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藝術永遠這么殘酷

作者：Eileen G’Sell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Reverse Shot》

（2022年6月3日）

當剃須刀片伸進一個女人的大腿時，她呻吟著。一個可愛的小男孩正在享用粉紅色的塑料垃圾桶。還有一個留著胡子的嬉皮士揭開了看起來像三劍客牌糖果的東西，但看那被咬了一口后剩下的數量，這肯定不是糖果。欣賞大衛·柯南伯格的《未來罪行》中精心設計的陰冷地獄景象，就是得準備好調和暴力與藝術、殘酷與批評。

媒體（同樣是受柯南伯格本人的推動）大肆報道了觀眾在點映期間逃離座位的情況（比如，我這排的一位女士在放映到一半時就逃之夭夭），當然，影片涉及殺害兒童、肢解尸體，并生動描述了切除器官，對此感到不安的人應該敬而遠之——或者至少有策略地瞇起眼睛。

《未來罪行》（2022）

但是，把《未來罪行》視為純粹的挑釁似乎是一個錯誤——即使，也許尤其是，如果主流對柯南伯格的電影作品的反應，傾向于簡單地只關注他對爭議的追求。《未來罪行》的風格沒有什么規則，對話中也有一點說教的意味。然而，這部電影既把自己當作嚴肅的藝術作品，又諷刺了人們對包含了當代視覺文化如此之多的新奇奇觀的胃口。換句話說，這是一部讓我們對那些被刺激的人傻笑的電影，同時我們自己受其誘惑，感到震驚。

在2022年，我們24小時都能看到大規模槍擊、紙醉金迷和拙劣的空襲的無人機鏡頭，還有什么能讓人震驚的呢？在此，參考一下瑪吉·尼爾森在2011年出版的《殘酷的藝術》（The Art of Cruelty）可能會有幫助，這本書探討了美化暴力的過程和目的，以及「殘酷」是如何作為一種內省和知識話語的生產模式而被體驗的。

「藝術和生活之間存在障礙，而20世紀的許多藝術都在全面突破這種障礙」，對此，她問道，「我們被認為生活在一個越來越充斥著酷刑、虐待和無盡戰爭的圖像和現實的政治和娛樂景觀中，在這樣的景觀中，是否存在某些所謂的殘忍藝術的某些方面或實例仍然是狂野而有價值的？」

從上個世紀開始，她強調弗朗西斯·培根、克里斯·伯登和安娜·門迭塔的作品；在目前的這本書中，她分析了馬丁·麥克唐納的戲劇和藝術家卡拉·沃克令人不安的剪影。

《未來罪行》表明，在未知的未來，「殘忍」的藝術將以我們的內臟——我們皮膚下的五臟六腑——為媒介。

影片的背景設定在一個昏暗的「合成環境」（拍攝于希臘雅典的破敗地區），在這個環境中，人類為了應對生態退化而進化出了新的內臟器官，影片在風格上更有說服力，在敘事上并沒有那么嫻熟。主人公索爾·坦瑟（維果·莫騰森飾）和他的創作伙伴卡普里斯（蕾雅·塞杜飾）在一個沒有陽光的舞臺上進行巴洛克式表演，在這場表演中，他那些失常的組織器官被清除了。

在影片的整個過程中，兩人的「藝術」引起了國家器官登記局的注意，該機構由熱心的官員威佩特（唐·麥凱勒飾）和他的神經質助手蒂姆林（克里斯汀·斯圖爾特飾）領導，他們滑稽地迷戀索爾的「加速進化綜合癥」，這正是后者享譽全球的關鍵。與此同時，一群吃塑料的地下軍隊潛伏在暗處。

「現在的世界變得更加危險，因為痛苦幾乎消失了，」索爾在開頭闡述道——這是幾個敘事要點本可以更好地通過視覺傳達的時刻之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從來沒有得到痛感缺失的確切原因，而是被引導著推斷，感官上的痛苦已經轉化為性愛的興奮。「做手術，是新型性愛，」蒂姆林對索爾耳語道，此時他正仰臥著從一場表演中恢復過來。

拋開黑色幽默不談——這句話可能是故意引起笑聲的幾句臺詞之一——她的說法探究了不止幾個哲學難題。相對于一種親密的形式，「插入」本身在多大程度上是對自主性的侵犯？作為觀眾，我們在多大程度上渴望這種令人發指的、因而令人滿意的視覺領域的新的審美形式？

與傳統的異性戀角色相反，《未來罪行》中的女性角色是那些典型的揮舞手術刀的人，或者至少是在感官上指揮那些由昆蟲機器人操弄的人。那么，如果沒有肉體上的痛苦，想象性侵犯的殘酷程度就不會那么殘忍，這難道是一種「犯罪」嗎？

在柯南伯格的世界里，在《未來罪行》被麻醉的未來里，外在的肉體特質不再能激發人類的欲望，血液和內臟是新的情愛視界，這是很自然的。任何偏差都可以被迷戀；癌癥變成了一種怪癖。當蒂姆林最后將索爾逼入她的行政宿舍中的一個貧瘠的「安全空間」時，她不想過多地玩弄對方。她凝視著敞開的洞穴，光線從百葉窗中透進來，在嘗試親吻之前，她驚懼地昏了過去。就像陽光流淌著擠進畫面，穿透真皮層成為一種對美麗新世界「開放」的無性別方式。

「你讓我充滿了一種想把我的臉割開的欲望，」卡普里斯在后來的一個場景中，向一個身穿舞會禮服的女人坦白道，這個女人同意在她的前額和臉頰上公然刻上新月形的傷口。美本身被重新塑造為精心而有意識地留下傷疤的結果；在許多鏡頭的前半部或中間，很難看到閃閃發光的切口工具，但要把目光移開往往更難。

雖然柯南伯格和莫騰森被貼上了沙文主義者的標簽——前者寫的是幼稚的女性角色，后者最近把朱利亞·迪庫諾的《鈦》斥為柯南伯格《欲望號快車》的翻版——但《未來罪行》主要是由女性主演的力量主導的。

從蒂姆林扮演的穿得像看門人的風騷女郎，到淘氣的丹尼和伯斯特（分別由娜迪亞·利茨和塔娜亞·比蒂飾演），以及癡迷于「Snarc」機器人（可以通過數字操作提取腫瘤器官）的富于機智的技術機械師，女性在變革中扮演了比男性更積極的角色。就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萬圣節裝扮成死神一樣，索爾穿著黑色斗篷在廢棄的小巷和海軍造船廠里鬼鬼祟祟。

他打心底地熱情得無可救藥，他的性格反復無常，甚至更古怪，盡管有些單調；在基調上，這部電影會讓人想起《銀翼殺手》甚至是《異想天開》，但與這些電影不同的是，《未來罪行》堅持自己的主題，有時有些尷尬。「消化系統……循環系統……淋巴系統……」蒂姆林一想到索爾體內的秘密器官，就煩躁地說。經過這樣的時刻之后，人們很難認真看待解剖男孩尸體的場景；模糊的色調變化相當殘酷地迫使我們辨別是被嚇到還是逐漸麻木，而這個過程有時候讓人感覺漫無目的。

與此同時，明暗對比的燈光和暴力手術的巧妙剪輯，在每一次戲劇性的器官移除中，都帶來了更夸張的視覺效果。當索爾和卡普里斯的觀眾徘徊著上前通過「鏡頭」記錄他們的表演時，我們自己的偷窺癖感到更加令人擔憂。如果外科手術是高雅藝術先鋒的「新型性愛」，那么它回避了這樣一個問題：在日益視覺化和被篩選過濾后的媒體環境中，藝術和性本身如何成為引人注目的曝光形式？畢竟，今天有多少性興奮是由目睹智能手機屏幕上的性愛引起的？

在英國，手術室不仍被稱為「劇院」（theater）嗎？這是對文藝復興時期的回憶，當時人們在圓形解剖劇場進行解剖手術，以取悅付費觀眾？就我們不斷更新的社交媒體動態而言，我們渴望看到名人的以「真實」照片和自白帖子的形式呈現出來的持續脆弱嗎？還是更加垂涎陌生人的迷人的身體？如果有人對情感傷害或創傷性事件「敞開心扉」，我們貪婪的好奇心不就有點色情意味了嗎？

在安托南·阿爾托關于「殘酷劇場」的概念的基礎上，它象征著「嚴格、不妥協的意圖和決定、不可逆轉的絕對決心」，尼爾森被某種藝術類型中存在的外科手術式的「精確、尖銳和嚴格」所吸引，但她同樣擔心，視覺刺激可能會使觀眾的道德感官變得遲鈍，甚至「麻木」。她寫道，阿爾托「沒能活著看到9/11事件后不久發表的那篇文章，法國哲學家讓·鮑德里亞在文章中稱恐怖襲擊是『我們的殘忍劇場，我們唯一剩下的劇場。』」

她強調說，「（阿爾托）也不是生活在一個可以在YouTube上隨意觀看斬首視頻的時代。」20年前，當柯南伯格撰寫《未來罪行》的原始劇本時，我們了解國際危機的渠道僅限于少數幾個新聞頻道，我們通過數字渠道了解彼此「私人」生活的渠道僅限于LiveJournal或MySpace。相比之下，如今提供的窺私平臺種類之多令人吃驚。

當一場地下的「內在選美」邀請索爾參賽時，他感到受辱，但也感到不安：他的「藝術」來自于故意——非常公開地——移除他叛逆的器官，而不是接受它們的存在。「我們要進入無政府狀態，」卡普里斯解釋道，為他們血腥的表演辯護。癌癥本身是一種生物學上的無政府狀態，長期以來，它一直與環境疾病聯系在一起，這使得這部電影給人一種令人痛苦的感覺，就像它經常被滑稽地夸大了一樣。

想到我們的身體正在肉體上同化一個越來越不有機的世界，這是令人信服的，但也是令人不安的——正如我們已經形成了一種電子人傾向，將我們的大部分記憶外包給數字設備。《未來罪行》對這些緊張局勢進行了思考，但就像大多數有價值的藝術作品一樣，它拒絕解決這些問題。

「讓我們創造一張地圖，引導我們進入黑暗的中心，」卡布里斯鄭重地宣布，然后在影片的高潮部分的最后一刻揮刀。對于這部軀體恐怖的杰作——無論是她的表演藝術，還是作為襯托的電影——讓我們在性和美學上興奮的東西是一樣的，誘惑和排斥的可能性是一樣的。

在這一點上，柯南伯格——他既能讓人震驚，又能讓人惡心，還能讓人眼花繚亂——可能被認為是一個殘忍的藝術家，用尼爾森的話說，他用其電影中的殘忍來「診斷」，以抵抗更大的世界，或者至少是未來世界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