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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岸上走,徒弟水里游。
作者:黎錚
來源:遠川研究所(ID:YuanChuanInstitution)
學習胖東來運動轟轟烈烈一年多,學習班尚無一人畢業,掛科的倒是先有好幾個。
去年10月,山西美特好超市集中閉店14家,引發儲值卡退款擠兌、推遲發放工資等一系列連鎖反應,逼得美特好用一張胖東來同款美工的公告回應:別慌,只是技術性調整[1]。
美特好比胖東來早生幾年,一度干出“山西超市王”的名號。2024年趕上商超行業大調改,美特好單方面宣布向胖東來學習,要做“太原胖東來+本土化山姆”,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兩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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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胖東來的作業不好抄,不僅自學的沒學明白,報班的也大多掙扎。
大型商超三巨頭里,永輝超市交上了一份全年預虧的業績預告;中百去年前三季度營收同比下滑近五分之一,虧損也同比擴大。
步步高是另一個極端。去年前三季度,其營收與經營活動現金流同比增長了26%與261%,盡管凈利潤同比減少了八成(注:前一年財務重整高基數+門店調改高投入),也已是矮子里拔高個的存在。
宗門弟子各自掙扎,宗師本人倒是再創輝煌。
2025年,胖東來提前50天完成200億銷售額目標(其中超市業態109億),比2024年全年還多了近四分之一。全行業一邊羨慕一邊學習,把胖東來掰開了揉碎了,卻像拿著說明書研究造火箭。
到底是零售行業太菜,還是胖東來的開源技術太難學?
01
棧道與陳倉
2024年9月,葉國富大手一揮買永輝,化身胖東來學習班班長,發布會上舌戰群儒,朋友圈也沒閑著,總結下來就一句:看不懂就對了。
事實證明葉總不打低端局,永輝用時兩個月觸底反彈、股價翻番,然后在余下十個月里摔杯為號、震蕩下行,徒留散戶在連續虧損的財報面前,思考價值投資與天選韭菜的波粒二象性。
永輝為調改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半年時間關店近兩成,部分調改門店里的商品汰換率超過八成[3]。
葉國富換血之余不忘放血,員工漲薪與門店重裝一條龍,單店調改成本高達1000萬[2],最終換來了一個漫長的改革陣痛期。
首先要理解一個問題:學習胖東來,到底要學習什么?
表面上看,“胖東來模式”的特征是數不勝數的自有品牌商品。各路學徒也紛紛把胖東來的網紅大月餅、自由·愛白酒、DL字頭的產品乃至于東來的新書擺上貨架,商品結構查重率動輒90%以上。
但實際上,學習胖東來的關鍵,是徹底改變傳統賣場的生存方式。
傳統超市的經營可以概括為一句話:向KA(KeyAccount/關鍵客戶)賣貨架,問后臺要利潤。
這一語境下,品牌和供應商想把商品擺上超市貨架,需要付費進場。超市作為渠道商,收費項目包括但不限于條碼費、貨架費、堆頭費、促銷費、年節費、以及年末返點。
早年央視就曾點名物美、家樂福等超市,賣三百萬的貨要交近百萬的費,每年返點還要漲兩個點[4];2010年,物美商品銷售毛利潤11.3億元,通道費卻收了16.8個億[5]。
在盒馬蹉跎多年的侯毅就對此深惡痛絕,并在第一時間點贊永輝調改:KA采購體系的利益機制,綁架超市的經營權和運營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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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傳統超市的利潤來源有兩塊:一是品牌和供應商“購買渠道”支付的費用(即后場費用),二是消費者“購買商品”創造的差價(即前場費用)。
胖東來、Costco、山姆采用了一種新的模式——弱化KA,向前場要利潤。
放棄渠道費,意味著超市重新奪回對貨架的掌控權,同時失去了旱澇保收的業績兜底。超市因此更有能力、也有動力去篩選好的產品。
山姆的Member's Mark、Costco的Kirkland和胖東來的DL,都是這一思路的產物。其核心是由超市提出“產品定義”,供應商按要求生產“特供商品”,超市從商品的“采購方”變成了“定制方”。
提供產品定義、開發自有商品難度并不大,直接把胖東來的商品搬進來似乎更容易。這件事真正的難點在于:
如何處理盤根錯節的采購部門?
在傳統超市“賣貨架”的語境下,采購部門決定了什么商品能擺上幾百上千家門店的貨架,決定了公司龐大采購成本的流向。采購部門既是公司經營的核心,又是超市和供應商之間的樞紐,也是一個龐大復雜的利益集團。
初來永輝的葉國富就發現,公司換一個采購就換一批供應商,導致后者“被逼著送錢,搞腐敗”[2]。
注意,我們沒有說超市的采購部門一定存在貪腐,只是陳述一個公司治理中客觀存在的現象:權力集中必然導致尋租空間擴大,催生利益共同體。
學習胖東來的真正難點,其實是如何讓采購系統心甘情愿當改革的代價。永輝調改的種種嘗試,也都圍繞著重構超市與供應商的關系。葉國富一刀砍KA,一刀砍后臺,動的都是采購部門的蛋糕。
企業經營不是玩文明六,領袖一點科技,全圖自動升級。權力的中樞也往往是利益的溫床,橫臥著錯綜復雜的關系、層巒疊嶂的山頭。
它可以是與格力相愛相殺的經銷商,是被納德拉一鍵清零的手機部門,是黯然離場的倪光南,是遭到清算的衛哲,越是靠近舊制度,就越有可能成為新秩序的犧牲品。
去年3月,永輝在供應商大會前半個月,召開了一次臨時股東大會,葉國富當選牽頭成立“改革領導小組”。原CEO李松峰、副總裁黃林先后離職。
李松峰是京東出身,曾主導永輝的數字化改革;黃林在永輝工作多年,離職前兼任商品中心總經理。
永輝成立超過二十年,中國商超更是沉疴已久,這就決定調改是一個相當復雜的課題:
它表面是企業經營問題,內里是企業管理問題;對外是零供關系的重構,對內是權力結構的轉移;難度不在業務,而在組織。
如果每個既得利益者都能心甘情愿接受新的規則,法國大革命不會掉那么多腦袋。
02
規則與人性
學習胖東來的第二個難點,是如何讓顆粒度復雜的管理不被規模所稀釋。
網傳胖東來的待遇賽神仙,薪酬向一線城市看齊。據于東來在不同場合公開的數據,基層員工最低月入八千(注意是到手收入)[6],管理層與技術崗年入70萬比肩大廠P7,前段時間招聘翻譯助理,起手就是50萬年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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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福利也領先勞動法一個版本,30天帶薪年假保底,2024年起又新增10天“不開心假”。
胖東來的慷慨甚至將供應商包括在內,不拖貨款,也不過分壓價,相反,當采購量太大、或是商品成本上漲時,胖東來還會主動要求供應商漲價[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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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東來的發心或許源自大愛,但胖東來不是理想國或烏托邦,相反,這是一家極具管理智慧的現代企業。
胖東來的慷慨,是為了解決兩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1)降低違規行為的性價比,通俗地說就是高薪養廉。
鑒于吃拿卡要是采購部門的傳統藝能,這一點在調改中尤其重要。
供應鏈腐敗的反面教材隨處可見。遠的有盒馬2021年怒發內部通報,采銷部門貢獻了絕大部分的違紀名額;近的有大潤發區域負責人三年創收700萬的驚人案底。
永輝調改之余也不忘大力反腐,葉國富本人放下狠話:“任何采購人員為難你,直接找我[8]。”
在規則之內賺夠了錢,才有動力維護規則。對不良誘惑說我全都要是人之常情,考驗人性才是對人性最大的不尊重,就這點而言,胖東來的底色反倒是悲觀的。
(2)抵消精細化管理帶來的負外部性。
胖東來的高薪對應著一套堪稱嚴苛的管理規則與考核標準。年薪50萬的翻譯崗位要求第一學歷畢業于QS前50院校,月入八千的保潔要面對188頁的《崗位標準手冊》[9],全長四萬字的《幸福生命手冊》,以及創始人對于個人家庭生活的過分關注。
去年10月,胖東因開除一名12年老員工再上熱搜,后者由于在顧客有需求時未及時迎客,被判定為“嚴重違反公司的規章制度”。
胖東來的實質,其實是一套以單店效率為目標、以精細化管理為手段、以獎懲機制做紐帶的組織系統。外界對胖東來的慷慨大方贊不絕口,但與之對應的,是精細化的管理手段和嚴格的賞罰。
問題是,任何精細化的管理手段都會被組織規模的擴張稀釋。同時,本就高昂的執行成本也會隨著規模擴張迅速膨脹。
如果你不認為世界是個草臺班子,那么請一定記住,在簽署日本投降文件這件嚴肅的事情上,加拿大代表斯科格雷夫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法國代表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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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克阿瑟的參謀長薩瑟蘭貼心地進行了修改
公司規模越大,信息失真越多,草臺指數越高。管理13家店和管理1300家店之間可能是村BA與NBA的差距,結果就是學徒規模越大,歷史包袱越重,執行難度越高。
步步高、中百和永輝的超市(大賣場)門店數量分別是23家、134家與450家[10],按永輝一年調改200家的速度,能把步步高反復重開好幾個來回。
商超調改的內核,是用一個反規模的模式、在一個反規模的市場挑戰規模化難題——中國零售業“大市場、小公司”的特點,永輝們比誰都清楚。
這是一個連主教練熱身下場都無法解決的命題。自2014年大規模關店后,胖東來的門店至今只有13家。
03
幸存者偏差
1999年,胖東來的前身、綜合量販店在許昌開業,于東來給團隊定下了學習榜樣:上海古北家樂福。
彼時正趕上外資商超扎堆入華,家樂福、沃爾瑪、歐尚接連開業,大型超市正中老百姓的好奇心,在廁所里吃燒雞、喝啤酒,穿八雙襪子、五條短褲逃避結賬的新聞頻出,前沿如滬爺也是1997年才第一回逛超市。
古北店是家樂福在上海的第二家店,有著亞洲最好超市的稱號。于東來既新鮮又喜歡,整天帶人到古北家樂福里偷拍,以至于店員都認識他了[11]。
于東來出社會早,倒騰買賣起家,還曾因此背過債,30歲那年讀《世界十大企業家》如臨水自照[12],許多零售商與企業家都曾是他的學習對象。
永輝教過他生鮮供應鏈的秘訣,伊藤洋華堂向他展示精細化運營的極致,這些零售巨頭曾經都是胖東來的老師,它們各自輝煌,然后淹沒在時間的塵埃里。
大賣場的余暉落下,反倒是當年的無名小卒成了新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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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古北家樂福停業(圖源google maps)
商業世界里的版本答案,大多只在一個特定的時期生效。城市擴張與工業社會鑄就超市的黃金時代,但當供給過剩、產能外溢,電商的無限貨架很快取而代之;商超曾以為新零售能夠挽救線下于水火,到頭來卻成了即時零售的添頭,為互聯網新貴做嫁衣。
如果連一個模式的開創者都無法穿越周期,那么對模式的效仿本身就是一種幸存者偏差。
然而商業史冊里的諸多案例表明,越是頂尖的企業與頭腦,越難抵抗“我上我也行”的誘惑。每一場造神運動都始于一種近乎天真的假設,即成功可以量產,模式可以復制,歷史總有韻腳。
1998年華為怒砸20億學習IBM,后者的IPD管理制度成為日后論述“華為為何牛逼”繞不開的篇章,并因此收獲一眾中國門徒,不僅中興、VIVO緊隨其后,車企如上汽、家電如美的也都有模有樣學起了IPD。
DTC模式在中美兩國掀起新消費浪潮,新品牌風生水起,老品牌連夜學習。但事實證明,大部分想革渠道的命的品牌,最終都被渠道教做人,業績三連降的耐克連夜向經銷商認錯[13],偌大的市場也只長出一個Lululemon。
DTC模式推動了Lululemon,但Lululemon也成就了DTC模式;IPD不足以概括華為的全部,反倒是華為的成功塑造了IPD的神話。
這些歷史演變成故事,故事又變成傳說,前人的金玉良言,都淹沒在后人的贊頌與呼救聲里。
可惜不是每一場歷史都能成為傳說,阿里掀起的中臺革命樓起樓又塌,中臺二字從管理學圣經淪為營銷學案例,許多倉促上馬的小公司,至死都說不清中臺到底是什么東西。
今天的線下零售業也忙著會員店、胖東來與硬折扣之間三選一,抓住浮木是溺水者的本能,越是面對不確定性,就越想要一個現成的答案。
至今為止,這些嘗試大多難言“成功”。
模式與經驗本身就是對前人功績的注解,它依賴樣本篩選,忽略失敗個案,也默認了諸多無法被量化的前提條件。
山姆中國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硬折扣在下行年代才開始大行其道,胖東來的誕生同樣依賴于單一區域、有限規模以及一個什么都管的大家長式人物。要不是當年負責管理超市的表弟“思想波動比較大”,第一愛好是玩的于東來都未必會出山接手做超市。
再高明的模式,都只是對既有事實的一種復盤,它可以用來理解過去,卻未必能用來指引未來。更何況,“胖東來模式”的方法與理念太具有于東來的個人色彩,它難以描摹,更難以復制。
在當年的媒體采訪中,當記者問到“既然公司不屬于自己,為何(用關店)一票否決員工努力與消費者信任”時,于東來如此回答:
“我也是個人,別把我當神[14]。”
清醒的商人拒絕成為答案,不過沒關系,迷路的人會自發地尋找下一個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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