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同作品《跋涉春天》(節選)
《跋涉春天》這篇文字是記述了我人生旅途中前四十五年的經歷。時光偷走了我的青春,但往事卻仍然留在了我的記憶中,我把它寫出來,留給我的后人,讓他們知道我前半生的生活、求學、工作以及社會背景。
我是茫茫人群中一個普通的行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不過我把自已的故事記錄下來而己。
我們國家在1978年底召開了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不久,1979年的春天來了,春風吹拂了祖國大地,萬物復蘇,生機盎然,一個嶄新的景象呈現在世界面前。我經歷了這個過程,所以我把這篇文字叫作《跋涉春天》。
下面是我順筆寫下的一首小詩:
在茫茫的森林中,
一片一片樹葉普普通通。
它們張揚著自己的個性,
度過一輪又一輪的春夏秋冬。
它們舒展著美麗的身恣涅?重生。
這是春的涌動,
為了綠色的夢,
留下的是永遠的生命。
2025年12月26日
現在把鏡頭切換到公元1961年秋,定格在禹城縣法院,畫面內容:概覽與人物。
禹城城里有四條街,分別是東街、西街、南街、北街。法院在西街路北,大門朝南,過去是城隍廟。禹城城隍廟不知什么時候拆除的,原有建筑只有兩間配殿保留在后院。
一進大門,西墻有個門是接待室,隔壁是候審室,門開在院里朝北。進院迎面是影壁墻,上面掛著法院的牌子。影壁墻后面東西兩側是按照最高人民法院1954年統一設計的縣級法院審判庭,再往后,甬道東側是是三間前出檐的三間辦公室,甬道西側四間平房是兩位副院長的辦公室兼宿舍。
法院的東鄰是電影隊,當時沒有電影院,電影只能晚上在一塊空場地放映。電影隊再往東是縣醫院。法院西側是招待所,再往西就是公安局,自從在招待所落腳禹城,禹城的法院、公安局、醫院,匯聚了我這段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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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法院窮的很,只一部手搖電話由郵電總機轉接。辦公沒有打字機,法律文書刻板油印出來。交通工具是四輛破舊的自行車,有的人外出辦公騎扣押的贓物車,實在不行就騎自己的車子。食堂與公安局合伙,一天三頓飯到公安局的食堂吃。辦公經費更是少的可憐,到了月底,會計那僅剩幾塊錢。干部工資平均四十元 ,家屬大多都是當地農村的。天災人禍,地里沒有收成,為了不挨餓只好用工資到集市買高價糧食,每個月都要去會計那預支20、30元維持生計。
法院有十多個人,辦公室有負責人、秘書、會計,還有接待室、刑庭、民庭、兩個外設法庭等部門。辛寨法庭負責城南的民事案件,來鳳法庭正在醞釀恢復。
法院干部每人配一支手槍,有的用二、三號駁殼槍,有的用二十響,大多數用擼子槍。一個星期后,領導安排法警小程帶我到公安局治安股領槍,在一個大箱子里挑了半天才找出來一只能用的三號駁殼槍。回來后大家你一粒我一粒給湊了十幾粒子彈,小程教我試槍、拆槍、擦槍、裝槍。有了槍就像得了寶貝愛不釋手,為此小程還帶我去照相館照了一張配槍的紀念照——白襯衣、毛坎肩,腰前插著一支駁殼槍,一張嚴肅、矜持而又幼稚的面孔,這張照片“文化大革命”被抄家后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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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法院的干部除了我還有十個人,現在讓每個人都亮亮相:
當時,法院沒有正院長,只有兩個副院長。
第一副院長,三十四、五歲,巴蜀漢子,個頭不高,眼睛小而聚光,不茍言笑,待人和善。1958年由北京地質部下放禹城,不出房門,不辦案子。媳婦比他小十多歲與他一起下來,兩人整天呆在家里,可能是人生地不熟,也可能是下放的原因鬧情緒,對外界很少接觸,誰有事找他也是模棱兩可地說說,很少有個明確的態度。
第二副院長,28歲,個子高,初中文化,1949年參加工作就干法院。此人言語不多,工于心計,雖說是二把手,由于第一副院長的狀態,院里的大小事情都由他說了算。這個人個性強,很少有人能和他配合好工作。1978年他調離法院,在此之前與幾任領導成員鬧不團結,更有甚者,竟然與正職當面對罵,兩家老婆也廝打在一起,這是后話。我就是在這種環境中工作,我的心情可想而知。領導班子不團結弄的下面同事左右不是,當然這期間有些人有傾向性,這就造成你一幫我一伙,四分五裂,人心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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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設秘書一人,與第二副院長是老同事,關系很好,與第一副院長就顯得疏遠。還有一個會計,就管那么幾個小錢,沒事干就抽空跑回家,幫著媳婦打理家里的自留地。
刑庭就一位助理審判員,濰坊人,自小在青島長大,資本家出身,工作后考入山東政法學校,1958年分配到法院工作。此人也在三十歲左右,個性也很強,對農村干部看不順眼,因為業務能力強,別人都不敢惹。我到法院后對我尚可,有些心里話向我吐露。
民庭助理審判員,30多歲,家在最窮的二十里堡公社,病病殃殃,是個老油條。民庭還有個由法警提起來的做書記員,竟然識不了幾個字,連簡單的筆錄也記不下來。
辛寨法庭的庭長,五十多歲,抗日武工隊員,除去每月領工資或來開會,平日很少見到他。他的助手是1960年山東政法學校畢業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毛頭小伙。
法警小程比我大兩歲,這家伙愣頭愣腦的,人挺實在,我這一生交往了兩個法警朋友,他是頭一位。小程高小文化,但寫一筆好字,除去值班、押送犯人還兼文書,院里的法律文書都是他刻板印出來的。他還負責掃院子、拉水、送公函等等。因為都是同齡人,他又富有同情心,對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外地人很照顧,我們成為十分要好的兄弟。
小程沒有事的時候就來我屋,我倆整天黏在一起。他有時晚上不回家,干脆和我擠在一張床上睡覺。小程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乳名土臘,沒有學名,上學時老師點名程土臘,同學們都哈哈大笑。
小程十三歲結婚,媳婦比他大七歲。結婚后經常在外面和小朋友玩耍,有次捉迷藏躲在麥秸垛睡著了,是媳婦找到了背回家的。小程晚上先是在娘屋里由娘哄睡了,然后再由媳婦抱回新房里,早上媳婦給穿衣服洗臉。小程告訴我,他會辦那種事的時候十五歲,是媳婦教會他的,他一直喊媳婦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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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小程說青島的大海,嶗山的道士,膠州灣的蛤蜊……。我講我讀書和戀愛的事情,他說我太酸、太傻。小程給我介紹法院的人際關系,誰是哪個領導的紅人,誰和誰是一伙的,誰和誰是對立的,誰是中間派等等。小程對刑庭的負責人看不慣,認為這個人太強勢了,工作上不配合他。小程推心置腹地對我說:“小蔣,你是大學生,從大城市來的,但你是剛工作,社會的事情很復雜,很多事情你不懂,不過沒有關系,誰欺負你,有我呢!”
聽了這話我很感動,我說:“人生難得一知己,高山流水常相依”。
小程說:“俺聽不懂你這些窮酸調,俺知道你是個好人。俺雖然沒有文化,但是看人不會走眼!”
這就是1961年禹城縣人民法院的大致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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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法院報上到,又在會計那里借了25元錢,準備乘火車回青島老家看望父母。
那時的禹城火車站,是一個臨時釘起來的柵欄門,連售票口也是在小街上臨時搭建的棚子里。車站附近全是泥濘污物,每天都有上千的衣衫襤褸的災民攜妻帶子,坐在地上等待政府調撥悶罐車把他們運到東北,那里有他們可以糊口的地方。家園沒有了,一切一切都蕩然無存,只有依稀模糊的希望。他們邁著那一雙浮腫的腿腳,離別讓淚水干枯的故土,艱難地走向不可知的遠方——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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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同,青島人,1939年12月生,1961年在禹城法院工作,1984年調山東公安專科學校(今山東警察學院),教授,現住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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