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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灶臺前的臟水
莫小翠就這么留了下來,她是個精明人。
起初那兩天,她確實像個樣子。
天剛蒙蒙亮,堂屋里就傳來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那是莫小翠在掃地,腰彎得像只大蝦米,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連沙發(fā)底下的灰塵都要掏出來看看。
彭衛(wèi)國早上起來倒尿壺,莫小翠早就搶了過去,臉上堆著笑:“爸,這種粗活我來,您歇著。”
吃飯的時候,她也不上桌,端個碗蹲在門口,說是身上臟,怕熏著大家。
那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讓彭衛(wèi)國那張冷臉都緩和了不少,甚至在村口下棋時,還跟人嘀咕了一句:“那浪貨這次回來,倒是懂點規(guī)矩了。”
彭建軍更是受用。晚上洗腳,莫小翠把水溫兌得剛好,蹲在地上給他搓腳趾縫。
一邊搓一邊抬頭看他,那雙凹陷的眼睛里全是討好:“老公,你這腳板真厚實,這就是當老板的腳,走四方路的。”
彭建軍靠在沙發(fā)上,舒服得瞇起眼,那種男人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可這股子勤快勁兒,連三天都沒撐過去。
莫小翠是屬狗鼻子的,這幾天她在家里轉(zhuǎn)悠,早就把這個家的底細聞了個透。
現(xiàn)在的彭家,跟十年前那是天壤之別。
彭衛(wèi)國那塊地,種不種全看心情,更多時候是背著手在村里溜達,口袋里揣著好煙,見人就散一根。
彭建軍更不用說,整天騎著摩托車去鎮(zhèn)上喝茶,說是談生意,其實就是跟一幫狐朋狗友吹牛皮。
這一家子大老爺們不掙錢,錢從哪來?
莫小翠發(fā)現(xiàn)了那個綠色的郵政信封。
那天郵遞員在門口喊了一嗓子:“劉芳,匯款單!”
莫小翠正在院子里嗑瓜子,聽見動靜比狗跑得還快。
她搶在劉芳前面接過了信封,手指在信封上捏了捏,薄薄的一張紙,卻沉甸甸的。
她沒敢拆,但對著陽光照了照。
那上面的數(shù)字模模糊糊,但后面那幾個零,看得她心驚肉跳。
一千?還是兩千?
這是老三彭素菊寄回來的。
沒過兩天,老四彭素竹的匯款單也到了。
莫小翠躲在門后,看著劉芳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把匯款單收進那個帶鎖的鐵皮盒子里。
那個盒子,就像個聚寶盆。
嫉妒,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在她心里滋滋作響。
憑什么?
她在廣東那個破工棚里,為了五塊錢都要被工頭罵得狗血淋頭。
為了省一頓飯錢,她要把饅頭掰成兩半吃。
那個死鬼王強,喝醉了就拿皮帶抽她,打得她滿地打滾。
可劉芳呢?
這老太婆就在家里坐著,什么都不用干,錢就從天上掉下來了。
那些個賠錢貨女兒,一個個都成了搖錢樹,把這老太婆供得像個皇太后。
莫小翠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開裂的手,又看了看劉芳那張雖然有了皺紋但氣色紅潤的臉。
一股惡氣直沖腦門。
她不裝了。
那天中午,日頭毒辣,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
桌上擺著一只燒鴨,皮烤得棗紅油亮,還冒著熱氣。
這是彭建軍特意去鎮(zhèn)上斬回來的,說是給孩子們解饞。
耀祖和美琴坐在桌邊,手里捏著筷子,眼睛盯著那只鴨子,卻不敢動。他們怕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媽”。
莫小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沒洗手,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
她拿起筷子,直奔那只鴨腿而去。
“啪嗒”一聲,鴨腿落進了她碗里。
她張大嘴,露出兩排黃牙,狠狠咬了一口。油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桌面上。
她也不擦,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真香。這就叫人過的日子。”
劉芳剛拿起筷子,想夾一塊鴨脖子。
那是她愛吃的部位,肉少骨頭多,用來下飯正好。
誰知筷子還沒碰到鴨肉,橫刺里伸出一雙筷子,“啪”的一聲,硬生生把她的筷子擋了回去。
力度很大,撞得劉芳手腕一麻。
“媽,這大熱天的,您歲數(shù)大了,吃這么油膩不好。”
莫小翠笑嘻嘻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這鴨皮全是油,容易三高,高血壓高血脂那一套,您老受不住。我年輕,腸胃好,我替您受這個罪。”
說完,她筷子一轉(zhuǎn),那塊鴨脖子就進了她自己的碗。
劉芳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了看莫小翠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碗底。
“建軍……”劉芳喊了一聲。
彭建軍正低頭啃著一只鴨翅膀,聽見聲音,頭都沒抬,只是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媽,小翠說得也有理,那肉太肥了,您吃點青菜,那空心菜剛摘的,嫩。”
劉芳默默收回筷子,夾了一筷子清炒空心菜,慢慢放進嘴里。
那菜沒放什么油,嚼在嘴里全是苦味。
莫小翠見狀,嚼得更響了。她故意把骨頭吐在桌子上,吐得哪兒都是。
吃飽喝足,莫小翠把碗一推,那是真推,碗在桌面上滑出去老遠,差點掉地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肚子,打了個油膩膩的飽嗝。
也不收拾桌子,直接走到堂屋那張紅木沙發(fā)前,那是彭衛(wèi)國平時午睡的專屬位置。
她脫了鞋,一雙散發(fā)著酸臭味的腳直接踩在沙發(fā)扶手上,整個人癱了進去。
拿起遙控器,“滴”的一聲,電視開了。
正在放《還珠格格》,小燕子咋咋呼呼的聲音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
聲音大得震耳欲聾,連窗戶玻璃都在跟著共振。
劉芳正在收拾桌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手里的盤子差點沒拿穩(wěn)。
“小翠,聲音小點。”劉芳忍著氣,小聲說,“隔壁大伯家還在午睡呢,吵著鄰居不好。”
“嫌吵?”
莫小翠翻了個身,眼皮都沒抬,盯著電視屏幕,嘴里陰陽怪氣:
“嫌吵您可以出去啊。這大彩電買來不就是聽個響嗎?”
“再說了,這是我閨女的姑姑買的,我這個當親媽的看看怎么了?這錢也有我閨女的一份功勞吧?”
劉芳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素竹用工資買的。”劉芳強調(diào)了一句。
“工資?”莫小翠嗤笑一聲,轉(zhuǎn)過頭,那雙倒三角眼斜著看劉芳。
“誰知道是什么工資。跑去深圳那種花花世界,誰知道干的是什么營生。也就您老把那臟錢當個寶。”
“你說什么?!”劉芳猛地轉(zhuǎn)過身,手里的抹布攥出了水。
她可以忍受莫小翠懶,忍受她饞,但絕不能忍受她往女兒身上潑臟水。那是她的底線。
“我說什么了?”莫小翠坐起來,一臉的無賴相。
“我說有些老東西,占著茅坑不拉屎。花著女兒賣肉換來的錢,也不嫌臊得慌。”
“我要是有那么多錢,早就在城里買房享福了,哪還賴在鄉(xiāng)下跟兒媳婦搶飯吃。”
“你……你嘴巴放干凈點!”劉芳氣得渾身發(fā)抖。
“怎么?被我說中了?”莫小翠站起來,逼近兩步。
“您那幾個女兒長得都還行,在那邊沒傍個大款?沒給人家當二奶?不然哪來這么多錢往家寄?您心里沒點數(shù)?”
“啪!”
劉芳把抹布狠狠摔在桌子上。
她想罵回去,想撕爛這張臭嘴。
可就在這時,角落里傳來一聲細小的抽泣聲。
是小美琴,她縮在墻角,嚇得渾身發(fā)抖,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這兩個大人。
劉芳的心一下子軟了,也疼了。
這是建軍的家,是孫子孫女的家。要是鬧開了,建軍夾在中間難做,孩子們看著也害怕。
她深吸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罵聲咽了回去。
“我不跟你吵。”劉芳轉(zhuǎn)過身,端起剩菜往廚房走,“人在做天在看,有些話說了是要爛舌頭的。”
背后傳來莫小翠猖狂的笑聲:“爛舌頭?我有錢花就不怕爛舌頭!倒是您,別把福氣都折騰沒了!”
劉芳走進廚房,眼淚這才敢掉下來。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告訴自己:忍忍吧,為了孩子,忍忍吧。
可她忘了,這世上有些惡人,就是欺軟怕硬。
你越是忍讓,她就越覺得你好欺負,越要把腳踩在你臉上碾一碾。
八月的天氣,像個喜怒無常的孩子。
前兩天剛下了一場大暴雨,把院子里堆著的木柴淋了個透濕。
雖然晾了一天,但里面的芯還是潮的。
下午五點多,太陽偏西,熱氣卻還沒散。
劉芳蹲在廚房的土灶前生火。
那柴火太濕了,怎么點都點不著。
剛引燃一點火苗,就被濕氣壓了下去,騰起一股濃濃的黑煙。
“咳咳咳……”
濃煙嗆得劉芳直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
她趴在灶口,鼓著腮幫子用力吹氣,灰把她的臉染成了花貓,頭發(fā)上也掛著灰網(wǎng)。
廚房里悶熱得像個蒸籠,汗水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流,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莫小翠站在廚房門口,背靠著門框,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著。
瓜子皮被她隨口吐在地上,鋪了一層。
她看著劉芳那副狼狽樣,眼里滿是嫌棄。
“生個火都生不好,真是廢物。”莫小翠撇著嘴,一臉的不耐煩。
“這都幾點了?飯還沒熟?你是想餓死我家耀祖啊?我兒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你賠得起嗎?”
劉芳沒吭聲。她拿起火鉗,撥弄著灶膛里的柴火,想架空一點讓空氣進去。
“咳咳……”
又是一股濃煙撲出來,這次比剛才還猛,直接噴了劉芳一臉。
莫小翠往后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哎喲,臭死了!您這是做飯呢還是放毒氣呢?”
她看著劉芳。
快六十歲的人了,背有點駝,但因為這幾年日子過得順心,劉芳身上有股子以前沒有的從容勁兒。
哪怕是蹲在那兒燒火,那身板也透著股韌勁。
反觀自己。
才三十多歲,臉上全是斑,皮膚松弛得像老樹皮。
站在劉芳面前,看著比劉芳還憔悴。
這鮮明的對比,像是一根刺,狠狠扎進了莫小翠的心窩子。
她心里的惡意突然像火山一樣噴發(fā)出來。
憑什么?
憑什么你受了那么多苦,把女兒養(yǎng)大了就能有個好晚年?
憑什么我追求好日子,卻在外面被人當狗一樣打,落得這個下場?
既然我不好過,那你也別想好過!
她的目光在廚房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墻角。
那里放著一個黑色的膠桶。那是平時晚上給孩子們接尿用的,攢著第二天早上挑去菜地里施肥。
里面大概有半桶,經(jīng)過一天悶熱的發(fā)酵,那股刺鼻的氨氣味兒,隔著兩米遠都能聞到。
莫小翠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壞笑。
她走過去,彎下腰,一把拎起那個尿桶。
她拎著桶走到灶臺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正趴在灶口吹氣的劉芳。
“火不旺是吧?我給您加點料!”
莫小翠手腕一抖,將桶里的東西,對著劉芳面前那堆好不容易才冒出一丁點火苗的柴火,狠狠地潑了過去!
“嘩啦——”
黃褐色的液體,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兜頭蓋臉地潑了下來。
火苗“滋”的一聲,徹底滅了。
騰起一股帶著強烈尿騷味的白煙,那是比剛才的黑煙還要嗆人一百倍的味道。
那水濺得到處都是。
灶膛里全是黑乎乎的泥漿,柴火濕漉漉地滴著水。
地上也是一灘黃水。
最慘的是劉芳。
她的臉上、頭發(fā)上、那件干凈的的確良襯衫上,全是污穢。
幾滴黃水順著她的劉海滴下來,落在她的鼻尖上。
那股惡臭,瞬間將她包圍。
劉芳懵了。
她保持著吹氣的姿勢,僵在原地。
她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著莫小翠,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惡毒的人?
“讓你生火慢!這下涼快了吧?”
莫小翠把空桶往地上一扔,“咣當”一聲,桶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到了墻根。
她雙手叉腰,看著劉芳那副滿頭滿臉都是尿的狼狽樣,突然爆發(fā)出一陣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看你那死樣!還跟我裝!還跟我擺婆婆的譜!”
“怎么樣?這滋味好受不?這可是您親孫子的童子尿,大補啊!”
劉芳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是一種極度的羞辱,極度的憤怒。她的手死死抓著火鉗。
她張了張嘴,想要尖叫,想要罵人,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只有眼淚混著那污穢的液體,無聲地往下流。
“嫂子!你干什么!”
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怒吼,像是炸雷一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彭素婷背著書包,剛進院門就聞到了那股讓人作嘔的惡臭。
她心頭一跳,那是她熟悉的味道,那是尿桶的味道。
她扔下書包就往廚房跑,緊接著就看到了這令她終生難忘的一幕。
母親蹲在灶臺前,渾身濕透,散發(fā)著惡臭。
而那個女人,正叉著腰在狂笑。
素婷把書包往地上一砸,發(fā)瘋一樣沖進廚房。
她只有十五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一年個子躥得快,已經(jīng)比莫小翠高了半個頭。
她沖過去,一把推開莫小翠。
那一推,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啊!”
莫小翠沒防備,被推得踉蹌著后退好幾步,后腰狠狠撞在后面的碗柜上。
她疼得齜牙咧嘴,腰都要斷了。
素婷根本不管她,轉(zhuǎn)身擋在母親身前。
她看著母親滿頭滿臉的污穢,看著母親那雙絕望又空洞的眼睛,素婷的眼睛瞬間紅得像要滴血。
那是她的媽啊!是把她們七個孩子拉扯大,一輩子沒享過福的媽啊!
“你敢潑我媽?!”
素婷吼道,聲音都在劈叉,帶著哭腔,更帶著殺意。
“你是人嗎?!畜生都干不出這種事!你怎么不去死!”
莫小翠揉著腰,站穩(wěn)了。
看見是素婷,她也沒帶怕的。
一個小丫頭片子,還能翻了天不成?
“喲,小賠錢貨回來了?”
莫小翠吊著眼角,一臉的無賴相,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
“我教育我婆婆,關(guān)你屁事?這也是我家!我想潑就潑!怎么著?你還敢打你嫂子?反了你了!”
“教育?你管這叫教育?”素婷氣得渾身發(fā)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怎么不是?”莫小翠指著劉芳,“連個火都不會生,還得我教她怎么降溫。我這是為她好!”
那副理直氣壯的惡心嘴臉,徹底點燃了素婷心中的炸藥桶。
她的目光落在腳邊。
那里有一把平時用來劈柴的柴刀。
素婷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地一聲,斷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猛地彎下腰,一把抄起那把柴刀。
“你給我滾!這不是你家!”
素婷尖叫著,雙手舉起刀,瘋了一樣朝莫小翠沖過去。
“你再欺負我媽,我砍死你!我跟你拼了!大不了我不讀書了!我跟你一命抵一命!”
那刀刃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帶著風(fēng)聲劈了下來。
莫小翠這下真被嚇到了。
她沒想到這平時看著文文靜靜、只知道讀書的小姑子,瘋起來這么嚇人。那眼神是真的要殺人啊!
“媽呀!”
莫小翠嚇得腿一軟,往后一縮,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手腳并用地往后爬。
嘴里卻還在大聲嚷嚷,那是惡人先告狀的本能:
“殺人啦!殺人啦!小姑子要殺嫂子啦!”
“建軍!你死哪去了!快來看看你這好妹妹!要拿刀殺你老婆啦!救命啊!”
眼看著素婷真的要沖過去,刀已經(jīng)舉到了半空。
一只濕漉漉的手,死死拽住了素婷的胳膊。
那是劉芳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尿水,卻用了死力氣。
“素婷!別沖動!”
劉芳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抱住了女兒的腰,拼命往后拖。
她的臉貼在女兒的后背上,那污穢蹭了素婷一身。
“把刀放下!聽媽的話!放下!”
“媽!她欺負你!我要殺了她!我不活了!”
素婷哭喊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手里的刀卻怎么也不肯松,還在空中揮舞著。
“不值得!婷兒!別為了這種人臟了手!”
劉芳哭著喊,聲音嘶啞,“你是要讀書的!你是要有出息的!你為了這種爛人坐牢,媽死了都不閉眼啊!”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素婷頭上。
讀書。出息。
那是母親一輩子的指望。
劉芳趁機奪下她手里的刀,轉(zhuǎn)身把刀遠遠地扔到了院子里。
“當啷”一聲。
刀落地了,在那塊剛打好的水泥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素婷像是被抽干了力氣,轉(zhuǎn)身抱住母親,嚎啕大哭。
“媽……為什么……為什么我們要受這種氣……”
“沒事了,沒事了。”劉芳拍著女兒的背,眼淚無聲地流,“媽沒事,媽洗洗就好了。”
那股刺鼻的尿騷味,彌漫在母女倆中間,彌漫在整個院子里,久久不散。
莫小翠見刀沒了,又來了勁。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臉的晦氣。
“哼,跟老娘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惡毒地罵了一句,“神經(jīng)病,一家子神經(jīng)病!”
說完,她轉(zhuǎn)身扭著屁股回屋了,仿佛剛才那個嚇得尿褲子的人不是她。
那一晚,彭建軍回來得很晚,喝得醉醺醺的,一進屋就倒頭就睡。
莫小翠什么都沒說,像沒事人一樣給他脫鞋,還給他蓋好被子。
劉芳洗了三遍澡,身上的皮都要搓破了,可她總覺得那股味兒還在。
她沒吃飯,早早就躺下了,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那是心死的眼淚。
深夜,月光如水,照著這個看似平靜的農(nóng)家小院。
素婷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母親壓抑的啜泣聲,每一聲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她睡不著。她坐起身,看著窗外那輪冷清的月亮。
她翻身下床,打開臺燈。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信紙,那是她平時舍不得用的那種印著蘭花的信紙。
她要寫信。
寫給誰?
寫給四姐素竹?四姐已經(jīng)嫁人了,懷著孕,不能讓她操心動了胎氣。
寫給大姐素梅?大姐離得遠,忙織網(wǎng),不能讓大姐擔心。
寫給二姐素蘭?二姐性子軟,知道了也只會跟著哭。
寫給三姐吧。三姐素菊在東莞當老師,性格最硬,最有主意,在這個家說話最有分量。
素婷拿起筆,手還有些發(fā)抖。
她在紙上寫下:“三姐:”
筆尖停頓了許久,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千言萬語,最后只匯成了一行字,卻字字泣血:
“三姐,媽又被嫂子潑尿了。如果你不回來,媽就要被欺負死了。”
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用力封上口。
明天一早,她就要去郵局寄特快專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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