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是不是在臨走前,會把自己最怕的事兒,在腦子里當成電影再過一遍?
沒人知道。
但對陳誠來說,1963年那個秋天,這事兒八九不離十。
那會兒他正病著,躺在臺北草山的官邸里,肝上的毛病折磨得他睡不安穩。
好不容易迷糊過去,人就掉進了第一個噩夢里。
夢里頭,他好像年輕了幾十歲,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指揮著千軍萬馬,從海上沖向了大陸的灘頭。
登陸異常順利,順利得讓他心里發毛。
就在他下令部隊繼續往內陸打的時候,地平線上,突然冒出了數不清的解放軍,跟潮水一樣,紅旗一卷,就把他的人馬給淹了。
他在夢里大喊,卻發不出聲,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包了餃子,嚇出了一身冷汗,人也醒了。
等他好不容易把狂跳的心壓下去,再次睡著,第二個夢又來了。
這個夢更邪乎,沒有槍炮聲,也沒有兵荒馬亂。
他就一個人,穿著便服,好像是在哪個鄉下地方視察。
可走著走著,就被一大群人給圍住了。
這群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衣服破得跟布條似的,伸著干巴巴的手,也不說話,就這么直勾勾地看著他。
那眼神,空洞得嚇人。
他下意識地往口袋里掏,想摸點錢出來,給大伙分分。
結果,手在口袋里掏了個遍,從里到外,空的,一個子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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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夢,一武一文,一個講軍事,一個講民生,就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提前演練了一遍“反攻大陸”的結局。
這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預兆,而是他跟蔣介石大吵一架之后,心里頭那點兒僅存的理智,在夢里做的最后一次匯報。
這事兒,還得從1963年夏天說起。
那時候的蔣介石,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覺得大陸剛鬧完“大躍進”,元氣大傷,蘇聯老大哥又跟北京掰了,國際上正是個好機會。
他盤算著,該動手了。
于是,他把時任“行政院長”的陳誠叫到了士林官邸,開門見山,讓他回去準備,八月份就“反攻”。
蔣介石以為,他這位最信得過的“辭修”(陳誠的字),會像過去一樣,立正敬禮,領命而去。
可他沒想到,陳誠聽完,臉上的表情不是興奮,而是凝重。
陳誠清了清嗓子,開口了:“‘總統’,反攻是我們的本分,可現在是不是時候,我覺得,要不再想想?”
就這一句話,點著了蔣介介石的火藥桶。
他“啪”一拍桌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陳誠的鼻子就罵開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懷疑國軍不能打?
你這是動搖軍心,給我搞破壞!”
那聲音,震得屋里的茶杯蓋子都嗡嗡響。
后來蔣介石在自己的日記里寫,說對陳誠太失望了,“辭修對我反攻復國計劃根本失去信仰心”,覺得陳誠完全不顧及他這個“統帥”的臉面,“可痛”。
他覺得陳誠變了,不像以前那么聽話了。
可當時的陳誠,也是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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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對的,不光是他的“總統”,還是他名義上的“干岳父”(陳誠娶了譚延闿的女兒,譚與蔣是拜把兄弟,故有此說)。
但他沒慫,也站了起來,脖子都紅了:“‘總統’這么說,就是懷疑我陳誠的人格!
我們反攻,不是去送死,最起碼也得是拼命!
可我們拿什么讓弟兄們去拼命?
光說把人運過去,船呢?
運輸船都不夠,你不給交通部門時間,他們從哪兒給你變出來?
兩個人就這么在辦公室里頂著牛,眼看就要徹底鬧掰。
陳誠的日記里說,當時“正吵得厲害”。
還好宋美齡聽見動靜不對,趕緊跑過來打圓場,一邊勸著蔣介石,一邊給陳誠使眼色。
最后,總算是把蔣介石的火氣給按了下去,把“馬上動手”改成了“抓緊準備”。
表面上看,這是一場關于打不打仗的爭論。
可往深里看,這根本就是兩種想法的對撞。
一種,是蔣介石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在腦子里畫出來的大餅;另一種,是陳誠這個當過兵、管過家的“明白人”,算出來的柴米油鹽賬。
陳誠敢當面跟蔣介石拍桌子,也不是一時沖動。
那會兒的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被稱作“小委員長”的紅人了。
他的位置,正一點一點地被挪走,好給另一個人騰地方——蔣經國。
時間往前倒,早在1949年底,蔣介石剛到臺灣,腳跟還沒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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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掌控的特務機關就放出風聲,說美國人要拿錢換人,條件是讓吳國楨當“臺灣省主席”。
這風聲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沖著誰來的。
陳誠心里跟明鏡似的,他當時正兼著這個職務。
與其等著被“請”走,不如自己識趣點。
于是,他主動請辭,把實權交了出去。
這只是個開始。
陳誠的兒子陳履安后來回憶說,國民黨搞改造,中央委員從二十五個人砍到十六個,“就把和我父親有關系的人全拿下去了”。
這刀法,快、準、狠,一看就是高手所為。
誰是那個高手?
大家心照不宣。
陳履安把話給挑明了:“政治上就是這樣,你在那個位置上,你不走,后面的人就上不來,你就成了別人的目標。”
更讓蔣介石心里犯嘀咕的,是陳誠跟胡適、梅貽琦這些自由派的讀書人走得很近。
外頭好事的人,把他們幾個叫“商山四皓”。
這典故,蔣介石懂。
秦朝末年,四個老先生看不慣朝政,躲進商山里。
后來劉邦想廢太子,還是靠這四個人出山才穩住。
蔣介石一看,好啊你陳誠,這是在學古人,給自己找后路,準備等我哪天不行了,出來輔佐“新君”?
還是想跟我兒子別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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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在日記里寫得咬牙切齒:“跟這些人搞在一起,怎么搞在一起?”
這一切,陳誠心里都有數。
他在自己的日記里嘆氣:“老‘總統’對我期望還是很殷切,但是對我的疑慮實在是太深。”
一邊用著你,一邊防著你,這種日子,換誰都憋屈。
所以,當蔣介石提出那個不著邊際的“反攻”計劃時,陳誠的反對,就不光是一個軍人對戰局的專業分析了。
這里頭,還摻雜著一個被架空、被猜忌的政治人物,最后的清醒和硬氣。
他知道,這一仗要是聽了蔣介石的,打輸了,他陳誠就是頭號罪人;萬一打贏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那功勞也落不到他頭上,反而更招猜忌。
橫豎都是死路。
現在,再回頭看他那兩個夢。
第一個夢,登陸之后被解放軍包圍。
這不是瞎想,這是他血的教訓。
想當年在東北,他指揮的幾十萬大軍是怎么沒的?
他跟解放軍交過手,吃過大虧,知道對方的厲害。
他心里清楚得很,就憑臺灣當時那點兒家底,幾十萬兵,幾十條破船,沖過海峽,那不叫“反攻”,那叫“千里送人頭”。
這個夢,就是他作為一個敗軍之將的本能,在警告他自己:別去,去了就是死!
第二個夢,被老百姓圍著要飯,自己口袋里卻一毛錢都沒有。
這就更扎心了。
他當過“行政院長”,管過整個臺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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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搞過土地改革,知道老百姓要的是什么。
他更知道,打仗打的是錢,是后勤。
當時臺灣的經濟,全靠美國人給的錢撐著,每年財政都緊巴巴的,哪有余錢去支撐一場規模浩大的戰爭?
夢里那個空空的口袋,不光是他陳誠的口袋,是整個蔣介石政權的口袋。
口袋里沒錢,你怎么打仗?
就算僥幸打過去了,拿什么去安撫大陸億萬民心?
這兩個夢,一個是軍事賬,一個是經濟賬、民心賬。
兩本賬算下來,結果都是同一個字:輸。
那場爭吵之后沒多久,陳誠的“行政院長”也干到頭了。
他徹底成了一個閑人,在憂憤和病痛里,熬了不到兩年就走了。
他用自己最后剩下的那點政治生命,給蔣介石那輛快要失控的戰車,踩了一腳剎車。
這一腳,保住了臺灣幾十萬士兵的命,也讓那個風雨飄搖的小島,免于一場滅頂之災。
他死后兩年,臺灣街頭的墻上,“光復大陸”的紅漆大字,還在風吹日曬里,一層蓋著一層地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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