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把報警記錄單吹得嘩啦作響。
手電光劃破夜霧,照亮許永健那張從堆笑到僵住的臉。遠處村里婚禮的喧鬧聲隱約飄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等著。等了三十二天,從發現行車記錄儀被格式化那天就開始等。等這個必須到來的時刻——在他最得意、最放松、以為萬事大吉的深夜山道上。
手機屏幕顯示二十三條未讀消息,都是妻子程南蓮發來的。
我沒點開。
只是把另一份文件也從袋子里抽出來,車輛注銷證明的白紙在黑夜里格外刺眼。許永健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的。
山風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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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個尋常的周二傍晚,我剛把車停進小區車位。
夕陽把車窗鍍成暖金色,儀表盤上里程數剛過三萬。這輛灰色轎車跟了我四年,沒出過大毛病,保養記錄齊全得像教科書。
手機在副駕座上震動。
妻子程南蓮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著,我劃開接聽,她聲音柔柔地傳過來:“皓宇,你到家了嗎?”
“剛到樓下。”我解安全帶,“怎么了?”
電話那頭有細微的猶豫。我聽見她輕輕吸氣的聲音,像在斟酌用詞。
“那個……我哥剛來電話,”她說,“他明天要回老家辦點事,想借咱們車用兩天。”
我拉手剎的動作頓了頓。
許永健。這個名字讓我胃里微微發緊。
“他自己沒車嗎?”我問,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他那輛舊面包車上個月壞了,修車師傅說發動機要大修,得花七八千。”程南蓮語速快了些,“他就借兩天,真的。老家那邊路不好走,租車不方便……”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許永健舍不得花錢租車,也舍不得修自己的車。借妹夫的車最劃算,加滿油就行,連洗車都省了。
“皓宇?”程南蓮輕聲喚我,“要是不方便,我就跟他說……”
“沒事。”我打斷她,推開車門,“讓他來吧。”
說這話時,我看見后視鏡里自己的臉。二十八歲,眼角還沒什么皺紋,但眼神里已經有種疲倦。那種知道不該答應、卻不得不答應的疲倦。
電話那頭傳來程南蓮松了一口氣的笑聲。
“那我讓他明早來拿鑰匙。”她說,“謝謝你啊皓宇,晚上我給你燉排骨。”
掛斷電話,我在車里多坐了三分鐘。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樓下傳來孩子追逐打鬧的聲音。三樓那戶人家在炒辣椒,油煙味順著風飄過來。
我最后看了一眼儀表盤,熄火下車。
02
許永健是第二天上午十點來的。
門鈴按得又急又響,像催債。我透過貓眼看見他咧著嘴笑的臉,四十五歲的人,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開門時他一把拍在我肩上。
“妹夫!又得麻煩你啦!”聲音洪亮得震耳朵。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polo衫,領子豎著,身上有股廉價的古龍水味。頭發抹得油亮,幾縷搭在額前,刻意做出隨意的樣子。
“進來坐。”我側身讓他。
“不坐了不坐了,趕時間。”許永健搓著手往屋里瞅,“車鑰匙在吧?我下午就得出發,老家那邊等著呢。”
我從玄關抽屜里拿出鑰匙串。
灰色的車鑰匙混在一堆鑰匙里,我摘下來遞給他。許永健接過去時,手指有意無意地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放心,哥開車穩得很。”他笑著說,“閉著眼都能開山路,老司機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
每次借車都說,每次還車時油箱是滿的,但總有些細微的變化。上次是座椅位置調了,上上次是收音機電臺換了,再上次是儲物盒里多了個空煙盒。
我都裝作沒注意。
“路上小心。”我說,“老家那邊最近在修路,有些路段不好走。”
“知道知道。”許永健把鑰匙揣進兜里,動作瀟灑得像甩撲克牌,“你哥我開過大貨車,跑過長途運輸,什么路沒見過?”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
手勁很大,拍得我身子晃了晃。程南蓮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
“哥,吃了水果再走吧。”
“不吃了不吃了。”許永健擺手,但眼睛盯著那盤蘋果,“真趕時間。”
程南蓮用牙簽戳起一塊遞給他。許永健接過去塞進嘴里,嚼得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他用袖子擦了擦,轉身要走。
到門口時又回頭。
“對了妹夫,”他說,“這車……有行車記錄儀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我說,“前后雙錄的,一直在用。”
“哦哦,好。”許永健點頭,笑容沒變,“現在這玩意兒挺重要,防碰瓷嘛。走了啊!”
門關上了。
程南蓮站在我身邊,看著緊閉的門板,輕聲說:“我哥就這脾氣,你別介意。”
“沒事。”我說。
她轉身回廚房繼續準備午飯,砧板上響起有節奏的切菜聲。我走到窗邊,看見許永健已經下了樓。
他正站在我的車前,沒急著上車。
而是繞著車走了一圈,像是在檢查什么。然后他拉開車門,上半身探進去,待了差不多半分鐘。
出來時,手里好像拿著什么東西。
太小了看不清。可能是調整座椅,也可能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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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兩天后許永健還車。
是周三下午,我特意請假早回家等著。三點半門鈴響,開門看見他風塵仆仆的臉,眼皮有點腫,像是沒睡好。
“車停樓下了。”他把鑰匙遞給我,“油加滿了,還給你洗了個車。”
“麻煩哥了。”我接過鑰匙。
“一家人說這些。”許永健擺擺手,卻沒馬上走,而是擠進門來,“有茶嗎?渴死了,開了一路。”
程南蓮給他泡了茶。
他坐在沙發上,大口喝著滾燙的茶水,一邊喝一邊講老家的事。誰家兒子考上大學了,誰家老人去世了,誰家在鎮上開了新店。
我應和著,眼睛卻看向窗外。
樓下我的車停在老位置,在陽光下確實泛著剛洗過的水光。但不知為什么,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許永健坐了二十分鐘才走。
臨走前又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塊老家的米糕。“媽讓帶給你們的,她自己蒸的。”
程南蓮高興地接過去。
門關上后,她打開塑料袋聞了聞,笑著說:“還是媽做的味道香。”
我嗯了一聲,拿起車鑰匙。
“我下樓看看車。”
“剛回來又出去?”程南蓮問。
“檢查一下,怕有什么剮蹭沒發現。”我說。
她沒再說什么,端著米糕去了廚房。我下樓走到車前,先繞了一圈。
車身確實干凈,輪轂都刷過了。但我蹲下來看輪胎時,發現右前輪側面有一道新鮮的劃痕,不深,但顯然是新弄的。
不是剮蹭馬路牙子的那種。
更像是在非鋪裝路面、有碎石的地方快速行駛時劃的。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里有股淡淡的煙味,混雜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許永健不抽煙,至少在我面前從來不抽。
座椅位置調過了,比我喜歡的位置靠后很多。后視鏡的角度也變了,我重新調回來時,手指頓了頓。
然后我打開中控屏,調出行車記錄儀。
系統提示:存儲卡已格式化。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關掉屏幕,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陽光很刺眼,樓上有孩子在哭,哭聲斷斷續續的。
格式化。
許永健借車前特意問過行車記錄儀,還車時記錄被清空了。
我啟動車子,緩緩開出小區。在第一個紅綠燈路口右轉,開向城東的交警大隊。
04
劉弘文在交警大隊事故科干了二十年。
我們是高中同學,他比我大兩歲,但上學時坐過同桌。我停好車走進大廳時,他正端著保溫杯從辦公室出來。
“喲,稀客。”他看見我,咧嘴笑,“怎么,犯事了?”
“有事找你幫忙。”我壓低聲音。
他收起笑容,朝走廊盡頭揚了揚下巴。“去我辦公室說。”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文件盒。劉弘文關上門,示意我坐。“什么事這么神秘?”
我把車鑰匙放在桌上。
“想查個違章記錄。”我說,“我的車,最近幾天的。”
劉弘文挑了挑眉。“手機上不是能查嗎?”
“行車記錄儀被格式化了。”我說得很平靜,“借給別人用了兩天,還回來就這樣。”
他明白了。
沒再多問,拿起鑰匙看了看車牌號,轉身打開電腦。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盯著他屏幕上的反光,手心有點出汗。
“你這車……”劉弘文皺起眉,“最近記錄不少啊。”
我心里一沉。
他滑動鼠標,瞇著眼睛看屏幕。“上周二到周三,對,就是這兩天。有記錄……我看看……”
他頓了頓。
然后慢慢轉過轉椅,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驚訝,也有別的什么。
“皓宇,”他說,“你這車那兩天有三次超速,一次闖紅燈。”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我背上開始冒汗。
“扣分呢?”我問。
劉弘文又看了一眼屏幕。“超速三次,一次扣六分,兩次扣三分。闖紅燈扣六分。加起來……”
他沒說完。
但我已經算出來了。六加三加三再加六,十八分。不,等等,闖紅燈是六分,但如果是借道……
“實際扣分是十二分。”劉弘文說,“因為有一次超速不到百分之二十,只警告不扣分。但加起來也夠吊銷駕照了。”
他看著我:“車是你開的?”
“不是。”我說,“那兩天車借給親戚了。”
劉弘文沉默了幾秒,起身去倒了杯水。紙杯放在我面前時,他嘆了口氣。
“處理地點在鄰省,”他說,“一個叫平山縣的地方。你最近去過那兒?”
“沒有。”
“那就是借車的人開去的。”劉弘文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皓宇,這事兒有點麻煩。扣滿十二分,駕照要重新學習考試。而且處理違章用的是你的駕駛證信息。”
我端起紙杯,水是溫的。
“能查到是誰去處理的嗎?”我問。
“監控應該能。”劉弘文說,“但我不能隨便調,得有正當理由。你要報警嗎?”
我搖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
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劉弘文等我喝完水,才又開口:“你這親戚……跟你關系怎么樣?”
“是我大舅哥。”
他嘖了一聲。
“要我幫你找他談談嗎?”他問,“以交警的身份,提醒提醒他。”
“暫時不用。”我放下紙杯,“弘文,今天這事……”
“我懂。”他打斷我,“沒來過,沒查過。”
我起身道謝。走到門口時,劉弘文叫住我。
“皓宇,”他說,“十二分不是小事。他敢用你的車這么開,下次就敢用別人的。山路、夜車、疲勞駕駛……真要出事了,你也有責任。”
“我知道。”我說。
走出交警大隊時,陽光依然刺眼。我坐進車里,沒馬上啟動,只是看著方向盤。
儀表盤上的里程數比兩天前多了八百多公里。
平山縣。我打開手機地圖查了查,距離這里三百七十公里,單程將近四小時。許永健說回老家,老家在相反方向。
他撒了謊。
或者說,他去了老家,但繞了很遠的路,去了別的地方,做了別的事。
手機震動,程南蓮發來消息:“晚上想吃紅燒排骨還是糖醋的?”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糖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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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沒有馬上攤牌。
那天晚上照常吃飯,程南蓮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我夸了她。她高興地說下次再做,眼睛彎彎的。
飯后我洗碗,她在旁邊擦灶臺。
“我哥今天下午來電話了,”她狀似隨意地說,“說老家那邊路確實不好走,幸虧咱們車底盤高。”
我關掉水龍頭。
“他還說什么了?”
“就說謝謝咱們唄。”程南蓮把抹布晾好,“還說下次來給我們帶更多特產。皓宇,你……是不是不太高興我借車給哥?”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小心翼翼。
這種眼神我見過很多次。每次涉及到她娘家的事,她都會這樣。像是怕我不高興,又像是希望我理解。
“沒有。”我說,“就是擔心安全,山路不好開。”
“我哥開車技術很好的。”程南蓮走過來,靠在我肩上,“他以前開過大貨車呢,那么長的車都能開,小車更沒問題。”
我沒說話。
只是輕輕攬住她的肩。她身上有油煙味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很家常,很踏實。
可我心里那塊石頭越來越沉。
接下來的兩周,我照常上班下班。公司最近在做一個新項目,我負責數據部分,每天對著電腦屏幕十幾個小時。
但每天晚上回家前,我都會繞路去一個地方。
城西的二手車市場。
我假裝要買車,一家家店看,和銷售聊天。問的最多的是車輛注銷和過戶的流程,什么樣的情況可以申請注銷,需要什么材料。
銷售們很熱情,給我講各種案例。
有車撞了不想修的,有排放不達標不能上路的,有車主出國定居的。他們說現在注銷很方便,只要證件齊全,車管所幾天就能辦完。
第四天,我遇到一個老銷售。
他姓趙,六十多歲,在市場干了三十年。聽完我的問題,他遞給我一支煙,我沒接,他自己點上。
“小伙子,”他吐著煙圈說,“你問這么細,不是真要買車吧?”
我愣了一下。
老趙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我在這行幾十年,什么人沒見過。你真想買車,問的都是價格、車況、保養。你問的都是手續、注銷、法律責任。”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車出事了?還是惹麻煩了?”
“沒有。”我說。
“那就好。”老趙又抽了口煙,“不過我給你句實話:車這東西,就跟人一樣。出了事,該擔的責任跑不掉。你想用注銷來規避什么,難。”
他說完就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我站在二手車市場的塵土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車輛。它們曾經都是新車,都有過光鮮的時候。
現在卻擠在這里,等著下一個主人。
那天晚上我開始整理材料。
行駛證、駕駛證、車輛登記證書、保險單。我把它們復印了三份,一份放在辦公室抽屜,一份存在云盤,一份準備帶去派出所。
周末程南蓮回娘家。
她母親趙雅琴過生日,她提前兩天就去幫忙準備。我一個人在家,終于有時間仔細檢查車子。
行車記錄儀的存儲卡是空的,恢復軟件也找不回數據。
但我在副駕座位底下,發現了一張小票。
皺巴巴的,被踩過。展開來看,是平山縣某加油站的加油憑證,時間就在許永健借車那天的下午。
加油量:四十二升。
金額:三百多塊。
小票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李師傅,下次再來。”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的。我盯著那張小票看了很久,然后拍照,存進手機加密相冊。
周一我去派出所。
接待我的民警很年輕,聽我講完情況,表情嚴肅起來。“你是說,有人冒用你的車輛信息處理違章?”
“是。”我把材料遞過去。
他仔細看了一遍,又抬頭看我。“但這些只能證明車是你的,違章記錄是存在的。怎么證明不是你本人開的車?”
“我有不在場證明。”我說,“那兩天我在公司上班,有打卡記錄,監控也能查到。”
“那借車的人承認嗎?”
“還沒問。”我說。
民警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馬先生,這種情況我們一般是建議協商。如果對方承認并愿意承擔責任,事情就好辦。如果他不承認……”
但意思我懂。如果許永健不承認,這就是一筆糊涂賬。車是我的,違章記錄在我的名下,行車記錄儀被清空,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開的。
除非有監控拍到他的臉。
平山縣那個處理點的監控,劉弘文說過不能隨便調。
我從派出所出來時,拿到了一份報警回執。薄薄的一張紙,上面有接警編號和派出所公章。
民警送我出門時說:“有需要再聯系。”
回公司的路上,我給劉弘文發了條微信:“如果我想知道平山縣處理點那天的監控情況,有什么辦法?”
他半小時后才回復:“難。除非立案,或者有重大事故嫌疑。”
我盯著那條消息,地鐵正在過隧道,信號時斷時續。
手機又震動一下。
劉弘文發來第二條:“不過我可以托人問問,看有沒有熟人。你等消息。”
06
等消息的那幾天,程南蓮發現了異常。
周三晚上她收拾衣柜,從我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份報警回執。她拿著那張紙走到客廳,我正在看新聞。
“這是什么?”她問。
聲音很輕,但我聽出了一絲顫抖。
我關掉電視,客廳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車流聲變得清晰,對面樓有家人在吵架,聲音忽高忽低。
“派出所的回執。”我說。
“我知道是回執。”程南蓮在我旁邊坐下,“為什么報警?出什么事了?”
她眼睛盯著我,手指把那張紙捏得緊緊的。
我想過很多次該怎么跟她說。在腦子里排練過各種版本,溫和的、委婉的、直接的。但現在真到了要說的時候,卻覺得每個版本都不對。
“車的事。”我最后還是選了最直接的。
“車?”程南蓮愣了一下,“車不是撞了嗎?你說要送去修……”
“車沒撞。”我說。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睛慢慢睜大,像是漸漸明白了什么。
“那天你哥還車后,”我慢慢說,“我去查了違章記錄。車在他用的那兩天,有三次超速一次闖紅燈,扣了十二分。”
程南蓮的臉白了。
“處理地點在平山縣,”我繼續說,“我從來沒去過那里。行車記錄儀被格式化了,但我在車里找到了平山縣的加油小票。”
我把手機里的照片調出來給她看。
她接過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看了很久。客廳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我能看見她睫毛在輕微顫抖。
“你問過我哥嗎?”她終于開口。
“還沒有。”
“為什么不問?”她抬起頭,眼睛里已經有水光,“為什么不直接問他?萬一是誤會呢?萬一……”
“處理違章用的是我的駕駛證信息。”我打斷她,“如果不是他,那是誰?誰能拿到我的駕駛證復印件?”
程南蓮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塌下去。這個姿勢我熟悉,每次她難過或者無助的時候就會這樣。
“皓宇,”她聲音更輕了,“會不會……會不會是他借給別人開了?他以前也幫朋友借過車……”
“扣十二分。”我說,“什么樣的朋友,會在兩天內把別人的車扣滿十二分?而且要去鄰省處理?”
她答不上來。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走著,秒針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刺耳。程南蓮突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我看見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你想怎么辦?”她問,聲音有點啞。
“車我已經申請注銷了。”我說,“材料都交了,下周就能辦完。”
她猛地轉過身。
“注銷?為什么?那是我們的車,才開了四年!”
“因為這車不能留了。”我也站起來,“南蓮,你聽我說。扣滿十二分,駕照要重考。如果我不處理,下次年檢就過不了。如果處理,就要承認這些違章,我的駕照會被吊銷。”
“可以讓我哥去處理啊!”她說,“讓他去承認,讓他去重新考駕照……”
“他會去嗎?”我問。
程南蓮愣住了。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們都清楚答案。許永健不會去。他四十五歲,好不容易重新考到駕照,怎么可能愿意再去學習考試?
他會找各種理由推脫。
會說記不清了,會說可能被套牌了,會說當時開車的不是他。
最后這件事會不了了之,而車還在我名下,違章記錄還在那里。明年,后年,每一次年檢都是麻煩。
“所以你就偷偷注銷了車?”程南蓮的聲音帶著哭腔,“都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會同意嗎?”我問。
她不說話了。
因為答案是:不會。她會猶豫,會為難,會想盡辦法在中間調和。會去找她哥談,會去找她媽說,會把事情拖到無法收拾。
我以前試過。
去年許永健借錢,說三個月還,到現在也沒還。程南蓮每次提起來,都說“再等等,哥最近困難”。
前年他介紹一個不靠譜的項目,我投了兩萬,血本無歸。程南蓮說“算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總是算了。
但這次不能算。十二分不是小事,山路飆車不是小事。今天他敢用我的車扣十二分,明天就敢用別人的車出大事。
“南蓮,”我走到她面前,“我不是針對你哥。我是怕他出事。你想想,什么樣的路況需要兩天扣十二分?他到底開了多快?闖了多少紅燈?”
她眼淚掉下來了。
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我伸手想給她擦,她偏頭躲開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樣?”她問,“車注銷了,然后呢?等我哥發現,然后大吵一架?讓我媽知道,然后全家不得安寧?”
“車是我的。”我說,“我有權處理。”
“可那是我哥!”她終于哭出聲,“那是我親哥!你這樣做,讓他怎么想?讓媽怎么想?皓宇,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這三個字像石頭,壓在我胸口很多年了。每次許永健有事,程南蓮就說“一家人”。每次趙雅琴偏心,她也說“一家人”。
一家人,所以借錢不用急著還。
一家人,所以吃虧是福。
一家人,所以就算他拿我的生命安全當兒戲,我也要忍?
“南蓮,”我說,“一家人,不是這么當的。”
她哭得更兇了。
那晚我們分房睡的。結婚三年第一次。我躺在書房的折疊床上,聽著主臥隱約的啜泣聲,一整夜沒合眼。
天亮時,我收到劉弘文的微信。
“平山縣那邊有消息了。監控拍到了人,但距離遠,看不清臉。不過能看清是穿紅衣服的男性,身高體型跟你說的差不多。”
“還有,”他補了一句,“處理窗口的同事記得那天的人。說那人很急,一直催,還說‘趕緊處理,我妹夫的車’。”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亮,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墻上劃出一道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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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車輛注銷手續比想象中順利。
車管所的工作人員看了我的材料,又去外面看了車。我的車其實沒大問題,但我在右前輪側面又劃了一道深痕,看起來像撞過。
“這得修啊。”工作人員說。
“不想修了。”我遞過材料,“直接注銷吧,省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在系統里操作了十幾分鐘,打印出一堆表格讓我簽字。最后遞給我一張受理回執。
“七個工作日內辦結。”他說,“到時候來拿注銷證明。”
我道謝離開。
走出車管所時是上午十點,陽光很好。我站在臺階上,看著停車場里我那輛灰色轎車。
它很快就會變成一堆數據,從交通管理系統里消失。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手機響了,是程南蓮。
自從那晚吵架后,我們說話都很少。她每天照常做飯洗衣,但眼神躲著我。晚上她還是睡主臥,我睡書房。
“喂?”我接起來。
“媽讓我們周末回去吃飯。”她說,聲音平平的,“我哥也在,說有事跟你說。”
我心里一動。
“什么事?”
“不知道。”程南蓮說,“他就說讓你一定去,關于車的事。”
我握緊手機。“你告訴他車的事了?”
“沒有。”她頓了頓,“但他可能從別處知道了。車管所的通知,或者……我也不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嘆息。
“皓宇,”她說,“周末好好談,別吵架行嗎?媽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
“好。”我說。
掛斷電話,我又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后去停車場開車——這是最后一次開這輛車了。
引擎啟動的聲音很平穩。
這車確實沒毛病,四年三萬公里,正是好開的時候。我慢慢開出車管所,匯入主路的車流。
收音機里在放老歌,是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程南蓮喜歡這首歌,說歌詞寫得好。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里……”
我關掉了收音機。
周末去岳母家,是一場需要準備的仗。
我提前列了清單:車輛注銷證明、違章記錄打印件、報警回執、平山縣加油小票照片、劉弘文提供的監控信息。
還有最重要的:我的態度。
不能發火,不能指責,要冷靜陳述事實。要讓許永健自己承認,要讓趙雅琴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但我也知道,這很難。
許永健擅長狡辯,趙雅琴擅長偏袒。程南蓮會在中間左右為難,最后可能又是不了了之。
所以我還準備了B計劃。
如果談不攏,我就直接攤牌:要么許永健自己去處理違章,重新考駕照;要么我報警,走法律程序。
雖然民警說過立案難,但許永健不知道。
他那種人,最怕警察。
周六上午,我和程南蓮開車去岳母家。她坐在副駕,一路看著窗外,不說話。
等紅燈時,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還有點腫,像是昨晚又哭了。我伸手想碰碰她的手,她縮了回去。
“南蓮,”我說,“我不是要跟你哥過不去。”
“我知道。”她還是看著窗外,“你就是覺得他對不起你。”
“不是對不起我。”我說,“是對不起所有在路上的人。十二分,南蓮,你考過駕照,你知道十二分意味著什么。”
她終于轉過頭看我。
“意味著他可能害死人。”我替她說出來,“意味著他根本沒把別人的命當回事。”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程南蓮又轉回去看窗外,但這次我看見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岳母家在一個老小區。
我們停好車上樓,剛到三樓就聽見里面的說笑聲。許永健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出來:“媽你放心,這次絕對靠譜!”
我敲了門。
開門的是趙雅琴,看見我們立刻笑起來:“來啦!快進來,你哥也剛到。”
她拉著程南蓮的手進屋,我在后面關上門。
客廳里,許永健正翹著腿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看見我,他咧開嘴笑:“妹夫來啦!坐坐坐。”
茶幾上擺滿了水果零食。
趙雅琴去廚房繼續忙活,程南蓮也跟著去幫忙。客廳就剩我和許永健。
他給我遞了根煙,我擺擺手。
“戒了?”他挑眉。
“嗯。”我說。
他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陽光里緩緩上升。“聽說你車出問題了?”
來了。我坐直身體。
“嗯,準備注銷了。”
“這么嚴重?”許永健裝出驚訝的樣子,“我看那天還好好的啊。是不是你開車不小心?”
“不是我的問題。”我看著他的眼睛,“是之前就有的毛病,一直沒發現。”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哦……那可惜了。”他說,“那車還挺新的。對了,你注銷了,以后上班怎么辦?”
“暫時坐地鐵。”我說。
“也是,地鐵方便。”他彈了彈煙灰,“不過妹夫,我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說個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措辭。
“我下個月要回老家參加一個婚禮,我表舅的女兒出嫁。老家那邊路不好走,想借你車用用。”他笑著說,“不過你現在車沒了,那就算了。我看看能不能租一輛。”
他說得很自然。
像是完全不知道車為什么注銷,像是完全沒想過違章的事。我看著他堆笑的臉,突然覺得有點惡心。
“哥,”我說,“你上次借車回老家,路上還順利嗎?”
他笑容僵了一下。
“順利啊,挺順利的。”他說,“就是路確實不好走,顛得很。”
“沒遇到什么麻煩?”我問,“比如……違章之類的?”
客廳突然安靜了。
廚房里炒菜的聲音,趙雅琴和程南蓮說話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了靜音。許永健盯著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妹夫,”他說,“你這話什么意思?”
08
廚房里的炒菜聲停了。
趙雅琴探出頭:“永健,來幫媽剝頭蒜。”
“來了!”許永健應了一聲,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警惕,有警告,還有點別的什么。
他進廚房后,程南蓮出來了。她在我旁邊坐下,低聲問:“你們剛才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說。
她顯然不信,但沒再問。廚房里傳來趙雅琴和許永健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平常。
午飯時,誰也沒提車的事。
趙雅琴做了六菜一湯,不停地給我夾菜。“皓宇多吃點,最近都瘦了。”
許永健也在旁邊附和:“是啊妹夫,工作別太拼,身體要緊。”
氣氛看起來其樂融融。
但我注意到,許永健今天吃得很快,話也比平時少。趙雅琴問他在忙什么,他說最近在跟朋友談個項目。
“什么項目?”我問。
“物流方面的。”許永健含糊地說,“就是幫人拉貨,跑跑長途。”
“長途辛苦。”趙雅琴說,“你可得注意安全。上次你王叔家的兒子跑長途,疲勞駕駛,差點出事。”
“我知道媽。”許永健扒了口飯,“我開車穩得很。”
他說這話時,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喝湯。
飯后程南蓮幫忙洗碗,趙雅琴在客廳切水果。許永健把我叫到陽臺,遞給我一支煙,這次我接了。
陽臺曬著被子,陽光很好。
“妹夫,”許永健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剛才飯桌上我沒好說。你那個車……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該報廢了。”我說。
“不可能。”他搖頭,“我開過,車況好得很。你是不是聽別人說什么了?”
他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話直說。要是有人跟你說什么閑話,你告訴我,我去找他。”
他說得很誠懇。
如果不是我知道那些違章記錄,我可能就信了。
“哥,”我說,“你下個月什么時候回老家?”
“就下周末。”他說,“婚禮周六辦,我周五晚上走,開夜車。夜里車少,好開。”
開夜車。
山路。
剛被扣過十二分的人。
“租車也挺貴的。”我說,“要不你再等等,我看看能不能買輛二手車。”
“不等了,時間趕。”許永健吐了口煙,“沒事,租就租吧,也沒多少錢。對了妹夫,你車注銷了,行駛證那些還在吧?”
我心里一緊。
“在。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問問。”他笑著說,“有些租車公司要看原車主的證件,怕車有問題。你要是有空,到時候借我用用。”
他看著我的表情,又補充:“就看看,復印一下,不用原件。”
“到時候再說吧。”我說。
陽臺門被推開,程南蓮端著一盤蘋果進來。“你們在這兒聊什么呢?媽切了水果。”
“聊工作呢。”許永健自然地接過話,“妹夫公司最近效益不錯,我說讓他帶帶我。”
程南蓮看了我一眼。
我把煙按滅在花盆里。“出去吧,別讓媽等。”
下午三點,我們告辭離開。
趙雅琴送我們到門口,拉著程南蓮的手說:“常回來啊,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許永健也跟出來,在電梯口對我說:“妹夫,剛才說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電梯門關上,程南蓮問我:“我哥跟你說什么事了?”
回到家,我第一時間去書房,把準備好的材料又檢查了一遍。車輛注銷證明已經辦下來了,今天上午車管所發短信通知我去拿。
我約了周一去取。
手機震動,是劉弘文。
“皓宇,我又問到了點東西。”他在微信里說,“平山縣那個處理點,那天值班的人說,去處理違章的人特別著急,一直打電話催什么人。還說‘再不處理完,我妹夫該發現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高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
程南蓮敲門進來,手里端著杯牛奶。“喝點吧,你中午沒怎么吃。”
我接過杯子,牛奶是溫的。
“南蓮,”我說,“你哥下個月回老家參加婚禮,你知道嗎?”
“知道啊。”她在床邊坐下,“媽上午說了,表舅家的女兒出嫁,讓我也去。我說看情況,不一定有空。”
“他開夜車去。”
程南蓮愣了一下。“夜車?為什么?白天走不行嗎?”
“他說夜里車少。”
“可是山路夜里多危險啊。”她皺眉,“我得跟他說說,不能開夜車。”
她起身要出去,我叫住她。
“南蓮,”我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哥又借車,你會怎么辦?”
她轉過身,看著我。
“不會的。”她說,“車已經注銷了,他怎么借?”
“他可以借別人的。”我說,“或者租車。但他那種開法,租車公司的車也一樣危險。”
程南蓮沉默了。
她慢慢走回來,重新坐下,雙手握著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像個小學生,有點無助。
“皓宇,”她輕聲說,“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沒有馬上回答。
書房沒開大燈,只有臺燈的光暈。墻上的時鐘指向七點,秒針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是倒數。
“我想讓他記住。”我終于說,“記住有些事不能做,有些線不能碰。”
“怎么記住?”
“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攔住他。”我說,“在他以為萬事大吉,開夜車回老家的時候,在山路上等他。”
程南蓮的眼睛瞪大了。
“你要去老家等他?在路邊?夜里?”
“嗯。”
“然后呢?”
“然后把所有證據擺在他面前。”我說,“讓他自己選,是去處理違章重新考駕照,還是等警察找他。”
程南蓮站了起來。
“你瘋了!”她說,“那是山路!夜里!你在那兒等他,萬一出事了怎么辦?萬一他情緒激動……”
“所以我會提前報警。”我打斷她,“讓警察也去。不是抓他,是保證安全。”
她搖頭,不停地搖頭。
“不行,皓宇,這太過了。你這樣……你這樣我哥會恨你一輩子,我媽也會……”
“那讓他恨吧。”我說。
說出這句話時,我心里突然松了一下。像是壓了很久的石頭,終于被搬開了。
“南蓮,”我看著她的眼睛,“我試過好好說,試過暗示,試過所有溫和的方法。但你哥那種人,聽不懂溫和的話。他只覺得你好欺負,覺得你會一直忍。”
“可是這樣太極端了……”
“扣十二分不極端嗎?”我問,“夜里在山路飆車不極端嗎?用我的車、我的駕照,去處理他的違章,這不極端嗎?”
程南蓮哭了。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擦,就那樣看著我哭。
“那我呢?”她問,“我怎么辦?一邊是我哥,一邊是我丈夫,你讓我選誰?”
“你不用選。”我說,“你就在家等。等我處理完,回來告訴你結果。”
“如果處理不好呢?”
“那就離婚。”
這三個字說出來,我們都愣住了。程南蓮的眼淚停在臉上,她張著嘴,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你說什么?”她聲音顫抖。
“我說,如果這次還解決不了,我們就離婚。”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受夠了,南蓮。受夠了每次都要忍,受夠了‘一家人’這三個字。如果你覺得我這樣做不對,那我們可能真的不是一路人。”
她轉身沖出了書房。
門被重重摔上,震得墻上的畫框晃了晃。我坐在椅子里,聽著主臥傳來的壓抑哭聲,一整夜沒動。
周一,我去車管所拿了注銷證明。
周二,我買了回老家的車票。
周三,我告訴程南蓮我要出差三天。
周四晚上,我坐上了最后一班去老家的長途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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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老家在山區,大巴要開五個小時。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爾掠過的村莊燈火。車上人不多,有個小孩在哭,媽媽低聲哄著。
手機里存著劉弘文發來的所有信息。
平山縣的監控畫面截圖,雖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穿紅衣服的男人。處理點工作人員的證言記錄。還有最重要的:許永健租車的信息。
他果然租了車。
租車公司是劉弘文朋友的朋友開的,我一問,那邊就查到了記錄。許永健租了一輛黑色轎車,租期兩天,明天下午取車。
車牌號我也知道了。
我把這些信息整理好,發給了老家鎮上的派出所。值班民警姓陳,聽我講完情況后,沉默了很久。
“馬先生,”他說,“你這屬于家庭糾紛,我們不好直接介入。”
“我不是讓你們抓人。”我說,“是希望你們能在現場。夜里山路危險,萬一他情緒激動出事……”
“你會在現場嗎?”
“在。”我說,“我在村口那條急彎的路邊等他。”
陳警官又沉默了一會兒。
“這樣吧,”他說,“明天晚上我值班,我會在附近巡邏。如果有什么情況,你隨時打我電話。”
他給了我一個手機號。
我道謝,掛斷電話。大巴還在黑暗中行駛,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路邊的樹影快速后退。
我閉上眼睛,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畫面:許永健堆笑的臉,程南蓮哭泣的眼睛,趙雅琴夾菜的手,還有那十二條違章記錄。
十二分。
夠吊銷兩次駕照。
大巴在夜里十一點到達鎮上。我下了車,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
我在一家小旅館住下。
房間很簡陋,床單有股霉味。但我太累了,躺下就睡著了。夢里全是車,無數的車在山上飛馳,剎車聲刺耳。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了那條路。
村口往山里走兩公里,有個急彎。路一邊是山壁,一邊是十幾米深的陡坡。沒路燈,只有幾個反光警示樁。
彎道前有片空地,勉強能停兩輛車。
我站在空地上,看著下面的山路。早晨有霧,山巒在霧氣里若隱若現。遠處傳來雞鳴狗吠,還有砍柴的聲音。
這就是今晚要等的地方。
下午我去鎮上買了些東西:強光手電、反光背心、充電寶、還有兩瓶水。又去派出所見了陳警官。
他四十多歲,皮膚黝黑,說話帶當地口音。
“那條路確實危險。”他看著地圖說,“今年已經出過三次事故了,都是夜里。你確定你大舅哥今晚會走那里?”
“確定。”我說,“婚禮在村里,那是必經之路。”
“你打算怎么跟他說?”
“把證據給他看,讓他自己選。”我說,“要么去處理違章,要么我報警。”
陳警官點了根煙。
“馬先生,我是警察,得跟你說實話。”他吐了口煙,“你這些證據,立案是夠的。但真要走到那一步,你們這親戚也就做到頭了。”
“已經到頭了。”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傍晚,我收到程南蓮的微信:“你到出差的地方了嗎?”
我回復:“到了。”
她沒再問。
天漸漸黑下來,我早早吃了飯,開車去那個彎道。租來的車停在空地上,我打開雙閃,然后關掉車燈。
山里夜真黑。
沒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幾顆星星。遠處村莊的燈火像散落的珍珠,隔著山谷,看起來那么遠。
我坐在車里等。
手機顯示晚上八點。許永健應該剛取車,從城里開過來要三個小時。算上他吃飯的時間,大概十一點到。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看那些證據。
違章記錄截圖、加油小票照片、監控模糊的截圖、車管所的注銷證明、派出所的報警回執。
還有最后一張:我和程南蓮的結婚照。
照片里我們都笑著,她靠在我肩上,眼睛彎成月牙。那是三年前,我們都以為未來會很美好。
手機突然震動,嚇我一跳。
是劉弘文:“他取車了。黑色大眾,車牌尾號367。剛上高速,預計十一點到你們那邊。”
“謝了。”我回復。
“自己小心。”他說。
九點。山里起風了,吹得樹葉嘩嘩響。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在彎道那頭。
都不是尾號367。
十點。風更大了,云層遮住了僅有的幾顆星星。遠處傳來雷聲,要下雨了。
我檢查了一下手電,電量充足。
十點半。第一滴雨打在擋風玻璃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幕籠罩了整個山谷。
雨夜,山路,急彎。
許永健,你真是不要命了。
十點五十。手機又震動,是陳警官:“我在下面兩公里的地方巡邏,你那邊情況怎么樣?”
“還沒到。”我回復。
“下雨了,路滑,注意安全。”
“好。”
十一點整。雨越下越大,雨刷器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路。我有點擔心,這樣的天氣,他會不會不來了?
但我知道他會的。
許永健那種人,答應了的事就一定會做。尤其在家人面前,更要顯得自己可靠。
十一點十分。
遠處有車燈的光,從山腳下慢慢爬上來。燈光在雨幕里暈開,像兩團模糊的黃色光暈。
車開得不慢。
在這樣下雨的山路上,它的速度明顯快了。轉彎時輪胎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我坐直身體,盯著那輛車。
它越來越近,車燈照亮了路邊的反光樁。黑色轎車,車牌……尾號367。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雨立刻潑進來,打濕了我的褲腿。我穿上反光背心,拿起強光手電和文件袋。
然后走到路中間,打開手電。
強光像一把劍,刺破雨幕,直射向那輛黑色轎車。
10
車燈在雨幕里猛地剎住。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山谷里回蕩。車在離我十米遠的地方停下,大燈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著沒動,手電光對準駕駛座。
幾秒鐘后,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許永健探出頭,雨立刻打濕了他的臉。他瞇著眼,試圖看清擋光后面的人。
“誰啊?”他喊,“大半夜的站路中間!”
我沒說話,慢慢往前走。
走到車前時,他認出我了。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訝,再變成慌亂。最后他擠出一個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
“妹、妹夫?”他結巴了,“你怎么在這兒?”
雨打在我頭上、臉上,順著脖子流進衣領。但我沒擦,只是看著他。
“等你。”我說。
許永健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開始躲閃。
“等我干啥?”他強裝鎮定,“這大下雨天的,你先上車說。”
“不用。”我把文件袋遞過去,“看看這個。”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袋子。因為下雨,他只能把袋口拉開一點,借著車里的燈光看。
第一張就是違章記錄截圖。
白紙黑字,還有紅色的公章。扣分數字被我用紅筆圈了出來:12。
許永健的手抖了一下。
他快速翻下去:加油小票照片、監控截圖、車管所注銷證明、報警回執。每翻一頁,他的臉就白一分。
翻到最后,他抬起頭看我。
雨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車里收音機還在響,是晚間音樂節目,正在放一首輕快的歌。
和此刻的氣氛格格不入。
“妹夫,”他聲音干澀,“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說。
他搖頭,開始笑,那種干巴巴的、心虛的笑。“我不明白。這些……這些違章可能是弄錯了,可能是套牌……”
“平山縣的監控拍到了你。”我打斷他,“處理點的工作人員記得你。你說‘趕緊處理,我妹夫該發現了’。”
許永健不笑了。
他盯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崩塌。憤怒、羞恥、恐懼,混在一起,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你想怎么樣?”他問,聲音冷下來。
“兩個選擇。”我說,“第一,你自己去處理這些違章,重新考駕照。第二,我報警,讓警察處理。”
他笑了,這次是真笑,帶著嘲諷。
“報警?你以為警察會管?這是我借你車開的,你同意借的!”
“我同意你回老家,沒同意你去平山縣。”我說,“我同意你開車,沒同意你超速闖紅燈扣十二分。”
“那又怎樣?”他提高聲音,“車是你的,違章在你名下!警察要抓也是抓你!”
“我有不在場證明。”我說,“那兩天我在公司,有監控。你有嗎?”
他不說話了。
只是死死瞪著我,手緊緊攥著方向盤。關節發白,青筋暴起。
雨越下越大,砸在車頂砰砰響。遠處有閃電劃過,幾秒后雷聲滾滾而來。
“許永健,”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今天我把話說明白。車我已經注銷了,報警記錄我已經備了案。你要是還想像以前一樣蒙混過去,不可能。”
“你威脅我?”他咬著牙。
“我在救你。”我說,“也在救可能被你害死的人。”
“放屁!”他突然爆發,推開車門沖下來。
雨立刻把他澆透了。他沖到我跟前,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馬皓宇,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要不是我妹嫁給你,你算個屁!現在跟我擺譜?”
我沒退。
就站在那里,任他指著罵。雨水流進眼睛,有點刺痛,但我沒眨眼。
“罵完了?”等他停下來喘氣時,我問。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雨夜里,他的臉在車燈映照下扭曲著。
“我告訴你,”他一字一句地說,“這事兒沒完。我明天就去找南蓮,去找媽,讓她們看看你是什么嘴臉!”
“去吧。”我說,“正好讓她們也看看這些。”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懼。真正的恐懼。
“你……”他聲音發顫,“你真要這么絕?”
“是你先絕的。”我說,“十二分,許永健。十二分夠吊銷兩次駕照。你開夜車,開山路,下雨天還開這么快。你是真想死,還是想拉著別人一起死?”
遠處有車燈的光。
不是從山下,是從山上。兩束光,慢慢靠近。是陳警官,他按時來了。
許永健也看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盯著我,臉色慘白。
“你叫了警察?”
“來保證安全的。”我說。
警車在我們旁邊停下。陳警官下車,穿著雨衣,手電光掃過來。“怎么回事?”
許永健立刻換了表情,堆起笑:“警察同志,沒事沒事,家里人鬧點矛盾。”
陳警官看我:“馬先生?”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陳警官聽完,看向許永健:“這些違章是你處理的?”
“我……”許永健支吾著,“我不記得了,可能吧,但那都是小問題……”
“十二分是小問題?”陳警官皺眉,“先生,扣滿十二分要重新學習考試,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許永健點頭哈腰,“我回去就處理,一定處理。”
陳警官看我,用眼神詢問。
我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如果我堅持,陳警官可以帶他回所里。如果不堅持,這件事可能又不了了之。
許永健也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威脅,還有別的什么。
雨還在下。
山谷里只有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音樂聲。婚禮應該還在熱鬧著,喝酒,唱歌,歡笑。
而這里,只有我們對峙。
“陳警官,”我終于開口,“今天麻煩你了。剩下的,我們自己處理吧。”
陳警官點點頭,又看了許永健一眼:“以后開車注意安全。雨夜山路,開慢點。”
“一定一定。”許永健連忙說。
警車調頭,開走了。紅藍色的警燈在雨幕里漸漸模糊,最后消失在彎道那頭。
現在又只剩我們兩個人。
許永健松了口氣,但看我的眼神更復雜了。“算你識相。”
“我不是識相。”我說,“是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我把手電光轉向路邊的陡坡。雨水順著坡面流下去,在黑暗里發出嘩嘩的聲音。
“看見了嗎?”我說,“今天你要是開快點,或者我站的位置不對,你可能就下去了。”
他不說話。
“許永健,”我轉回頭看著他,“我不管你是恨我還是謝我。但今天之后,別再碰車了。至少在你重新考到駕照之前,別碰。”
“如果我不呢?”
“那我真的會報警。”我說,“不是嚇唬你,是真的。我有所有證據,有證人。你想坐牢嗎?”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雨慢慢小了,從瓢潑變成淅淅瀝瀝。山谷里起霧了,白色的霧氣從谷底升上來,像要把一切都吞沒。
最后,許永健低下頭。
“車鑰匙。”他伸出手。
我把租車公司的鑰匙遞給他。他接過,轉身上車。引擎啟動,車燈再次亮起。
但這次他沒馬上開走。
而是搖下車窗,看著我。雨霧里,他的臉模糊不清。
“馬皓宇,”他說,“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妹夫。”
他踩下油門,車緩緩開動。經過我身邊時,車速很慢,然后加速,消失在彎道那頭。
我站在原地,聽著引擎聲漸漸遠去。
手電光還亮著,在雨霧里劃出一道蒼白的光柱。文件袋還在許永健車上,但我手機里有所有備份。
雨停了。
山谷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滴水的聲音。遠處村莊的燈火還亮著,婚禮應該快散了。
我走回自己車上,發動引擎。
下山的路很黑,我開得很慢。雨刷器刮著前擋玻璃,發出規律的聲響。儀表盤上的時間顯示:零點十七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手機震動,是程南蓮發來的消息:“雨停了,你那邊怎么樣?”
我靠邊停車,給她回電話。
接通時,她喂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么。
“解決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像是哭了,又像是松了口氣。
“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問。
“明天。”我說。
“好。”她說,“我等你。”
掛斷電話,我看著前方的山路。車燈照亮的路面濕漉漉的,反著光。彎道一個接一個,像是沒有盡頭。
但我知道,只要一直開,總能開出去。
就像有些事,總要有個了結。
哪怕這個了結,會讓所有人都疼。
我踩下油門,車緩緩駛入黑暗。霧氣從窗外掠過,像一場漫長的、醒不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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