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二十四年(1596年),紫禁城一場大火焚毀了乾清宮與坤寧宮,這場災難不僅摧毀了皇權的象征,更揭開了明神宗財政困局的瘡疤。面對連年“三大征”掏空的國庫和宮殿重建的巨額開支,明神宗在閣臣張位的建議下推行礦稅政策,試圖繞過外朝官僚體系,直接派遣宦官到各地搜刮財富。
![]()
朱翊鈞同志陷入到當下特朗普式困境,帝國缺錢,需要搞錢!帶頭人不擇手段的搞錢,求之若渴,說明,帝國的財政運轉已經失靈,出了大問題!
果不其然,遼東,這片自李成梁時代便飽受邊患困擾的邊陲之地,由此被卷入了一場長達十年的浩劫!
![]()
遼東地區作為明朝東北邊防核心,既是抵御女真與蒙古的前沿,也是多民族交融的樞紐。遼人作為長期生活于此的漢人群體,兼具農耕文明的傳統與塞外民族的尚武特質,形成獨特的“雙重屬性”。他們熟悉滿漢文化,通曉邊境事務,成為明清雙方競相爭取的對象。明朝鼎盛時,遼東漢人約300萬,其中“遼軍”主力約6萬,駐防于錦州、寧遠、松山等要沖,與后金八旗兵力旗鼓相當。
但是,遼東這個地方早就問題非常嚴重了。從嘉靖年間開始,總兵很少有干夠三年的。蒙古人對這里的劫掠非常嚴重,到了李成梁之前,連續三任遼東總兵與蒙古人作戰被打死。結果李成梁一干二十二年,給了人一種遼東之前似乎還不出的錯覺。實際內部早就要“自爆”了,缺乏導火索而已。
![]()
尚膳監出身的宦官高淮,正是在此背景下被派往遼東,點燃了這個火藥桶。
這個市井無賴起家的稅監對開礦一竅不通,卻在皇帝急功近利的壓力下,將遼東百姓視作“露天礦產”。他以組建兩千余人的“征稅民團”為爪牙,在遼東推行“礦不必穴,稅不必商,民間丘隴阡陌皆礦也,官吏農工皆人稅之人也”的暴政——指著富戶宅院稱地下有礦,逼迫軍戶繳納數倍于田賦的雜稅,甚至公然強征礦工、克扣軍餉、劫掠商旅、侵奪民財。
![]()
更惡劣的是,高淮甚至縱容降附的蒙古“夷丁”欺壓遼人,公然鼓勵這些蒙古騎兵劫掠定居農耕民,導致“遼人破產殆盡,賣兒鬻女”。遼人總結出“四大恨”:援軍欺凌、勞役破產、宗族受辱、降夷侵擾。
《神宗實錄》記載高淮在遼東擔任礦監的十年間,僅上繳白銀四萬余兩。而《高淮傳》揭露其私吞數十萬兩,當時遼東最大城市遼陽城內,家產超過幾千兩銀子的富戶有四十七家,經高淮盤剝后全部破產。普通百姓更遭“如虎捕人”般的盤剝。民謠曰“遼人無腦,皆淮剜之;遼人無髓,皆淮吸之”字字泣血,道出了這場合法化掠奪的殘酷本質。更致命的是高淮對邊防的破壞。萬歷三十四年(1606年),他強令擊退入侵的蒙古部落后全線追擊,致使各城防務空虛;又屢次越權干預軍政,將邊防體系撕開裂縫。
![]()
高淮搜刮到的錢并不多,但破壞性巨大。萬歷在薩爾滸之戰后吐出來的比他在遼東刮的多得多。礦稅屬于皇帝其實也沒拿多少錢,但是對老百姓的傷害驚人。高淮的征稅方式,其實就是明火執仗地搶。萬歷三十一年冬天,大雪逾丈深,高淮帶著家丁數百人,由前屯出發,經遼陽、鎮江、金州、復州、海州、蓋州,對沿途擁有百金以上的人家進行強行搜索,沒有任何通知,進去就要,拿,搶。僅這一次,就掠得銀子十萬兩以上。
這種低效的,飲鴆止渴般搶劫自己治下百姓的方式,也就明朝的皇帝能想得出來。乾隆也刮錢,但真的把大錢刮到手了。萬歷則是常年不上朝,太懶了,連刮錢都懶得琢磨。礦稅并不進入國家財政,而是進入皇帝內帑。明代的公共支出,來自戶部;而內帑屬于皇帝的小金庫,皇帝自己花銷,戶部無法插手。萬歷皇帝純粹為了給自己小金庫增加收入,而采取了這種低效率的剝削方式。
![]()
哪里有壓迫,自然反抗就風起云涌。
萬歷三十一年(1603年)錦州松山鬧出民變,揭開了反抗序幕。高淮爪牙黃通判以“清查礦脈”為名,將錦州城西農田劃為礦區,勒令每畝繳納五兩“礦地銀”,這相當于正常田賦的十倍。《明神宗實錄》卷三八七記載,當催稅差役闖入松山屯堡時,數百名“持鐮荷鋤之民”突然舉起農具,“盡碎官轎,裂黃冠”,將稅吏追打至海邊溺斃。暴動民眾甚至沖入錦州衛衙門,高懸“寧作刀下鬼,不納礦稅銀”的布幡。高淮急調五百騎兵鎮壓,但遼東巡撫張思忠在《請罷礦稅疏》中直言:“民氣已如沸鼎,若再激變,恐九邊震動。”
![]()
明神宗雖下詔“暫緩催征”,卻仍命高淮“戴罪管事”。畢竟,自己的家奴,錯誤再大,也是為皇家辦事,怎么可能真正懲處呢?太監,只要不是叛國謀反,歷朝歷代都是皇帝的貼心人。
萬歷三十六年(1608年)四月,前屯衛兵變。據《山中聞見錄》載,高淮克扣軍餉長達十三個月,士卒只能“鬻妻女易粟”。四月十六日,當高淮率三百親兵耀武揚威巡視前屯衛時,饑寒交迫的士兵突然“持弓刀圍驛館”,齊呼“吾輩效死戍邊,而宦官吸髓至此!”《明史·高淮傳》生動描述其狼狽:“淮匿廄中,夜半縋墻遁”,暴動士兵焚毀其行轅,繳獲滿載稅銀的三十輛馬車。兵科給事中宋一韓在《惡珰釀亂疏》中痛陳:“各營聞前屯事,皆摩拳擦掌,謂當盡誅閹黨。”萬歷皇帝充耳不聞,僅將高淮召回京師“待勘”,卻不懲處其黨羽,次年竟另派稅監張烽繼續搜刮。
![]()
同年六月初三,錦州兵變。當高淮心腹韋夢祥再赴錦州催稅時,守軍突然關閉城門。《遼左見聞錄》記載,參將馮文弼在城頭怒斥:“爾等剝軍士皮作鼓,尚敢來耶?”士卒將韋夢祥捆縛城樓示眾三日,高淮暗中賄賂薊遼總督蹇達求援,卻被遼東總兵杜松以“恐激更大變”為由拒絕。耐人尋味的是,明廷最終處理方式竟是“釋亂兵不問,調淮赴直隸”——如同熊廷弼在《撫遼疏稿》中諷刺的:“罪民護國,苛政亡邊。”
三次民變、兵變如連環驚雷,炸碎了高淮的暴政,也炸開了遼東防線的裂痕。
![]()
當遼東巡撫李化龍疾呼“淮去則遼安,淮在則遼亡”時,盡管山西道御史畢佐周、遼東巡撫李化龍等官員屢次諫言,但萬歷帝及后繼君主對遼東亂象置若罔聞。遼人憤懣之下,大量絕望的邊民傳唱著“生于遼,不如走于胡”,攜家帶口投奔努爾哈赤。據《酌中志》記載,遼東“少壯強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這些流民不僅為女真提供了勞動力和兵源,更帶去了冶鐵、農耕等關鍵技術。這種大規模人口外流不僅削弱明朝邊防,更為后金提供了勞動力和軍事技術,加速其崛起。
《萬歷邸鈔》記載,僅萬歷三十六年就有二千三百余名邊軍攜械投奔女真,他們唱著“寧隨老汗射雕去,不伴稅監做鬼來”的民謠,將大明邊情盡數泄于努爾哈赤。更有“合營男婦數千北走”,欲逃往建州女真。遼東邊防軍原有十三萬人,后來“逃敵者,十有四五。” “全鎮軍額亡失幾半,見在軍雖八萬余,而有馬者僅十五,軍贏馬弱又十五,廢人馬精壯者不過二萬有奇。韃子再打下遼陽大開殺戒胡亂殺人之前,遼東人心在韃子那邊。
![]()
遼東的崩潰在熊廷弼筆下觸目驚心:“遼人浸染胡俗,氣習相類。賊殺其身及其父母妻子,不恨;而公家一有差役,則怨不絕口。”當朝廷依舊沉醉于礦稅帶來的蠅頭小利時,遼東軍民早已用鮮血在史冊上刻下警示:苛政猛于虎,而失民心者終將失天下。
當薩爾滸之戰明軍慘敗時,人們方才驚覺:高淮亂遼十年,早已為努爾哈赤鋪就了崛起的階梯,而明神宗親手將帝國推向了“遼亡則京師未得安枕”的深淵。
![]()
努爾哈赤以“七大恨”誓師反明,同時推行懷柔政策:安置遼人、分配土地、吸納漢官(如李永芳、范文程)。相較于明朝的苛政,后金的務實策略更得遼人民心。至山海關戰役時,清軍已整合蒙古八旗3萬、遼人“漢八旗”3萬及吳三桂部3萬,總兵力達15萬,形成對明的壓倒優勢。
遼人倒戈直接導致明朝遼東防御體系瓦解。撫順之戰后,明軍節節敗退,最終僅能據守寧錦防線,而遼西走廊的失守為清軍入關鋪平道路。遼人選擇背離“同源”的明朝,凸顯基層民眾對政權合法性的重新定義——生存利益高于華夷之辨。這種務實心態成為明清易代的重要推力。
![]()
這段歷史最荒誕的注腳,莫過于暴政終結的方式——不是靠朝廷反省,而是靠邊民用腳投票。當“達子(女真)就是我投主,催稅的就是我對頭”的民諺響徹遼東,大明王朝不僅失去了疆土,更喪失了維系帝國的民心根基。高淮亂遼的教訓,恰如一面照妖鏡,映照出專制皇權下,財政掠奪如何異化為自毀長城的慢性毒藥。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