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之下彈那種曲子,我分明看到她的手在抖,卻不曾停下。
跟著銅錢落進琴匣的,還有我的眼淚。
然后咬著出血的唇,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比她率先回到家。
等她用盲杖摩挲著回來時,太陽已經落山。
我佯裝什么都不知道,扯出一抹笑來:今天去哪里了?
蘇清鳶面對我時還是那副寡淡的模樣。
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垂著無神的眼睛,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隨便轉轉。
我看到她衣擺上的泥漬,心里一陣陣發酸:好,那我先去做飯了。
她點點頭。
我卻仗著她看不見,只是走到門口,并沒有遠去。
蘇清鳶一無所知,小心翼翼放下心愛的琴后。
她將我藏在枕頭下的荷包找了出來。
把自己今天賺到的錢塞了進去。
她做得笨拙,簡單的動作需要來回摸索。
決堤的眼淚燙到了心里,給了我一絲妄想。
或許蘇清鳶只是不善言辭。
或許她心里是有我的呢?
蘇清鳶的眼睛是被新帝賜的一杯毒酒毒瞎的。
當今皇帝不是皇朝正統血脈,靠著謀逆才爬上那個位置的。
因蘇家不肯歸順,新帝便當著族中長輩的面。
親手毀了她們最珍視的長子雙眼。
再將她關在籠子里,當街發賣。
蘇家人被發配去了苦寒之地。
生死不明。
而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也要將她買走。
甚至想治好她的眼睛。
蘇清鳶的眼睛毀得太徹底,為了治好她,我只能多干些活賺錢。
眼睛每日都要上藥。
到了夜里,蘇清鳶便乖乖坐在床邊等著我。
一開始她還會抗拒我的觸碰。
現在似乎已經麻木,為了復明,也只能讓我為所欲為。
她很安靜,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近距離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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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燭光下,無瑕的臉有玉石般的光澤,每一處都是精雕細琢的。
在她還沒落魄之前,世家公子們爭著搶著要娶她。
現在,她只能與我為伴。
我的余光看到她緊握到發抖的雙拳。
心里那點隱秘的喜悅煙消云散,化作落寞。
上完藥,蘇清鳶略顯慌張地將我推開。
我去小解……
說完這句話,她起身去了屋外。
因著她眼睛不方便,我也曾將夜壺拿到屋里讓她解決。
蘇清鳶不肯,也不讓我幫她,她有她的自尊心。
家里唯一一張床給了她。
我每天晚上都會墊上厚厚的褥子,讓她睡得舒服一些。
我就在床邊打地鋪,這樣她起夜我就能知道。
剛鋪好床,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我沖到院子里。
看到了摔在茅房里的蘇清鳶。
衣衫半敞,狼狽可憐。
那只撫琴的手纖細蒼白,艱難地摸索抓扯著陳舊的木門,撓出發白的印子。
想要站起來,又一次次跌倒。
那身布衣浸濕了,臉上也蹭了灰。
我上前想將她扶起來。
蘇清鳶的身體一僵,隨后反應激烈地將我推開。
溫文爾雅,被人當街羞辱,也不曾露出羞憤的大小姐。
此刻緊緊抓捂著敞露的衣裳,聲嘶力竭:別碰我!不要看我!
我伸出去的手又驚慌地收了回來。
她蜷縮著發抖的身體,大口喘息。
收起的尖刺,又盡數豎起。
我抿著唇退后。
不再去看她,只是叮囑:
你小心一點。
蘇清鳶不再言語,她細微的喘息澆滅了我心里一團小小的火苗。
或許之前都是我的錯覺。
她賣藝賺錢,也可能是想還清我為她贖身的錢。
然后沒有虧欠地離開。
一夜無眠。
第二天大早,鄰居大嬸敲響了我家的門。
難為情地對我說:阿石,我家小兒子高熱不退,家里實在沒錢了,你看你手頭寬裕嗎?能不能先還我點給孩子買藥?
大嬸待我極好。
當初知道我要為蘇清鳶贖身,雖然不贊同,還是將錢借給我。
我轉身回屋子里拿錢。
掏出荷包,想了想,將那幾枚沾了泥污的銅錢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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