石的尺寸對應天地歷法,竅孔暗合九宮八卦,足以見得這石猴并非凡物,而是“天地孕生”的靈物。
他的誕生,跳出了“父精母血”的世俗生命范式,卻暗合了“天人合一”的道家理念——天地為父,日月為母,山川草木為其養分,這樣的生命起源,比凡俗的生養更具神性。
而吳承恩用“石頭里蹦出來”的說法,也藏著一份古人獨有的生命啟蒙智慧。
就像我們小時候追問父母“我從哪里來”,得到的往往是“大風刮來的”“路上撿的”這類稚拙的答案,這份“不說破”的背后,是對孩童心靈的呵護,也是傳統禮教中對“生理之事”的含蓄表達。
明代社會程朱理學盛行,禮教森嚴,若是直白地描摹生命孕育的過程,不僅會落了俗套,更會破壞石猴的神性。于是,“石裂生猴”的設定,既規避了直白的生理描寫,又賦予了角色超凡脫俗的出身,可謂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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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
有人說,“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古人常以石喻男、以水喻女,吳承恩寫石猴出世,暗合了“陰陽相合而生萬物”的道理。
這種解讀并非無稽之談,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天”為陽、“月”為陰,陰陽交感方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
而第一回的回目“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更是將這份玄機點透——“靈根”既是石猴的生命本源,也是天地陰陽交合的產物;“源流出”三字,暗喻生命的誕生如同水流奔涌,自然天成。
而石猴的姓氏,并非憑空而來,而是拜菩提祖師所賜。這一段情節,是解開“孫”姓之謎的關鍵。
原著中,石猴漂洋過海來到靈臺方寸山,拜見菩提祖師,祖師見他“身軀雖是鄙陋,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便想從他的形態上取姓。祖師最初想讓他姓“猢”,只因“猢”字去了反犬旁,是“古月”二字,“古者老也,月者陰也”,老陰之象難以化育生機;轉而又說“教你姓‘孫’倒好”,因為“猻”字去了反犬旁,是“子系”二字,“子者兒男也,系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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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菩提祖師
這段文字,便是“孫”姓的正宗源頭。祖師的考量,藏著兩層深意:其一,從形態出發,石猴本是猢猻之屬,姓“孫”是對他出身的一種呼應,去掉反犬旁,則是承認他有靈智、通人性,不再是山野間的頑獸;其二,從字理拆解,“孫”字由“子”和“系”組成,“子”是孩童,是生命的開端,“系”是綿延,是血脈的傳承,合起來便是“子嗣綿延”之意。
這恰恰暗合了古人“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宗族觀念,即便石猴無父無母,也能借著這個姓氏,擁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寓意。
更妙的是,當祖師問石猴“你姓什么”時,石猴答曰“我無性”。這一字之差的雙關,堪稱神來之筆。石猴口中的“無性”,是說自己沒有姓氏,卻偏偏撞上了“性情”的“性”。
此時的石猴,剛從花果山走出,未經教化,天真爛漫,無善無惡,無喜無悲,正是道家所言“赤子之心”的狀態。他的“無性”,是本性的純粹,是未被世俗沾染的本真,與“人之初,性本善”的儒家理念不謀而合。
而祖師賜姓“孫”,正是從“無性”到“有姓”的轉變,是給這顆純粹的“靈根”,賦予了世俗的身份與文化的烙印。
再看“悟空”二字,更是道盡了角色的成長軌跡。祖師賜名時說:
“我門中有十二個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輩之小徒矣。”
那十二個字是“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排到石猴,正好是“悟”字。祖師便取“悟”字,又因“空”是佛家核心教義,便賜名“悟空”。
有人說“空”是“落空、沒結果”,“悟空”便是“無空”,是“不落空”的意思,這份解讀雖有幾分道理,卻未觸及“空”的本質。
佛家所言的“空”,并非“一無所有”,而是“諸法皆空,因緣和合”,是看透萬物的表象,洞悉其本質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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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菩提祖師
“孫”姓代表著生命的綿延,“悟空”代表著精神的覺悟,二者合一,便構成了孫悟空的完整人格。
從花果山上的石猴,到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再到西天取經的斗戰勝佛,孫悟空的一生,就是一場“從有到空,從空到有”的修行。
他的七十二變,不僅是騰挪變化的法術,更是人生的種種境遇與磨礪;他的火眼金睛,不僅能識破妖魔鬼怪,更能看透人心的虛妄;他的金箍棒,能大能小,能攻能守,正是“真空妙有”的具象化體現——空不是虛無,而是能容納萬物的廣闊;有不是執著,而是順應因緣的自在。
吳承恩的高明之處,便在于將一部神魔小說,寫進了人生的哲理。一個“孫悟空”的名字,從生命起源的含蓄表達,到姓氏字理的文化拆解,再到儒釋道三家的思想融合,層層遞進,環環相扣。
我們看孫悟空,看的不僅是一只石猴的神通廣大,更是一個生命從懵懂到覺悟的成長歷程。
他無父無母,卻以天地為父母;他無姓無名,卻因一個名字,與整個中華文化血脈相連。
這便是《西游記》的魅力,一字一句皆藏玄機,一人一物皆有深意。
一個看似簡單的姓名,便足以讓我們窺見古人的智慧,窺見生命的真諦,窺見藏在神魔故事里的,關于成長與修行的永恒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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