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廣東人,文章寫得最好的,我以為就是胡文輝與羅韜,再其次才是陳永正、黃天驥乃至眼下風頭正勁的吳鉤、林衛輝們。至于文章亦頗好的周松芳與劉錚也只是僑居吾粵,嚴格說來并非廣東人。老一輩人中,饒宗頤(潮州)、談錫永(廣州)、黃苗子(中山)、牧惠(新會)自然都當屬絕頂高手,文集都無愧準一流水準,可惜都相繼下世了,已成古人。吾粵當下,還能接上一點文脈的,我以為就是胡文輝與羅韜。
沚齋是學問好,文字老道,于詩學詩功更是造詣極深,可他老人家畢竟不是專業于文章的,偶爾留下幾篇序跋,猶如閑來窗前擺弄一兩株花草,不會太當回事,固是能為而不為,可以實績論尚難稱尊。黃天驥享有大名,據說雄文遍布中大校內墻旯旮里,但我從未覺得他文章有多好,甚至以為多數還很淺滑,其詩詞更是老干水準,略一翻閱只會覺得這些東西出版何益?至于吳鉤林衛輝陳平原他們,更沒啥可說的了,無非世俗名氣大,都還談不上文章好不好。大概很多人會捧陽江林賢治為第一,我也不認同。林先生這個人,論及立身出處用舍行藏,敝意可以很尊重,很有點“道德文章”的樣子,但他的文章,我覺得格調并不高,文字不免矯情,文風太過刻露,意旨也不深刻,差不多就是一味地抒情,倒像是余秋雨那種“文化大散文”的變體,本質上與梁衡祝勇們是一個路子的,無非他們用這種文風寫蘇軾瞿秋白,他則用之于寫魯迅巴金。至多,他只是當代這一文派的高明者。
坦率說,這類文章,比較適合中學生讀。他的那篇“胡風集團案”,我上中學時看到,迷得不要不要的,熟讀到近乎成誦,可如今再找來看,一身雞皮疙瘩了。想以前王元化批評毛尖老公王為松,說某某散文名家,不要單看他表面字句用的華麗,就覺得這種文章好,黃裳那種一字一句都很平常,但就是有味道的,才是真的好。我的觀感大抵也是如此。我以為的好文章,就是要在通達平和中或見文采、或見學識,或見性情,或見深意,才是真的好。總之,要態度誠實,能讓人讀出點“味道”來。反之,空洞、浮夸、精致、做作,都是最糟糕的文章,尤其是愛動不動煽情的。今之好些“散文家”,翻到后不堪卒讀,就是錯把后面這些槽點當“蘊藉”理解,越用巧越難看,掀風鼓浪,浮詞滿紙,造作可厭。當年,徐梵澄教揚之水寫文章,說文字達到極致之時,是連氣勢都不應該有的,當一切“有意”皆化為“無意”,然后淡而至于“味”,此老真是說到點上了。
以此準則看胡文輝與羅韜的文章,我以為固然無法比肩選堂諸前輩,可仍不失為“第二流之高者”,在如今的嶺南,更是“抗手無時輩”。他們文章的好,我以為在于文風獨特,個性顯然,同時可征文采、見地、性情以及深意,那種“神解精識”的領悟往往屢見,最難得在有一股“嶔崎不賓之士”“自寄其幽憂之懷”的精神氣息,這在當今文壇都是很少見的,是實打實的高手,所謂“文字雅馴”倒是很其次的。胡文輝的古早“逸聞”自不消說,據說羅韜之耿介,更到了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地步,曾有“著名書畫篆刻家”某公,亦乃羅韜莫逆之交,可當某日羅韜在報章上看到此公“曲學阿世之作后”,居然即刻致電與之割席斷交,儼然留著過夜都難忍,其“嶔崎不賓”之態乃至如此。至于再具體說起來,就更有意思,即這兩位不僅文章格調趨同,似乎身世經歷也高度相似到猶如粘貼復制,宜乎能趣味相投,稱兄道弟,每出書都要相互題序作跋。要我看,按傳統定位,他們都大抵屬于過去所謂“通人”,在今日學林文苑都已經無法歸類,但這是他們文章的共同根底。也正因為文史之業的“通人”快要滅絕了,他們的文章才愈顯特色,已非林賢治這些時之名流可以追步的。
胡文輝與羅韜這兩位,都是學院外的“野翰林”那一掛,在作協不是會員,在大學也無處容身,還都是“低學歷”者,大半生經歷還頗坎坷,玩得好一個“龍潛豹隱”。他們都是廣州人,年紀也相仿,胡文輝是大學肄業,最終拿到的最高文憑應該是高中畢業證,而羅韜則更寒磣些,就連大學都沒上過,據說當年高考數學只考了2.5分,為了謀生當了6年針灸醫生,后來是從印刷工人“轉崗”到《羊城晚報》“初級編輯”,才至此從文。他們的職業,也都相同,都是所謂“媒體人”,或許也稱得上是同事,都供職于廣州羊城晚報報業集團。兩人的性格都是桀傲不馴的畸士一流:胡文輝是中山大學中文系肄業,那是他為了心中的正義觀棄文憑如敝履,形同古人“掛冠而去”;羅韜是日后有機會直接考研究生了,也懶得一試,覺得沒意思。想當代另一位文章高手的前輩黃永年,年輕那會也是不想讀大學,以為“大學有些東西不見得高明”,后來低學歷找不到工作,才不得已委曲求全念了幾年“野雞大學”(復旦)。這類人,都很自信自負,同時又能獨行拔俗,這種人格氣質也日漸深透為一種文風。他們瞧不大上學院派,但又都用功深細,寫過很嚴謹且有著很高聲譽的學術專著,胡文輝有《中國早期方術與文獻叢考》與《陳寅恪詩箋釋》,羅韜則有《移花就鏡:二十四品詩書畫印通釋》,勘其心志隱情,或許也可理解為一種“爭氣”,潛意識要與“長江”“博導”“一級教授”們一較短長,乃至激而為一種自我證明方式。不然棲身報界,費盡心思寫高頭講章的學術書,又有何用呢?就像當年章實齋,本來潛心跟著朱笥河搞主流考據之學的,結果一見戴東原的義理學問,“慚惕寒心”之下,爭勝之心也頓起,從此卯著勁非要寫一部《文史通義》來了。
胡文輝與羅韜,有其同自有其異。相對而言,胡文輝文章寫得多,近乎“著作等身”,但好立議論,又多是搖筆即成的急就章,好似整天急著掙稿費,毋庸諱言不少文章就是有內容,但不夠耐讀。羅韜則下筆矜慎,文集至今不過薄薄一本《半半集》,但可說篇篇俱佳,用周松芳的說法是,“其陳義之高,意蘊之深,辭采之警,皆他日編《今文觀止》所不可或缺之篇”——沚齋徐晉如師徒編那本《百年文言》收錄了一堆老嫗裹腳布偏不見羅韜身影,確實是很奇怪的。以兩人各自擅場來說,胡文輝激昂,專務涉獵,長于參稽考索、覓珍尋異乃至鉤沉輯逸,為文雅不愿剿襲腐舊成說,往往能發前人未發之覆,得窺時輩所未到之處,但時有鹵莽之弊,近年勤作的舊體詩更是蹈在“詩豈必工句不嫌茍”的“胡釘鉸”層次;羅韜沉潛,貴在博雅,為學又重識大體,端的一個精思深求紙上開河,故有所論必直探前賢立言宗旨及其學問隱衷,如其近作長文《錢鍾書之“經史皆集”》,無疑是顯豁標楬的大塊文章,說透了錢默存的一生心事與錢氏之學精髓,那份睿識與功力顯非夏中義輩可以望見,其生平絕詣亦在此。惟其短處,或不免于炫才,所以其文特尚駢儷,彌天蓋地四六三五,可一旦有心要古雅峭拔,則難免于凝澀晦昧,事所謂“繁華損枝膏腴害骨”,個別辭句亦有“故作搖曳”之嫌。說到底,兩人都脫不了文人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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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從廣義的為學路數來講,胡文輝與羅韜之別,依然是傳統的考據派與義理派的分野,只是若隱若現,更非對立。而從作文旨趣來說,則一個近“文苑”,所以風流蘊藉,弊在“多著才語,又近昌狂”,是為“才子之文”;另一個近“儒林”,是故屬事遣詞一派典博質實氣象,但往往又炫博過頭傷其文趣,當歸入“學者之文”。若說“人如其文”,這分明又是古人所謂“隨其性之所近而各標獨得”的證明了。二人之文,倘要一句話道破根本缺陷,胡文輝失之于“率”,羅韜則不足在“矜”,敝以為這是二公至今無法晉而為“一流”的最大榛礙所在。但不管怎么說,在眼下這個真正的文林荒蕪時代,他們也足以“于無佛處稱尊”了。別說在區區吾粵了,即便放在當今整個中國文壇,可還有幾位可堪抗衡?
2026.1.21晚,呵手敲于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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