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讀書:黃河方 《治學續家風文南兩炳煥:詹安泰家族》,華南理工大學出版社 2016年8月首印)
1,羅忼烈還是詹安泰學生,當年班上的。按:嚴謹來說,羅忼烈不是廣西人,而是廣東人。粵北合浦人,抗戰時期中山大學避亂流遷粵北一帶,羅忼烈也順時念上了。當時詹安泰借住的房子還是羅家的。當年由廣東避亂入廣西的這批教授,在鄉下間接造就了廣西本土兩位知名文化人:梁羽生與羅忼烈。
2,詹安泰在家鄉饒平的藏書(其父詹揮瓊所購文史書+1926年詹安泰從廣東大學畢業回鄉時運回的“一卡車”),解放后大部分轉移到廣州中山大學家中,但還有小部分留在了其曾任教的饒平四中。1980年代詹伯慧訪問母校饒平四中時(詹伯慧在四中上過三年初中),還見到了這批藏書。(按:饒平四中的圖書館乃至校長辦公室藏書,十多年前我還經常去光顧,但從未見過這批藏書一本兩本,它們如今下落何處,也從未聽說過)。
3,詹安泰1957年在中山大學給劃右,門生故友避之唯恐不及。去理個發,熟人都躲著他。惟容庚不畏人言,路上見到會主動大聲打招呼,也會挺身而出為他說話。詹安泰死后,詹家生計無著,其妻柯娥仙陸續變賣藏書,一毛錢或一元一本,總共賣了2千多元,才度過了艱難歲月。柯出身潮州商人家庭,和饒宗頤家有親戚關系。實際上,柯娥仙是詹安泰第二任妻子。1921年,詹安泰20歲,剛考進廣東高等師范學校文史部,就與鄰鄉張闌記之女成婚。1926年,詹安泰到韓師任教,張氏前去同住。一年后張氏因病回饒平娘家休養,“又一兩年因女方另有所愛,婚姻結束”。(按:第一段婚姻這個,此前未見有資料提過)。1930年10月,詹與柯娥仙成婚。柯是韓師肄業,屬師生戀愛。
4,秦牧回憶1950年代的詹安泰:“不失潮汕人本色,喝茶很有講究”,“我記得有兩次他到我家,談得興致來了,就在我家用飯,飯后又作了長談。安泰先生是比我高一輩的人,對于年青的同行,能夠這樣謙虛相待,殷殷關切,使我深受感動。他講過的好些話,至今我還記得很清楚。例如有一次他談到文學貴乎有創造性,曾經這樣說:“古代有人講過文學是‘雕蟲小技,壯夫不為’。其實照我看來,那些死背史書,完全沒有創造性的人的本領才是雕蟲小技,發揮創造性的文學著作,即使是一首小詞小令,寫得好也是不簡單的。”至今我仍舊深然其說。”(按:詹安泰出生饒平新豐鎮樓仔村,實際為客家人,本人也操客家話,只不過新豐鎮屬客潮雙方言區,多有能操潮語者,且饒平客家人喝茶方式與喜好與“正宗”潮汕人并無區別)
5,1957年1月7日,夏承燾往廣東參加研討會。彼時廣州高知招待學界朋友的配置:10日,詹安泰等人出面招待,請他到廣州利口福(即今廣州酒家)吃順德客家菜(按:“順德客家菜”原文如此),夏承燾很滿意,日記中說“甚可口”。飯后到容庚家觀覽字畫,詹安泰“試工夫茶”,夜深方歸。11日,王季思導游參觀越秀山、中山紀念堂、鎮海樓、廣州博物館。12日午后一點,董每勘詹安泰等人帶他乘船過海珠橋,再乘車至西街吃陶陶茶樓(即今陶陶居)。14日早晨,詹安泰等人帶他游覽黃花崗,拍照留念。出來走到沙河,專門吃了“沙河粉”,溫州人瞿禪應該第一次吃這東西,特意記上一筆,“粉條也”。吃完,去了烈士陵園。午后游覽了荔枝灣,坐船出珠江到海角紅樓折返(按:不曉得專程去海角紅樓作甚)。15日夏承燾返回。《夏承燾日記》皆有記錄。
6,學生鄭孟彤1952年中大畢業后留校當助教,分配在中國古代文學教研室工作。當時詹安泰是教研室主任,自任鄭孟彤的指導老師。他對準備教案的鄭孟彤說:“講授古典文學,要特別注意字詞句的解釋和材料引用的準確性。所有原文和引用的材料,都要查對清楚,不能疏忽。因為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不同,如果出了差錯,學生不易察覺,會貽誤他們一輩子,他們將會以訛傳訛。”后來詹安泰劃右,遭剝奪教課權利,還請兒子給鄭孟彤傳了一張字條,上寫請他“認真備課,把課教好”云云。(按:據黃天驥回憶,詹安泰即便劃右后也是能破例上課的,只是學生們不被允許“起立”。據陸鍵東《董每戡的最后二十四年(1956—1980)》則還能帶研究生)。
7,1966年10月,詹安泰查出淋巴癌。在此前后,中大貼出第一張打倒詹安泰的大自報,各種方式的羞辱接踵而來。好些手稿也在這個時候燒掉。《詞學研究》只保住了部分。讓三兒子詹叔夏焚燒書稿時,病重中的詹安泰趴在窗口,“一邊看一邊流淚”。有段時間,詹叔夏每天藏幾張手稿于衣服內帶出學校,埋到地上,終是保住了“部分心血”。1967年4月詹安泰淋巴癌復發,中山醫學院附屬腫瘤醫院拒絕收治,只得在護養院最高一層覓得一床位住下,詹笑稱“天字第一號”。4月5日,長子詹伯慧從襄樊趕回,4月6日早晨即去世。“中大只有幾個老熟人來送行”。
8,1949年中秋,詹安泰惦念香江諸多文壇故舊,曾去短暫探訪,見了饒宗頤等人。有人勸他留下,但他眷念家人母校,再三思考后,還是在數日后返粵,廣州也隨即解放。一念之間,命運兩分。直到1984年,詹安泰才獲得“徹底平翻”。
9,詹安泰與妻柯娥仙養育三子四女,只有大兒二兒讀了大學。1967年詹安泰病逝后,她在中大日子更加艱難了。原住所也不讓住了,被趕到“東北區那棟舊的學生宿舍”,搬家時沒什么人敢出手幫忙,只有同是潮汕人的親家母出面,招了幾個人用大板車拖去。生活來源主要靠時在武大任教的大兒子詹伯慧寄來一份(當時詹伯慧月工資60元,分成三份:自留一份,給正在武漢水利學院上學的二弟一份,一份寄回廣州家用)。2012年,柯娥仙以100歲高齡去世。此前不慎摔跤,導致骨折,且有健忘癥,在榮軍醫院住了10多年,請護工24小時陪護。
10,詹伯慧念語言學受王力影響。王力在中大時,和詹家往來頗密。1949年9月,詹伯慧以語言學系第一名成績考取中大,畢業論文指導老師就是王力。同學中有唐作藩饒秉才等。1953年詹伯慧畢業,調往武漢大學任教。1954年中大北大語言學系合并,王力北上,唐作藩作為唯一助教也隨往。1955年王力推薦詹伯慧到北大隨袁家驊進修。詹伯慧早期的“關系線索”在此。詹伯慧在武大時,住在湖濱三舍。下放襄樊分校時,喜歡到附近的廣德寺白果樹下撿拾白果,說制作后“爽口好吃'。(按:所謂“廣德寺白果樹”,實際是一株千年銀杏樹,約10年前筆者曾到訪多次。那時廣德寺還不是“古隆中旅游區”,寺后藏有一棵千年銀樹,樹旁是一座古塔,除本地一二虔誠老阿姨,絕少人來,金燦燦的樹葉悄無聲息地飄落著,極美。20年前,敝人亦曾到過)
11,1953年,詹伯慧一到武大當助教,就被“拔白旗”。丙午年亂起,詹伯慧就給貼了打字報。回憶往事,詹伯慧顯然心有余悸:“武漢大學這個學校,什么時候都是典型”,“中文系一個系居然能揪出來二三十個牛鬼蛇神”,而他自己既無“翻動言論,也無翻動文章,更非優派,職稱只是講師,也還不夠翻動權威的資格“,卻仍然給抄了家,還被列入”重犯“,押送到武昌縣東升公社勞動該造。1960年代末,武大文科到襄樊辦分校,詹伯慧受派到小學“兼職”教英文。一堂英文課就教一句話:Long life chairman Mao。勞動時,詹伯慧“主業”是泥瓦匠,跟陸耀東(按:此公后以新詩史研究著稱)一塊負責蓋房子,怎么蓋全靠自己摸索。冬寒時分,他們得穿著單褲,跳到泥漿中用腳和泥,血順著腿上一道道凍裂傷口流出,詹伯慧說,“真有萬念俱灰的時候啊!”原因倒不在勞動本身,而是“不被當人看待”。有外文系某教授,一到襄陽,就買了一套理發工具,以為從此就扎根農村了,要趕緊學一門手藝。但詹伯慧依然說,自己最好的年華是在武大度過的30年。
12,詹安泰的孫子詹俊,是足球名嘴,體育賽事解說員。詹俊從小好動,喜歡體育,自小理想就是做一名足球運動員。其父詹仲昌(詹安泰次子)是通音律的工程師,總念叨著“我們詹家是讀書人”,很反感這些,聽到就罵,父子矛盾很嚴重。詹俊考取中大德語系,畢業不久遂愿進了廣東電視臺體育部,開始做翻譯,后來做解說。詹俊說,起初半路出家搞解說,心里不免發憷,是胡適的一段話“進一步給了他心理支撐”。胡適認為做學問要做得比較出色,需要三樣東西:第一個是他的訓練是否足夠,是否經過專業的訓練;第二個是他有沒有很好的做學問的工具;第三個是做學問的方法對不對。這是技術層面上的要求,另一個層面就是對這份事業是否有足夠的熱愛。
![]()
詹安泰饒平故居“潤豐樓”現況.網源圖片
詹俊妻子彭久洋,似乎也頗有名氣。百度百科介紹:彭久洋,原名趙彭勃,1978年11月27日出生于遼寧省沈陽市,畢業于北電,中國內地女演員、作家。曾憑借處女作《戀愛食譜》成為文壇權威雜志《人民文學》最年輕的作家,同篇獲兩岸三地女作家新人獎內地唯一獲獎作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